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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棺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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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春雨不尽,时值季春之月,日在胃,昏七星中,旦牵牛中。
是月之末,杨花落尽。
郊外的南山离宫,枕月殿前,传来内侍官高声哀喏:“镇国郡主年有十七,因病故去,哀之!”
“什么?离宫那个郡主死了?真是恶有恶报啊!”
不过两日,镇国郡主病逝的消息传遍长安,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布衣平民无不拍手称快。
“她早就该死了!若不是当年圣上可怜她父母远征,幼弱无依,特旨封为郡主,养在离宫,凭她那胎里带来的苦弱之症,怎么可能活得到今日?”
“她不就是仗着苦弱病症,在圣上跟前几次三番装可怜嘛?衣食住行比肩公主,处处逾制,太医署的太医几乎常驻离宫,皇后娘娘几次急召,竟都被她强行拦阻,嚣张跋扈得很。”
“何止跋扈?她为了搜罗天下的珍奇药材,屡次动用军中信驿,靡费国帑不计其数!有一次她竟以鸩药要挟圣上,只为求得南诏的‘哀牢瘴露’,殊不知那瘴露只出现在瘴厉无人之境,一滴露得折损进去多少人命啊!”
“安阳公主纯善,怜她一人在离宫孤寂,常去与她作伴,去年还冒着性命之忧,为她割血入药,她倒好,转头便使计害死公主母妃,心肠歹毒至此,合该下地狱。”
“她自己体弱多病,就见不得别人身强体健,那些奉旨入离宫伴读的世家郎君,被她关在禁室里日夜折辱,逼疯了好几个,听说谢相之子谢临差点被她折磨死了。”
“不是听说,是真的!我侄儿前年进离宫伴读,亲眼看到谢临跪在雨中的钉板上边,那惨状,我侄儿至今都还在心悸。”
“谢相竟也忍了?”
“不忍又能如何?她的爹娘可是定远侯夫妇,为国戍边十年,战功赫赫,屡传捷报,圣上为稳军心,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臣子?”
“说句犯口业的话,病逝这个死法,未免太便宜她了!她这样的人,凌迟也不为过。”
谈及此处,众臣皆暗自舒了一口气:“这祸害既去,总算不用再担心自家孩子被召入离宫,受那伴读的非人之苦了。”
贩夫走卒骂起人来,自不会如此斯文,手上汗巾子一甩,在汤面食肆外头扯张凳子坐下,开口大骂:
“什么镇国郡主!镇的哪门子的国?前些年她非闹着要建什么狗屁炼丹楼,毁了城南的三百亩良田,害得多少人没有家可以回,她活到现在才死,真是苍天他大爷的没屁|眼!”
“炼丹楼?呸!就是个吃人楼!那年我娘家兄弟被拉去盖楼做苦役,丢回来时就剩下一身柴骨了!炼的哪里是丹药?全是我们的骨头!”
“老子那肉摊,三成利都得交上去给她寻药!说是什么‘助军钱’,谁不知道是给她寻药的钱?她喝咱们的血,咱们还得恭恭敬敬尊称她一声郡主?什么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谁让她是定远侯的女儿呢?”
“她父母拼尽性命得来的战功,全被她祸祸完了,若是定远侯夫妇知道这些事,恐怕会亲手宰了她。”
“这祸害,死得好啊!死得可真好!”
长安上下痛痛快快骂了三个月,同时也不得不谨遵圣意,为这位镇国郡主举哀三个月,上至宰相下至平民,均不得服大红衣袍、不得嫁娶、不得鼓乐行宴。
圣上却是哀恸难抑,每日都命太常寺的紫云光禄大夫玄云子为郡主复礼,设下法阵,招魂引路。
停灵三个月后,又命人以金棺入殓,将镇国郡主送至离宫后山安葬。
不巧的是,在郡主移棺下葬前一晚,放置郡主尸首的奠帷突然大火。
宫中潜火人急奔至南山,历经一天一夜,终于扑灭了。
可惜镇国郡主的尸身已被烧成一片灰土,风一吹就散,什么都没留下。
潜火人摇头:“哎,这下她没法入土为安了。”
“这算是她的报应吧!”
此时正值孟秋之月,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
用始行戮。
江州吴县,阴云密布。
椒山之上,冯韩两家人分列在杨三娘墓碑两侧。
“轰!”
紫红闪电凌空劈向墓碑,其上的残破桃木剑嗡嗡作响。
冯韩两家众人无不惊愕,三三两两避让至一旁,又忍不住踮脚往法阵里头觑看。
“瞧这道士年纪轻轻,衣衫破破烂烂,没想到有点本事!”
“那可不,韩家的家主出了三千钱呢,不得听个响动?”
“我看他不过是装装样子,故弄玄虚,哪有什么真才实学,韩叔翁莫不是被骗了?”
法阵外边,四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赤脚跣足,围在法阵边上转圈蹦跳,手中摇铃唱喏。
“谢真人光降!!闲杂人等避让!谢真人布阵!凡夫俗子勿近……诶呀!”
两个小孩重重跌了一跤,又呲溜站起来,吸溜吸溜鼻涕继续唱喏。
法阵内圈另有四个小女孩扬起旗幡,随风挥动,上绘八卦符文。
法阵中间的谢绝尘身穿半旧不新的靛蓝道袍,眉眼俊俏,双眸微阖。
他有模有样地脚踏禹步,左手捏诀掐算时辰,平推而出,诀指上仰,嘴里振振有词。
“玄科禁祝,谨谒墓君。今有后裔韩氏子孙,忧惧不安,特请小道前来瞻视形胜,乞望通禀,勿罪……”
话音未落,忽听得远处有人朗声喝令:“不过是引雷的小把戏,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在这装神弄鬼骗人钱财,还不速速……”
“别破我法阵!”
谢绝尘急声喝止,“阵”字刚脱口,却见那人的乌皮六合靴已踏入阵中。
他匆忙转身阻拦,半旧法袍卷尘飞灰,可终究是迟了。
那人的双手早已经攥住桃木剑,其手上本就有因处理械斗造成的伤口,随其猛力抽剑,伤口涌出鲜血,沿着破旧的剑身,滑落至杨三娘的墓碑之上。
“砰!”
墓碑骤然四分五裂,乱石横飞。
冯韩两家人大惊失色,正要上前查看,又听得“轰”一声巨响,坟茔轰然坍塌,露出里面的百年鎏金棺木。
“天啊天啊!坟塌了!坟塌了!”
“惊扰了祖姑奶奶安息,这可如何是好?”
“罪过!罪过啊!”
霎时间,冯韩两家人乱成一片,对着坟茔连连作揖:“小辈无意冒犯,祖宗莫怪!祖宗莫怪啊!”
“塌成这样,还怎么分定山田界线!我家的两亩地啊!就这么白白没了啊!”
冯家的族长急得跺脚,冲韩家的族长吹胡子瞪眼,厉声喝骂:“你这个老糊涂,非要请来什么江湖术士,做什么法阵,这下好了,把坟给炸了,我看你怎么和祖宗交代?!”
韩家族长也气得胡须发抖,驳斥回去:“要不是有人闯进谢真人的法阵里,这坟茔怎么会塌?我看分明是你们冯家做贼心虚,怕谢真人问出你们做的恶事来!”
这冯韩两家都是吴县当地有名的富户,一直以共同的祖姑奶奶,即镇国将军杨三娘的墓碑为山田界线。
数日前,冯家族人发现墓碑往自家地上歪斜近三寸,沿线估量下来,冯家足足少了两亩地。
两家人按着地契扶回原位后,次日墓碑竟再次歪斜,再次扶正后,次日仍是歪斜。
冯家自然以为是韩家捣鬼,暴怒之下,立即带上人去韩家理论。
韩家上下均否认挪动过墓碑,后被冯家人指着鼻子骂急了,扬言是冯家人不积善行,惹怒祖宗才招此异象。
两家争执不下,互不相让。
今日一早,冯家派人去县廨击鼓报官,请公廨中人前来居中审断。
韩家不甘落后,忙修了拜帖,请江湖术士前来做法。
谢绝尘腿脚轻快,先一步到了椒山,后头还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穷苦小孩儿,因他答应过“法阵结束就有糖吃”,小孩们很是卖力,比谢绝尘还担心法阵出事。
不料中途却被来人给毁了。
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指着闯入法阵的来人嚷嚷:“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闯入法阵,镇国将军的坟墓怎么可能会塌掉!你赔我糖!你赔我糖!”
一旁的大人瞥见来人身上的青衫官袍,赶紧拉过小孩,捂住嘴巴:“你这小孩,胡说什么!”
坟茔坍塌的烟尘尚未落定,来人崔望已振了振官袍下摆,向前踏出数步,声音清朗有力地压过混乱:“本官乃吴县县尉崔望,闻得冯韩两家因山田界线有争,特地来此探查,却见有江湖术士在这招摇撞骗,出手制止乃本官职责所在。”
说话间,眉眼凌厉地瞥向那位江湖术士,却见他一脸无所谓,踢脚撩起掉落的桃木剑,收回背后囊中,也不开口辩解。
韩家族长抬手捋须,上前向崔望拱手作揖,并解释:“韩某见过崔县尉,数日前,祖姑奶奶的墓碑无故歪斜,屡次扶正,次日竟又歪了回去,家下仆人在夜里还能听到哭嚎声,闹得人心惶惶,都说是邪祟做怪,韩某这才请了谢真人前来做法。”
“韩老伯不必多礼。”
崔望虚扶住韩家族长正要作揖的双手,转首向众人说道:“近三个月以来山震频发,这墓碑屡次歪斜,多半也是因此导致,诸位无需惊惶。”
韩家族长看向坍塌的坟茔:“那为何会……”
“墓碑碎裂,坟茔坍塌,皆是因为此人用了引雷碎石的戏法。”崔望两指直直指向那位江湖术士,正气凛然:“今日恰逢雷阵天气,他手中桃木剑又是雷击木,莫说是他,就是三岁孩童来摆阵亦能引来天雷,造成碑裂坟塌的异象,邪祟之说纯属无稽之……”
他话音未落,周遭的争辩声却骤然一静。
一种极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喀啦”声,从烟尘弥漫处渗了出来。
众人登时骇然,心肺一并提到了嗓子眼,不约而同地屏息侧耳。
手持残破旗幡的小女孩耳朵灵,很快寻到声响所在,她怯生生指向坟茔深处,小声提醒众人:“好像是那儿……”
大人们循着她的手指望去,脸上霎时血色尽褪,烟尘渐散,那樽半掩于土的百年鎏金棺木,正传出诡异的窸窣声响。
“大白天的,棺中怎会有声响?”
“莫非…是尸变了?”
“简直荒、荒谬!祖姑奶奶仙逝已有一百余年,早化作白骨,尸体都没有,怎么会尸变?你别乱说!”
“怕不是闹鬼了吧……”
“别慌……慌……可能我们只是听错了。
“笃笃笃”。
声音再次传来,此时众人都听清楚了,确实来源于棺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