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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孤本之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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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孤本之争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图书馆的青瓦上,将昨夜暴雨留下的湿气慢慢蒸发。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旧书混合的清润气息,古籍部的木门被管理员阿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唤醒沉睡的时光。
沈砚抵达时,管理员阿姨正蹲在书架前整理刚清点完的善本,看到他进来,立刻直起身笑道:“小伙子来得挺早,昨晚那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没耽误你休息吧?”
“还好,谢谢阿姨。”沈砚颔首,目光自然地扫过门口的伞架——依旧空着。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在意,递上借阅证:“麻烦帮我调一下清道光刻本的《金石录校注》,我今天要核对批注的笔迹。”
管理员阿姨熟练地在电脑上检索,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可没过几秒,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奇怪,这本昨天还在架上待着,怎么显示被预约了?”
“预约?”沈砚的眉峰也跟着动了动,“谁预约的?”
古籍部的孤本借阅规矩严格,非相关专业研究者或有明确课题需求者,通常不予预约。这本《金石录校注》上的清代手批,尤其是那位匿名女性学者的朱批,是他研究宋代金石流传脉络的关键依据,他本计划今天起沉浸式研读至少三天,没想到竟被人捷足先登。
“我看看预约记录……”管理员阿姨点开详情页,“哦,是个叫江叙白的同学,昨天闭馆前提交的预约申请,还附了课题申请表,说是研究近现代文献与古典文献的互证。”
江叙白。
这个名字再次闯入沈砚的认知,像是昨晚那场雨留下的余韵,猝不及防地泛起涟漪。竟是那个在阅览区睡着、借走他伞的男生?
“他现在在馆里吗?”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借阅证。
“应该到了,刚才看见他在外面阅览区坐着呢。”管理员阿姨指了指走廊尽头,“这本是孤本,按规定一次只能一人阅览。你们要是研究方向不冲突,要不你跟他商量商量,轮流着来?”
沈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确实离不开这本古籍,影印本无法还原批注的墨色浓淡与涂改痕迹,这些细节对他的考证至关重要。他转身走出古籍阅览室,穿过铺着旧木地板的走廊,脚步声被木质结构吸收,显得格外轻缓。
外面的公共阅览区光线明亮,落地窗外的梧桐树叶带着晨露,绿意盎然。沈砚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身影——江叙白正坐在昨天那张沙发旁的书桌前,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线条分明的手腕。阳光落在他发顶,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他低头看着桌面,神情专注得像是与周遭的一切隔绝。
而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封面泛黄的《金石录校注》。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或许是他的影子落在了书页上,江叙白忽然抬起头,看清来人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受惊的小鹿忽然见到了熟悉的人,立刻站起身打招呼:“嗨!是你啊!”
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清亮,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说着,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把黑色折叠伞,递到沈砚面前,伞面干净整洁,显然是仔细擦拭过的:“昨天的伞,谢谢你!我早上七点就来了,怕你来得早,一直等着想亲手还给你。”
沈砚没有接伞,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古籍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预约了《金石录校注》?”
“对啊。”江叙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本书,脸上露出几分欣喜,“我找这本找了快一个月了,没想到真的在这儿查到了。你也需要它吗?”
“嗯。”沈砚颔首,“我研究宋代金石学,这本的清代手批是核心参考资料。”
江叙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指尖轻轻点在书页上:“原来你是做金石研究的,难怪会关注这本。我是中文系的旁听生,主要研究近现代诗歌与古典文献的互文性,你看这里——”
他指着书页上一处娟秀的朱批,眼睛里闪着光:“这位清代学者对李清照《金石录后序》的解读,提到了‘物是人非’的哲思,这和冯至先生《十四行集》里‘我们站立在高高的山巅,化身为一望无边的远景’的生命观,有着隐秘的呼应。这些细节,影印本根本体现不出来。”
沈砚的目光落在他指的地方,那处朱批确实是他重点关注的内容,字迹温婉却力道暗藏,与常见的清代男性学者批注风格截然不同。不得不说,江叙白的研究角度很新颖,甚至有些出人意料的精妙,能注意到这种跨时代的文献互证,可见并非浅尝辄止。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退让。“这本是孤本,馆内规定一次仅允许一人阅览。”沈砚看着江叙白,语气依旧平静,“我需要完整核对所有批注的原始笔迹,至少需要三天时间。你的课题,或许可以先用影印本过渡。”
“影印本不行!”江叙白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却并不咄咄逼人,“批注里的墨色深浅、笔画的停顿转折,甚至还有几处被划掉又补写的痕迹,都是我课题的关键论据。下周就要提交中期报告了,我没时间等你看完。”
他的眉头轻轻皱着,桃花眼里满是坚持,像是在守护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竟让人不忍苛责。
沈砚看着他,心里掠过一丝意外。眼前的男生看起来温和随性,没想到在学术上竟如此较真。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的诗歌爱好者,没想到竟有如此专业的研究需求和清晰的思路。
“我的项目是省级课题,下个月就要提交阶段性成果。”沈砚没有退让,拿出手机调出课题立项证明,“这本古籍的手批,是考证金石碑刻流传的唯一实物依据,缺一不可。”
江叙白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证明,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却依旧没有松口:“我的课题虽然只是校级,但也是我准备了大半年的心血。而且我是提前预约的,按规矩应该是我优先。”
两人站在书桌前,气氛一时有些僵持。周围的读者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没人上前打扰。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分明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分割开来,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
管理员阿姨端着水杯路过,看到这一幕,连忙打圆场:“哎呀,你们俩都是爱书的孩子,别伤了和气。要不这样,你们看看能不能共享阅览?一人半天,或者一起看?”
“一起看?”江叙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对啊!我们可以一起看啊!我主要看批注里与近现代诗歌相关的部分,你专注金石考证,互不干扰,还能偶尔交流一下看法,说不定能碰撞出火花呢?”
沈砚皱了皱眉,有些犹豫。他看书时习惯绝对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扰,更别说和陌生人共用一本孤本了。而且古籍脆弱,两人同时翻阅,难免会增加磨损的风险。
“古籍脆弱,不能同时翻阅。”沈砚直言不讳,“而且我需要逐字逐句核对,恐怕会影响你。”
“我可以等你看完一页,再看我需要的部分!”江叙白立刻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动作很轻,绝对不会损坏古籍,也不会打扰你。你看,我们研究方向不同,重点关注的内容也不一样,一起用反而能提高效率,总比在这里僵持着浪费时间好。”
他的目光真诚而热烈,像是带着某种感染力。沈砚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金石录校注》,那泛黄的纸页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
确实,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他的课题时间紧迫,江叙白也面临中期报告的压力,共享阅览或许真的是最优解。
沈砚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遵守规矩,动作轻缓,不得折叠书页,不得用手直接触碰批注部分,需要用镊子辅助。”
“好!没问题!”江叙白立刻露出笑容,像是打赢了一场小胜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带了白手套和镊子,早就准备好啦!”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副白色的棉手套和一把小巧的竹制镊子,动作熟练地戴上手套,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书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沈砚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他也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白手套戴上,在江叙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隔着一张书桌,共同面对着这本承载着时光的古籍。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两人身上。江叙白专注地看着批注,时不时用镊子指着某处,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沈砚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隔着手套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专注而深邃,像是在与百年前的学者对话。
偶尔,两人会同时想翻到某一页,指尖在书页边缘相遇,又立刻默契地收回。江叙白会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示意沈砚先看;沈砚则会加快翻阅的速度,看完后轻轻点头,让他继续。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纸张的气息,混合着清晨的阳光味道,竟意外地和谐。沈砚原本以为会被打扰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他偶尔抬眼,会看到江叙白专注的侧脸,睫毛纤长,神情认真,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阅读中找到了极大的乐趣。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争执仿佛从未发生过。唯有那本古老的《金石录校注》,在阳光的照耀下,静静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而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因为它的存在,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靠近。
江叙白翻到其中一页,忽然停下动作,看向沈砚,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沈先生,你研究金石学这么久,有没有觉得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里写的‘得之艰而失之易’,不仅是在说金石文物,也像是在说人生啊?”
沈砚抬起头,对上他清澈的目光,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直接地询问学术之外的感悟,一时竟有些语塞。他看着书页上那句熟悉的文字,又看了看眼前眼里闪着光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场意外的“孤本之争”,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古籍的价值,本就在于它既能承载历史,也能映照人心。”
江叙白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认同,立刻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对,就是这种感觉!冯至先生也说过‘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轨迹’,古籍和人一样,都在时光里寻找着自己的意义……”
沈砚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书页。但这一次,他的心里不再只有学术的严谨与刻板,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窗外的梧桐树叶随风轻摇,阳光透过叶隙,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为这段始于书本的缘分,写下了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