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雨夜避馆
初夏的 ...
-
初夏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
午后还晴好的天，转眼就被浓墨般的乌云压得喘不过气，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这栋百年老图书馆的窗棂敲碎。沈砚站在三楼古籍部的阅览区，指尖还停留在《金石录校注》的扉页上，墨色的宋体字在昏黄的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却被窗外骤起的雨声搅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原本计划看完这一卷再走，没想到雨势会如此迅猛。图书馆的中央空调带着微凉的湿气，沈砚拢了拢身上的薄衬衫，目光扫过窗外——校门口的梧桐树枝被风吹得剧烈摇晃，路面已经积起了浅浅的水洼，行人抱着头狼狈奔逃，显然此刻出去，只会被淋成落汤鸡。
古籍部在图书馆最僻静的角落，平日里本就人迹罕至，这会儿临近闭馆时间，更是只剩下他一个读者。管理员阿姨已经收拾好了登记册，路过阅览区时朝他喊了一声：“小伙子，快闭馆了，雨这么大，要不你再等等？我把侧门给你留着。”
“谢谢阿姨。”沈砚颔首回应，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潮湿的晚风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只有天气预报推送的暴雨预警，提示这场雨可能要下到深夜。
沈砚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阅览区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老旧的单人沙发，此刻竟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是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着的，身上只穿了一件浅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唇。手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旁边散落着几本摊开的书，看装帧像是近现代的诗集，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砚微微蹙眉。古籍部规定不能在阅览区逗留过夜，更别说睡觉了，这人怎么会在这里？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对方的呼吸很轻，带着均匀的起伏，似乎睡得很沉。卫衣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手腕细瘦，指节分明，正无意识地攥着一本诗集的书脊。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本诗集上，是冯至的《十四行集》，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的样子。他对诗歌不算精通，却也知道冯至的诗里总带着一种孤高的哲思，与这深夜图书馆的氛围莫名契合。
或许是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对方，那人忽然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头来。帽子滑落，露出一张清俊的脸，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沾着几缕湿气，眼睛是狭长的桃花眼，刚睡醒时带着几分迷蒙，瞳孔是纯粹的黑，像是盛着深夜的星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抱歉，我……我是不是睡着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沈砚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这里是阅览区，不能睡觉。”
“啊，对不起对不起！”那人立刻道歉，手脚麻利地把散落的书捡起来塞进帆布包，动作快得有些慌乱，“我本来是想等雨停的，没想到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给你添麻烦了吧？”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收拾东西。那人收拾得很快，却并不慌乱，每本书都被仔细地抚平书页，按大小顺序放进包里，手指灵活地拉紧拉链。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比沈砚预想的要高一些，身形清瘦却挺拔，卫衣的长度刚到膝盖，露出的小腿线条笔直。
“真的很抱歉，打扰你看书了。”他再次道歉，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某种温顺的小动物，“我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走到阅览区门口时，却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能见度极低。
“没带伞？”沈砚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人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出门太急，忘了看天气预报，以为只是小阵雨。”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为自己的疏忽感到尴尬，“早知道就不听室友的，应该带把伞出门的。”
沈砚沉默了片刻。他的包里有一把备用伞，是之前特意放在图书馆的，以防不时之需。此刻看着对方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拿出那把黑色的折叠伞，递了过去：“拿着吧，先凑合用。”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下意识地摆手：“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你等会儿也要走的吧？”
“我再等一会儿。”沈砚语气平淡，没有过多解释，“伞你先拿去，明天还回来就行，放在古籍部管理员那里就行。”
“可是……”
“拿着。”沈砚把伞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伞身是黑色的，材质是结实的尼龙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那人握着伞柄，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抬头看向沈砚，对方已经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了那本《金石录校注》，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清晰，像是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那……谢谢你！”那人握紧伞柄，声音里带着感激，“我明天一定准时还回来！对了，我叫江叙白，江河的江，叙旧的叙，白色的白。”
沈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叙白看着他专注看书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多打扰，转身快步走向侧门。管理员阿姨已经把侧门打开了一条缝，他朝阿姨说了声谢谢，撑开伞冲进了雨幕里。黑色的伞在暴雨中像是一叶孤舟，很快就消失在图书馆外的林荫道尽头。
沈砚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翻动。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江叙白刚睡醒时的样子，那双带着迷蒙的桃花眼，还有脸颊泛红时的局促，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无关的思绪驱散，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古籍。《金石录校注》是他找了很久的孤本，上面有清代学者的手批，对他正在做的宋代金石学研究极有价值。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墨香混合着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那是时光沉淀的味道，总能让他的心绪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沈砚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合上书，仔细地放回原位，又向管理员阿姨道了谢，才推门走出图书馆。
夜色深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沈砚没有伞，却并不着急，慢慢走在林荫道上，听着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刚才那个叫江叙白的男生，想起他握着伞时感激的眼神，还有那本磨损的《十四行集》。沈砚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习惯了沉浸在自己的学术世界里，很少主动和陌生人交流，刚才的举动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或许是因为对方眼里的纯粹，或许是因为那本被翻旧的诗集，又或许，只是因为这漫长雨夜的孤独，让他下意识地想帮一个同样被困在这里的人。
回到公寓，沈砚冲了个热水澡，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整理今天从古籍上摘录的笔记，屏幕亮起的瞬间，却又想起了江叙白的样子。他摇了摇头，失笑自己的多思，指尖敲击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工整的宋体字，将那些莫名的思绪渐渐淹没在学术的严谨里。
而此刻的江叙白，正撑着那把黑色的伞，快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势渐小，伞面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却还是有零星的雨丝溅到他的裤脚，带来几分凉意。他握着伞柄，指尖还能感受到那残留的微凉触感，心里暖暖的。
沈砚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清瘦挺拔的身形，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清冷，像是从古籍里走出来的文人。尤其是他专注看书时的样子，眉眼间带着一种旁人难以接近的疏离，却又在递伞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叙白回到宿舍时，室友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十四行集》，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他最喜欢的那句：“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彗星的出现，狂风乍起。”
他想起今晚在图书馆的偶遇，想起那个清冷的陌生人递来的伞，忽然觉得，这句诗像是为今晚的相遇量身定做的。他不知道明天还伞时会不会再遇到沈砚，也不知道两人是否还会有交集，但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丝期待。
江叙白把伞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又看了一眼诗集上的句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或许，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仅让他躲过了一场狼狈，还为他带来了一段意想不到的缘分。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在为这场深夜的相遇，奏响温柔的序曲。而图书馆的古籍部里，那本《金石录校注》静静地躺在书架上，等待着第二天与两位爱书人的再次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