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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邻座嫌隙 古籍部 ...


  •   古籍部的时钟滴答作响,像是在丈量时光的长度。阳光渐渐升高,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阅览区,在桌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

      沈砚和江叙白隔着一张老旧的木质书桌,已经并肩坐了三个多小时。桌面上摊着那本《金石录校注》,旁边放着两人的笔记本、镊子和白手套,秩序井然,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沈砚的阅读习惯向来精准而高效,他会逐字逐句地核对批注,用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标注出笔迹特征、墨色变化,甚至连批注与正文的间距都记录得一清二楚。他的动作沉稳,指尖隔着手套触碰书页时,力道轻柔得几乎没有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沉睡在纸页间的灵魂。

      相比之下,江叙白的阅读节奏就要跳跃得多。他时而专注地盯着某段批注,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时而又会快速翻页,在不同章节间来回切换,像是在寻找某种隐秘的关联。更让沈砚难以忍受的是,江叙白翻书的动作虽然轻柔,却总带着一种难以预料的突兀——前一秒还静悄悄的,下一秒就会传来“哗啦”一声轻响,打破阅览室的绝对宁静。

      这已经是江叙白今天上午第五次突然翻页了。

      沈砚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对声音格外敏感,尤其是在研读古籍的时候,任何细微的干扰都可能打断他的思路。之前几次,他都强压下了心头的不适,可这一次,那声翻书声恰好落在他考证某个关键笔迹的节点上,让他原本清晰的思路瞬间断了档。

      “你能不能翻书轻一点?”沈砚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

      江叙白正拿着镊子夹着一页书角,准备翻到下一页,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回过头,看向沈砚,桃花眼里带着一丝茫然,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哪里做错了:“啊?我已经很轻了啊。”

      “还是太吵。”沈砚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古籍阅览室需要保持绝对安静,你的动作会干扰到别人。”

      “别人?”江叙白环顾了一下四周,阅览区里除了他们俩,只有远处角落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在看报纸,而且隔得很远,显然并没有受到影响。他心里掠过一丝委屈,却还是压了下去,小声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看到这段批注和我之前找的一首诗有呼应,有点着急想翻到后面确认一下。”

      “研究不是急于求成的事。”沈砚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清冷,“尤其是面对古籍,更要沉下心来。你这样毛躁的态度,不仅容易损坏古籍,也做不好学术。”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江叙白一下。他承认自己刚才确实有些急躁,但被沈砚如此直接地指责“毛躁”、“做不好学术”,心里还是难免有些不舒服。他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沈先生,我知道保护古籍的重要性,翻书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而且每个人的阅读习惯不同,你不能用你的标准来要求所有人吧?”

      “在古籍部,就该遵守这里的规矩,而不是纵容个人习惯。”沈砚寸步不让,“这里是做研究的地方,不是随心所欲的场所。如果你无法保持安静,恐怕我们无法继续共享阅览。”

      江叙白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他不喜欢沈砚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仿佛自己的研究和阅读习惯在他眼里一文不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拿起自己的镊子,动作刻意放得更轻,慢慢翻过那一页,声音低低地说:“我会注意的。但也请沈先生尊重一下别人的研究方式,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一板一眼地死磕细节。”

      “学术研究,本就需要严谨的态度和细致的考证。”沈砚的声音依旧清冷,“所谓的‘研究方式’,如果脱离了严谨,不过是空中楼阁。”

      两人的对话不欢而散,空气中的暖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尴尬。江叙白不再说话,只是埋头看着书页,却发现自己的心思已经被打乱了。他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不满,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确实承认沈砚的严谨值得敬佩,但这种近乎刻板的要求,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他喜欢古籍,喜欢的是文字里流淌的情感与思想,是不同时代文献之间的奇妙呼应,而不是仅仅停留在笔迹、墨色这些冰冷的细节上。就像他研究冯至的诗与古典文献的互证,更看重的是精神内核的共鸣,而不是逐字逐句的比对。

      沈砚也有些心绪不宁。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可能重了些,但他实在无法忍受阅读时被打扰。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沉浸在自己的学术世界里,很少与人产生这样的冲突。江叙白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不仅打乱了他的阅读节奏,也打破了他固有的生活秩序。

      他看向对面的少年,对方正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紧抿的唇。白衬衫的领口有些松散,露出纤细的脖颈,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泛着柔和的光泽,却难掩他身上那种隐隐的委屈和倔强。

      沈砚的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或许,他刚才确实有些太过苛刻了?江叙白虽然翻书声音稍大,但看得出来,他对古籍是充满敬畏的,戴着手套,用着镊子,动作轻柔,并没有任何损坏古籍的意图。

      可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学术研究容不得半点马虎,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对方的态度诚恳就妥协。他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自己的笔记,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思绪驱散。

      然而,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江叙白看着一段批注,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另一本古籍里看到过类似的观点,想要拿出手机查一下相关资料。他小心翼翼地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生怕发出声音,可就在他解锁屏幕的瞬间,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音。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阅览区里格外刺耳,像是打破了某种平衡。

      江叙白的脸瞬间涨红了,连忙按住手机静音键,抬头看向沈砚,眼神里满是歉意。

      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放下笔,看向江叙白,语气里的不耐显而易见:“图书馆内禁止使用有声设备,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对不起!”江叙白连忙道歉,手指慌乱地把手机调成静音,“我忘了开静音了,真的很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没有下次了。”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无法遵守古籍部的规定,就请你离开这里,不要影响其他人。”

      “我已经道歉了!”江叙白也有些生气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疏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咄咄逼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沈砚总是对他如此苛刻。不过是一点小失误,至于这样上纲上线吗?难道在沈砚眼里,他就这么一文不值,连在古籍部看书的资格都没有?

      “咄咄逼人?”沈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古籍部的规定不是摆设,是为了保护古籍,也是为了给真正做研究的人提供一个安静的环境。如果你只是想来这里消磨时间,那确实不该来。”

      “我没有消磨时间!”江叙白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我是真的在做研究!我为了这个课题找了多久的资料,你根本不知道!你凭什么否定我的努力?”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脸颊涨得通红,桃花眼里满是倔强和委屈。周围的读者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连远处看报纸的老爷爷都抬起了头。

      管理员阿姨连忙走过来,拉住江叙白的胳膊,轻声劝道:“小伙子,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沈老师也是为了大家好,古籍部确实需要安静。”

      然后她又看向沈砚,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沈老师,您也消消气,年轻人嘛,难免有点毛躁,多提醒几次就好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些重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他看向江叙白,对方还在微微喘气,眼里闪烁着水光,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像是一只被惹毛了却又不愿示弱的小兽。

      沈砚的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许:“坐下吧。下次注意。”

      江叙白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在管理员阿姨的劝说下,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拿起桌上的镊子,却再也没有心思看书了。指尖微微颤抖,心里又委屈又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原本以为,沈砚虽然清冷,但至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毕竟,昨天他还会主动借伞给自己,今天也同意了一起共享阅览。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刻板,这么不近人情。

      沈砚也没有再继续看书。他看着桌面上的古籍,心里却乱成了一团。刚才江叙白眼里的委屈和倔强,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平静。他知道自己不该那样说话,可话已经说出口,再也收不回来了。

      阅览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

      江叙白沉默了很久,忽然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帆布包,站起身,没有看沈砚,只是对管理员阿姨说了声“抱歉”,然后快步走出了阅览区。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背影带着几分仓促和落寞。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桌面上,江叙白刚才用过的白手套还整齐地放在一边,旁边是他没来得及写完的笔记,字迹清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对批注的感悟。

      管理员阿姨叹了口气,看着沈砚说:“沈老师,您啊,就是太较真了。那个叫江叙白的小伙子,我看也是个爱书的人,刚才看他研究得可认真了,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的。年轻人嘛,难免有点小毛病,你多包容包容就好了。”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江叙白留下的白手套,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手套是纯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像是江叙白身上的气息,干净而清新。

      他的心里忽然有些后悔。或许,他真的不该那么苛刻。江叙白虽然有些毛躁,但对古籍的热爱和研究的认真,是骗不了人的。他刚才的话,是不是太伤人心了?

      沈砚拿起那本《金石录校注》,翻到江叙白刚才看的那一页。上面用镊子夹过的痕迹还在,书页平整,没有任何损坏。他想起江叙白专注时的样子,想起他眼里闪烁的光,想起他为了学术坚持的模样,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深。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走廊的方向。江叙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梧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可沈砚的心里,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场突如其来的嫌隙,像是一场不期而至的阵雨,打乱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妙平衡。沈砚不知道,江叙白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这场始于书本的交集,会不会就此戛然而止。

      而此刻的江叙白,正坐在图书馆楼下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笔记本。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刚才沈砚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像一把把刀子,刺得他心口生疼。

      他拿出手机,想给室友发消息吐槽,手指却在屏幕上停住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也不想承认自己被沈砚的话伤到了。

      江叙白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那栋古老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古籍部就在三楼的角落,那里有他心心念念的古籍,也有让他又气又无奈的沈砚。

      他真的很想就此放弃,再也不去古籍部,再也不见沈砚。可一想到那本《金石录校注》,想到自己研究了大半年的课题,想到那些还没完成的考证,他又犹豫了。

      难道就因为沈砚的刻板和苛刻,就要放弃自己的追求吗?

      江叙白摇了摇头。不,他不能放弃。他喜欢古籍,喜欢在文字里探寻历史的痕迹,喜欢那种与古人对话的感觉。这是他的热爱,不能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他握紧拳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或许,沈砚就是那样的人,刻板、严谨,不懂得变通。但他可以改变自己,更加小心,更加谨慎,遵守古籍部的所有规定,不让沈砚再有挑剔的理由。

      至于沈砚这个人……江叙白撇了撇嘴。反正他是来做研究的,不是来交朋友的。只要能顺利看完那本古籍,完成自己的课题,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叙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重新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了他勇气。他不知道,这一次回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古籍部的阅览区里,沈砚还站在窗边,目光沉沉地看着楼下。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重新走进图书馆大门时,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像是阴霾散去,阳光重新照进了心底。

      他连忙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假装专注地看着书页,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走廊的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江叙白的身影出现在阅览区门口。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和委屈,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倔强。他没有看沈砚,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戴上白手套,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金石录校注》。

      这一次,他的动作格外轻柔,翻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只是偶尔在翻动书页时,指尖会微微停顿一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砚看着他,心里的愧疚更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声对不起,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不习惯向人道歉,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阅览室里的时钟依旧滴答作响,阳光继续在桌面上移动。两人重新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并肩坐着,共同面对着那本古老的古籍。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了之前的微妙暖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克制和小心翼翼的距离。

      邻座的嫌隙,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但谁也没有想到,这道墙的背后,或许正孕育着另一种不一样的可能。就像古籍里的文字,看似冰冷,实则藏着滚烫的情感,需要时间的沉淀和耐心的解读,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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