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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二花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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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应该都记得清河上游的琴曲县曾经发过一次大洪水吧?”
在场听众年纪稍微大一些的纷纷开始回忆,连袁知县都开始掰手指头算时间。
“那一年绣宝州最大金店掌柜何明金的小儿子被大洪水无情冲走,六年后宫中起居侍郎连大人投毒一案被告破,何明金作为三族之外的亲戚族人被投下大狱,冤屈而死。临死之前,何明金委托自己最信任的副掌柜将自己女儿偷偷送到外州,保全血脉。可谁知那副掌柜狼心狗肺、落井下石,私吞金店财产不说,还将何掌柜的女儿敲晕残忍扔入河中淹死。”
“恰巧的是,这一年,兰家从宫中回安康县的路途捡到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子,却没有将人收做下人,而是将其伪装成自家长女兰大小姐,兰如是。此替身便是何掌柜的女儿,何轻轻。”
“何轻轻充当兰如是多年,在兰二的眼里,对方就是她的姐姐。二人虽然不能如寻常姐妹般一起爬树荡秋千骑马扫花,但何轻轻会写一手好字,是她一笔一画地教兰帝正如何在扇面上提字写签画画,即使是今日,兰帝正依旧改不了用好墨提扇面的习惯。”
袁柚子和程良同时想起浪费大半的香葵墨干。
“如果日子一直持续下去,其实也不算坏事,何轻轻除了必须装病在床上久卧,兰家上下并没有亏待过她。甚至有的时候,宫中的赏赐何轻轻得到的要比兰二小姐丰富许多。”
“然而情之一字太折磨人。十五岁的何轻轻偶然间在自家后院中见到了偷摘果子、帮忙运菜的何七,二人身高身量均相仿,又长得一模一样,姐弟相认后,何七偶尔会扮成姐姐的样子,替姐姐躺着,而何轻轻则跑到书斋去看书喝茶听小曲,享受她的人生。一来二去,何轻轻结识了袁欢,二人传情的纸卷并不假,确实一年两年来一直在互通书信,但何轻轻深知自己的秘密不能被戳破,所以就在纸卷上留下兰二的名字。”
袁知县眨眼睛,一直努力地跟上节奏。“所以那些儿女私情的纸卷,包括最后一封私奔的,都是这何轻轻以兰帝正名义做下的?”
展嫡信心满满地点头,“没错,正是如此。”
兰家状师也犹疑地看向雇主,兰英玉倒吸一口气,也没有转换过来。
兰家状师开口,“口说无凭,那展状师你是如何知道如此久远的事,又是如何知道通信借名的秘辛呢?单单靠猜测,可无法立于公堂之上。”
展嫡指向跪着的人,“自然是因为我有人证。七七,且告诉大人,我说的可是真相?”
年轻女子张七七立刻叩首,“知县大人,小女可证明展状师说的全部都是真相,因为小女不单单是牡丹风雅金店的账房,还是常住兰家五年的虚假女儿,兰如是。”
众人张开嘴,不敢发出声音。
袁知县一巴掌拍在案桌上,激动地站起来,“你是何轻轻?!”
何轻轻禁不住泪流,她摘下脸皮上覆盖的一层膜,露出真容,“小女便是何轻轻。”
兰帝正最先反应过来,直接朝姐姐走过去,跪下握住手,“姐姐。”
何轻轻回握住她,眼中含着热泪,“小妹。”
兰帝正再也忍不住,直接紧紧熊抱住何轻轻,“姐姐,我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何轻轻又怎么不感慨呢。
她若不是命大偶遇贵人,此时早已经在黄泉下排队投胎,又怎么能化名张七七重新夺回自己家的资产和金店呢。
“大人,是兰家买了我去,逼迫我装病卧床,装成她家的大小姐兰如是。兰家从上到下对真正的兰大小姐去向讳莫如深,庄主指派两个丫环整日整夜盯着我,不允许我与任何人交流。去年夏日,小女脱身在外面茶馆听书时,巧逢家族旧相识,得知很多事情,才生起了拿回属于自己的家产之心。小女本与弟弟何七商量,他替我装病一阵,待我成功后,拿着钱财回兰府光明正大地赎回他。只可惜……”何轻轻抱着兰帝正掩面痛苦,“我弟弟何七被兰府中人发现后,被她们残忍杀害,抛尸悬崖。”
何轻轻嗓音沙哑,“求知县大人为小女做主啊。”
袁纷缩回半截脖子,“这……咳咳……这可如何是好。”
展嫡:“大人,既然山民们将那句悬崖下的骸骨运至公堂,莫不如让何轻轻滴血认亲,何七的身份,何轻轻的身份都可以因此明了。”
袁典史在后面点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何轻轻将血滴在骨头上,刹那间相融。
众人心中便都有数了。
兰帝正恍惚,若是何七早已去年坠崖身死,那婚宴当夜她遇到的是谁?
袁和缉司朗声开口,“大人,确实如何轻轻所言,二人是骨血之亲。”
袁纷点头,“山七,你再说一遍这个穿喜服的坠崖男子是多大岁数?”
“回大人,十六七上下。”
袁和缉司舒展眉目,“年龄也对上了。”
袁纷哼一声,山七等山民立刻汗如雨下,“大人,大人,我们知错了。”
袁知县却没有理,反而看向兰庄主这边。
兰府的状师也一并跪下,卡壳般不知道如何是好。
兰英玉表情如旧,似乎还有后招,“知县大人,虽然展状师将物证和人证都反驳了回来,但兰帝正确实杀了人。袁家大朗袁欢命丧于她手,就在婚宴当夜。我本是为了家族声誉考虑,没有将最有利的证据拿出来,但现在这个情况,还是不能心软啊。大人,请看。”
袁和缉司呈上来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帕子,一个绣花垂带。
袁和用镊子将证物翻来拂去检查,上面有干燥的血和□□。
袁柚子抻着脖子,她们坐的位置太远,看不清细节,也不知道托盘里究竟是什么。
她摇晃着程良的手臂,“你猜猜看,能是什么东西。”
程良将袖子里的竹牌递给她,兰帝正当时只来得及写出四个关键词。
“月考、召回。”
“酒醉、换衣。”
前面的已经分明,现在恐怕就是后面的两个词。
兰英玉睨着兰帝正和何轻轻,“还是怪我,教女无方,给大女儿特意寻来的冲喜郎君,竟然被二女儿趁着酒醉玷污了清白,她为了自己的前途,将无辜之人灭了口。可怜的袁欢,十几岁如花一般的小郎君,就这般香消玉损。这帕子,乃是我从兰帝正当夜所穿衣袍剪下来的,腰带上面还沾染着她强迫人的痕迹。铁证如山!”
兰帝正放开何轻轻,朝自己的母亲怒目而视,却被展嫡拦下,“不可咆哮公堂。”
兰英玉一笑,“展状师,这下子你那三寸不烂之舌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展嫡也回之一笑,一摊手,“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袁知县问,“余下的人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年轻男子一直老老实实地跪着,此时开口答,“大人,草民常胡安有话要说。”
袁知县问,“你不会就是死而复生的袁欢吧?”
袁欢立刻垂首,“大人英明,小子正是袁欢。”
袁知县:……………………她只是随意一猜。
周围的人:…………………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死人?
袁欢答,“大人,婚宴当夜,爱人无影无踪,与家人也断了此生的恩情,小子本欲上吊赴死,却被床下一人打断。那人自称何七,穿着喜服,脸面与兰大小姐一模一样,可却是个男子。我与这人没说上一句话,他就要置我于死地。还是隔壁厢房的兰二小姐听闻花盆炸碎的声音,来救下小子的命。”
“大人明鉴,何七早在去年就死于兰家毒手,怎么会又冒出一个何七来?怕是兰家早就拟好了万能之策,如果何轻轻回到兰府,就将人刺死埋了,如果何轻轻不回来,就刺死我,继而用这个名目来定兰帝正小姐的罪名!”
袁典史将最后一笔记录完,挠挠脖颈,怎么绕来绕去这兰家就是要弄死自家女儿,亲生骨肉,何愁何怨,何至于此?
连兰帝正也冷静下来,她紧紧盯着兰英玉,想要从母亲眼中寻求一个答案。
“敢问母亲,为何?”为何一定要至她于死地?
她是她的亲生女儿,不是吗?
兰如是死了,她可就是兰家唯一的独苗。
诺大一份家产,她是继承者……
双手握紧拳头,兰帝正冷脸撇过头,心中无比难过,难道是因为家产?区区金银,驱使得一个母亲想发设法杀死自己的女儿。
下面的袁柚子已经哭成一个泪人,她半靠在程良怀里,替自己的好友感到悲伤的哭泣。
其她旁观者也都十分动容,虎毒不食女,多么毒的母亲才能下这么狠的手?
袁知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左看看,右看看,低下头去偷偷抹眼泪。
袁氏大族长被小丫环搀扶起身,她踱步到兰帝正身边,拍拍她坍塌的肩膀,“好孩子,心放宽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兰帝正咬住下唇,用疼痛倒逼眼泪,使自己不哭出声来,显得软弱不堪。可在外人眼里,此时的她跟下雨被淋湿的流浪小狗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可怜。
袁大族长将手放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当响:“你本就不是她兰家的人,兰家的根烂了也同你没多大关系。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中。”
兰帝正转头,讶然,泪珠子如线串般毫无防备掉下来。
袁氏另外二姐妹也凑过来,三人围绕在她身边,将自己手中的信物,拼凑在一起。
信物是一只向阳葵花的金簪。
“十二花令中七月代表金葵,这支向阳葵花簪子属于你的。你且务必收好。”说完还看向面带微笑的展教习,“展教习还不快快解释,偏是要把孩子惹哭了才行。”
展教习还没开口。
一直坐着不动的典法司仪猛地蹦过来,如巨兔一般直接跪地,“臣下参见七殿下。”继而老泪纵横地磕头,“七殿下,您可让臣下好找啊,您这么多年受委屈了!都是臣下的错,耽搁了殿下您和圣人团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