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最近有点忙》Daqiao_Li

6、失手的悔恨

　　袁府会客偏厅，暖炉旁围坐着几人。
　　袁知县打了个巨响的喷嚏，仰头将最后一口姜汤喝尽，她不舒服地吸吸鼻子，“今夜之事，我不予追究，你们聊吧。”之后她起身朝睡眼惺忪的女儿递个眼神，“柚子，随娘回去睡觉。”
　　袁柚子乖巧跟随。

　　她二人离去后，袁欢也立刻找借口告辞，他一个俊美如竹的‘已婚’小郎，与三个各有特色的妙女子深夜独处，传出去的话实在太过色气。缓缓掩上门，袁欢的视线最后在兰帝正的侧颜一划而过，去往客房的路上，胸膛真心砰砰跳的袁欢不免呼出口气，借一些檐下的雨水拍拍发烫的脸颊。

　　屋内三人不曾意识到他的异样，展教习一弹杯口，发出清脆一响，“现下已无外人，快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个事？”
　　兰帝正娓娓道来事情的经过，与程良猜想的几乎无二致。当日她正在提前预习功课，翻找辅书间，突然看到兰府半个月前邮寄给她的婚礼请柬，她忙着忙着，竟然把这事给忘到脑后去了。幸亏兰府长辈们的意思是对‘冲喜’一事并不抱希望，故此，也不欲打扰兰二，命令她以学习为重，好好准备月考，在中堂主面前挣得几分脸面，而后代表兰家在官场上一飞冲天。兰帝正与姐姐兰如是虽然已经好久未曾见面，可依旧惦念着往日情分，便磨墨打算写上一封情真意切地道贺信与贺礼一同送过去。刚下笔写了没几个字，兰家的一位老管事便已然站在兰帝正面前，声泪俱下的哭诉兰大在今晨咽气，兰数年纪大了听闻噩耗晕了过去，此时此刻兰府乱成一团粥，兰家家主兰英玉顾上不顾下，急的焦头烂额。

　　若说此时就算再难，将兰帝正唤回去也无济于事，她又不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怎奈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到头会更加倒霉，宫中惦念兰家，不知何故听闻冲喜一事后竟然派来宫内典法司仪前来安康县赠送御礼。这下可是真的难搞，兰家本不欲打扰兰二月考，但冲喜之事已然成型，只能硬着头皮要求兰二回去扮演兰大，最起码应付了官家的人再行讨论。

　　兰二哭着回家奔丧，却不敢显露心事。她穿好喜服，涂白脸，扮成姐姐病弱的模样，躺在喜床之上静静在脑海中默着月考的文章。不知几时，突然听闻一声短促的花盆炸裂声，隔壁传来闷响打斗声，她便只好起身查看。
　　结果一看，大大不得了，一身喜服的兰大小姐用绳子死死勒在袁欢脖颈上，竟然是索他命来。

　　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有还魂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兰帝正呆呆地观望二人。

　　直到被生死边缘挣扎中的袁欢一脚狠踹，青了半截小腿骨，兰帝正才反应过来。她见姐姐失而复得，又欢喜又怪异，直接上手将姐姐擒住，救下差点陪葬的袁欢。

　　袁欢眼含生理性的泪水，满面通红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如此狼狈又浪荡的模样却正好映入兰帝正的眼中。兰帝正很少会思考女男之事，即使在学术氛围如此严厉的琼山学堂内，‘隐秘禁书’也没有被完全剿灭，偶尔还是会有人在小角落交头接耳地互相交换讨论，甚至还有人专门为了书中某一对痴女怨男专门写个香艳露骨的外传，供她人传阅。

　　袁欢生的如此动人美丽，甚至此情此景下，糜烂色情。
　　兰帝正禁不住地喉头移动，低下头，非礼勿视地不敢再去看袁欢的脸庞。

　　大小姐兰如是被她搂抱在怀中，低下头嘴唇能碰到对方耳朵，离得近了才显露出破绽。
　　人皮面具被顺着脖颈那层突兀的缝隙揭下来，怀中的人并非兰大小姐显灵，甚至压根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郎君。

　　小郎君姓何，排名第七，据何七哭诉，他一直在病床上扮演兰大；而真正的兰大早在三年前的一个秋日便已经油尽灯枯，甩手离开人世了。
　　他在兰家躺三载，也始终搞不清楚是何原因，兰家执着于要兰大小姐活着。
　　如今何七年龄大了，嗓音和骨架都在控制不住地蓬勃生长，即使再小心翼翼，也已经显露出男子的特征。
　　故此，兰家要灭口，亦要替换。
　　并且何七猜测：冲喜之事也是幌子，肤白貌美如女子般的袁欢就是下一个要扮演兰大的傀儡。

　　烛灯下的展教习与程良对视一眼，兰府绝对藏着大秘密，以至于不惜买卖人口来掩盖兰大小姐的死因，甚至当兰二小姐发现端倪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想要将兰二杀人灭口。
　　兰二若是真的因此而判死，那兰家哪里还有未来？哪里还谈得到以后的发展？
　　这个案子的走向从非常诡异达到了今夜的完全说不通的地步，也不知是好是坏。
　　展嫡问，“坠崖的那位，身着喜服，佩戴阴佩，想必就是替身何七了。”
　　“正是。”兰帝正点头，“他诓骗我们送他离府，却在外面动手要杀我们，逃走之前，他已然手段残酷杀了两个曾强灌他毒药的小丫环，早准备好死罪难逃，所以何七试图抢夺袁欢的身份逃离安康县。在我们三人推搡之时，我没有控制好力道，一个失手将他推倒在花园外石台阶梯下。他的后脑磕在尖锐石角上，一命呜呼了。”

　　展教习沉思，先不说何七身份存疑，他指认兰家的证词非常可疑，不可全信。
　　何七死在兰府外，尸体为何又会出现在悬崖之下？
　　展嫡再问，“可猜过是何人帮你处理的尸体？”
　　兰帝正只是摇头，她不清楚。当时意识到自己失手杀人后，脑子乱哄哄一片，膝盖软绵绵跪在地上，冷汗遍布全身，她只道自己此生毁于一旦，再无辉煌飞跃的可能。如同布娃娃般任人摆布，似乎是被人抬走，打击过大丧失了一部分记忆。等清醒过来，她已然蹲在县衙内牢井之中。

　　展教习没有再问下去，若是强行逼迫可能还会逼出内容，兰帝正再优秀也只是个未及笄的半大孩子。她这几日都在失去姐姐、重获姐姐、不是姐姐，撞破家族机密再失手杀人的心情激荡中，受到的冲击过强，此时能够完完整整诉说这些细节，已是不易。

　　她爱惜地抚摸兰帝正耳后的头发，“好孩子，你没有让我失望，好好珍惜今夜，在此处安睡吧。明日后日怕是又有一场你不愿意面对的仗要打。”
　　兰帝正苦笑不出来，待展教习离去后，她依旧坐在原处发呆。
　　此时折腾一整夜，天边已经带着一线光亮，程良却依旧准备一些刷牙的柳条粗盐和水盆帕子，二人洗漱一番，互相搂抱着沉沉睡去。

　　第二日，程良醒来时床铺边上的是熟悉面孔袁喜，程良揪她小辫，问：“柚子安排你陪伴我的？”
　　袁喜赶忙抬头，“是啊，良姐姐，今日下午开堂审兰二小姐弑姐通奸一案，袁家三族老太太们都去看热闹了，我本来也想去，但柚子姐姐说她怕你醒来见不到人闹脾气，就命我陪着你。”
　　程良接过温热的果茶，漱口，再吐掉。
　　袁喜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好姐姐，现下你醒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县衙听案子吗？”
　　程良穿鞋下床，“你想去就去吧，反正我不去。”
　　袁喜皱着圆圆的小脸蛋，如小狗般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甚至发出哼哼唧唧可爱的声响。然而程良不是袁柚子，不会被她这般随意地的打动，她坐在桌旁，被袁喜讨好地伺候着吃早点，肚子填至六分饱，程良开口，“我要出门，你跟我一起，还是去找柚子？”
　　袁喜狐疑地思考一下，“我跟姐姐一起。”
　　二人换了一身外出衣裳，程良直接套袁柚子新做的裙子出门。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几个小商贩也都在讨论今日公堂上的兰二杀姐一案，语气热乎得仿佛昨夜与兰二促膝长谈的是她们而非程良本人。
　　程良买了刚出炉的滚烫栗子，让袁喜捧着，二人一起进入到市集找人牙子。

　　看门的是个贼凶的老男人，浑身恶臭，头发耷拉在胸前，见到两个小女童就挥扇子赶她俩走，程良从胸口取出一枚玉印，用炭笔绘了一遍，刻在竹牌上。
　　邋里邋遢的老男人见她二人不是来买卖自己的，便拉着脸拿竹牌离去。

　　没多久，是一个细细瘦瘦的中年女子前来迎接二人，对方误以为程良是袁府嫡女袁柚子，假惺惺地赔笑。
　　“大小姐所为何事？”
　　“我来问何七的事。”
　　“这…………”对方实在是犹豫。程良也不催，“你认识我的印，想必知道我身后之人的身份，还是不必拖延，将真相速速道来吧。”

　　牙婆也是无奈，只能避重就轻地说一些程良想知道的内情。
　　何七并不姓何，他的来历没有人能说得准，但是他上面有个亲姐姐，二人长得非常相像。
　　据收养的何七的寡夫何父说：何七在木盆中，从河上游飘下来，被打鱼的船家收走，因为孩子年纪太小记不得事，便只能转手送给牙婆，换了一吊酒钱。非常有缘分的是，当时何父正蹲在岸边洗衣服，他也看到了盆中的何七，故此对小小的婴孩上了心，便多做几日的工，攒下钱买回何七。

　　至于何七这个姐姐，是何七十岁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安康县的，二人除了性别不同，长相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水灵灵的又俊又美。何父本咬咬牙想着满足姐弟俩团圆一事，一并收留在家中，但没过多久，就有一家大户人家硬生生拆散二人，抛下几两金子，将何七的姐姐带离去。何父突然获得大笔钱财，心有余悸，还跟牙婆吐槽过此事。

　　牙婆见二人听得认真，眼神一转，手指头搓搓，示意她加钱继续。
　　连袁喜都开始拍拍自己的口袋，想要找出个铜板来。
　　程良却无动于衷，反倒开口，“不必再说了，我已经了解了。”
　　牙婆不知道她的厉害，还以为她只是嘴硬，“哎，十个铜板，换一次真相，还能满足好奇心，接下来的故事很精彩哦。”

　　程良起身告辞，“就这样吧，走了，谢了。”
　　牙婆着急地呼唤，“要不然五个铜板也可以啊，你别走，三个，两个，哎，你回来，我免费说给你听啊。”

　　袁喜三步一回头，小短腿颠颠地跟着程良，离好远才问：“良姐姐，她说免费听，我们回去听完吧。”
　　程良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