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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信任赤字 如果在这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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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不过是一九九九年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下午,普通的五月二十二日,弗朗索瓦·戴高乐正坐在欧盟总部自己的办公室内批阅文件。余晖穿过落地窗洒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氤氲着落日的气息。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甚至没有敲门——就像不小心打翻的调色板,铺洒一地的颜料打破了这种油画般的宁静。弗朗索瓦很不爽地抬头,才发现来者正是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而他不敲门的原因很明显:他手中正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走近了就直接卸在弗朗索瓦的办公桌的空位上,甚至卸下的时候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还没等弗朗索瓦来得及诧异,卡尔就拍了拍放下的文件,用一种宣布大事的语调说:「是这样的,明天呢,是五月二十三日,而在五十年前的明天,我——更准确来说是那个叫艾维利塔·莱兴贝格的躯体正式投入使用了。虽然现在已经有了更好的躯体,但为了纪念这个富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时刻,所以,我·要·休·假!」
「啊?!」弗朗索瓦被这一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发言震慑住了,「你有毛病吧,你一年要过两次纪念日?」——另一次指的是十月的那次。
「那是当然。」卡尔反而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而且我替你做了那么——那么多工作,也该轮到我休息了吧?」
「你天天给我找麻烦,什么时候替我做工作了?!」
「怎么没有呢?」卡尔开始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数了起来,「上次,你去布达佩斯逮奥托没逮成,我和欧盟替你去的联合国吵架大会,信息也是我给你传达的;上上次,那天事情多得很,结果一到点下班你就跑了,你没处理完的那些我替你处理的;上上上次,你说国内有政治危机要亲自坐镇,其他的事还是我帮你弄完的。还有上上上上次……」
弗朗索瓦:……
好吧,就连弗朗索瓦·戴高乐也不得不承认,虽然面前的这个不明生物天天惹得他并不存在的血压飙升,但在工作这一方面,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倒确实有个作为德国人的样子,会跟强迫症一样完美完成任何必要的工作,甚至还经常超额完成。
「总之,这次该轮到我休假啦!」卡尔笑着再次用力拍了拍桌上的文件,就像在完成什么异常正式的交接仪式,「这些东西,全归你管啦!」然后他仿佛奔向自由似的,轻快地哼着歌离开了弗朗索瓦的办公室,离开之前还贴心地顺手带上了门。
归功于德国佬的离开,办公室终于恢复了宁静。弗朗索瓦望向桌上莫名多出来的一大堆文件,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像人类一样开始头疼了。最终,他认命似的将那堆文件移到自己跟前,开始给文件分门别类。然而弗朗索瓦又顿住了——他发现他并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卡尔在来之前就已经帮他分类好了,竟让他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妈妈帮儿子写好作业的错觉,这令弗朗索瓦的心情更复杂了。
于是乎,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就这样带着奔向自由的愉悦,一如既往地乘坐地铁离开了欧盟总部。唯一不一如往常的是,卡尔在地铁上看到了一个特别的人。那人就坐在卡尔对面的座位上,看上去非常普通,普通的连帽衫将头顶遮住,露出几缕棕色卷发,如一滴水,汇入晚高峰湍急而疲惫的河流中。
卡尔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注意他,或许也不应该对他用「特别」一词。也许是出于国家意志体的直觉?没准能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就藏在这些普通的、会跟他一起上下班的人之中?卡尔不禁为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发笑,而后重新将视线投向玻璃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隧道。
▽
阿梅里卡斯·华盛顿真的很恼火。
首先,他作为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唯一的!——却连个小小的南斯拉夫国家意志体失踪案都查不出来,而且在上次的公开审讯中,他居然当众被那个所谓的「伊瓦伊洛·列夫斯基」耍得团团转,最后还是令他很不爽的言煌给他打圆场,才让他有得以喘息的余地。最要命的是,那个「伊瓦伊洛」居然越狱了!还是在联合国的监狱内!那可是世界上唯一装有正在测试中的意志屏蔽装置的联合国监狱!
根据德拉吉沙·特斯拉和蒂霍米尔·茨恩切维奇的证言、弗朗索瓦·戴高乐的报告,以及监控显示,那个所谓的「伊瓦伊洛」的来头绝对不简单,能如此轻易地打破规则,他的目的绝对不仅仅是取代伊瓦伊洛·列夫斯基,毕竟他有那么强的能力——直接增强伊瓦伊洛本身的意志聚合,甚至突破意志屏蔽装置的上限。看起来小小的仄黎米尔·尤戈·铁托的背后,居然还藏着这么大的秘密。阿梅里卡斯烦闷地咬着手指尖的手套。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他必须做些什么。目前眼下唯一的线索是那把印有『L.GASSER WIEN』字样的加瑟M1870转轮手枪。不过,导致他现在如此烦闷的直接原因,就在他的眼前。
阿梅里卡斯本来正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随着他一项项不愉快的回忆,敲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终于,他受不了这种沉闷,所有的挫败感和怨气都突破关口,干脆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如鹰般锐利的冰蓝色眼睛怒视着面前的两人:「我通知的是匈牙利国家意志体,以及……」他盯着那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连语气都刻意加重了,「以及奥地利国家意志体奥托·歌德贝格。那末请问,坐在这里的为什么会是你,奥地利的城市意志体,维也纳?」
面对阿梅里卡斯近乎质问的愤怒,维恩并未流露出一丝慌乱。他依然优雅地微微欠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万分抱歉,阿梅里卡斯·华盛顿先生,我家枢机不便前来,因此委托我全权代表。」
「又来?」阿梅里卡斯不屑一顾地冷哼一声,「从一开始,我就一直、一直联系不上他本人。上次是手机掉河里了,怎么,到现在都还没买到新的?而且这次我是用邮件通知的,难道他的电脑也掉多瑙河里了?」
结果匈牙利国家意志体杜戈维奇·伊什特万[Dugovic István]反而不耐烦地嘟囔道:「就他那种人,电脑掉河里也不是没可能。」
阿梅里卡斯:……
阿梅里卡斯再次重重地拍了拍桌面:「没完了是吧?我说你们来之前能不能编个好点的理由,难道奥托是准备带他的全身家当跟多瑙河陪葬吗?」
然而回应阿梅里卡斯的是伊什特万更加的不耐烦:「我编什么了?我不就随口一说吗?」他指了指身旁的维恩,「奥托的事,问他。」
阿梅里卡斯:………………
他□的,这群欧洲人都有病吧!
「好啊,」阿梅里卡斯努力压制住喷薄而出怒火,强迫自己重新坐回座位上。他双臂环抱,身体后仰。他试图用这个姿势重新夺回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冰蓝色的眼睛依旧死死揪住维恩,「解释吧,奥托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最好能拿出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是这样的,」维恩那程式化的微笑悄然敛去,换上恰到好处的凝重,「情况比较敏感。枢机他……正面临着一些政治上的麻烦。」
维恩刻意停顿,观察着阿梅里卡斯的反应。见对方只是盯着他,没有要打断的意思,于是维恩继续用他那平缓清晰的语调,接着说了下去:「想必您也有所耳闻,近期,奥地利国内某些极右翼团体的活动日趋活跃,而华盛顿先生,您也知道,通常国民的政治倾向,也会不可避免地投射到国家意志身上……出于某些历史原因,欧盟对这一块非常敏感。经过欧盟内部紧急评议与投票表决,大家一致认为,暂时对枢机大人的行为进行必要的约束与管制,才是当前符合欧洲整体利益的最稳妥的选择。因此,他才无法亲自前来,并由我全权代表。」
阿梅里卡斯将信将疑:「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维恩微微抬了抬颌,姿态无可挑剔:「这是欧盟内部事务,华盛顿先生,您也知道戴高乐先生的作风。如果您对此存疑,您随时可以向戴高乐先生、勃拉姆斯-多伊奇先生,或者欧盟的任何一位成员国代表进行核实。程序上完全合规,我们并无隐瞒。」
阿梅里卡斯怀疑的目光立刻投向一旁的的杜戈维奇·伊什特万。
面对阿梅里卡斯的质疑,伊什特万的回应非常干脆利落:他甚至懒得坐正,直接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欧盟的,看我干什么?而且欧盟内部的事,还要呈给你看吗?你以为你是奥地利皇帝啊?」
阿梅里卡斯:…………………………
冷静。冷静。不跟欧洲佬一般见识。
阿梅里卡斯·华盛顿的视线在维恩和杜戈维奇·伊什特万之间来回游走。维恩依然保持着毫无破绽的官方式微笑,伊什特万则跷着二郎腿,望向窗外,恐怕身体在华盛顿,心早已飘到布达佩斯了。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维恩的解释看上去滴水不漏,伊什特万则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阿梅里卡斯坚定认为欧洲人一定有什么事在合伙瞒着他,尤其是欧盟。否则在这种多事之秋,奥托·歌德贝格怎会如此恰到好处地缺席?尤其是当前事件已经跟奥托扯上了关系。他太了解欧洲了,就算有欧盟这个壳子,欧洲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如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但只要轻轻踹上一脚,房子里就会立马冲出几十个大汉来揍你一顿,这群记忆延续了成百上千年的家伙,心眼子一个比一个多。眼下这点外部压力,显然不足以撬开他们的嘴。要是逼得太紧,按照弗朗索瓦·戴高乐的脾气肯定第一个掀桌子走人,高傲的法国公鸡就是这么麻烦。如此一来,只能等待,等待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行,我姑且相信你们最后一次。」阿梅里卡斯翻开手中的文件,停留在文件上的目光似乎也盯着维恩和伊什特万,语气也掺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别下次来,还是手机掉多瑙河里这种敷衍的借口。」
阿梅里卡斯利落地将文件翻到最关键的那页,往桌上一摊,推到两人跟前:「说正事。这是仄黎米尔失踪案中,四月一日在萨拉热窝拉丁桥附近发现的,印有『L.GASSER WIEN』字样的加瑟M1870转轮手枪。」他用指尖点了点印在纸上的照片,「上面检测到意志活动的残留,崭新得像刚从生产线上下来,但工艺完全属于十九世纪。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间,不该出现的地点——」声音陡然压低,「考虑到手枪的生产及应用年代,我需要你们把知道的一切,凡是跟它沾边的,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加瑟M1870?」这个名词难得触动了一下伊什特万的神经,他总算稍稍坐直,将文件移到自己眼前,「老古董了,一战前就淘汰的货色。」
阿梅里卡斯不耐烦地扶额:「这种写在历史课本上的东西我当然知道。我的重点是,『崭新』『没有丝毫现代工艺痕迹』。给我仔细想想,你们还在用这枪的年代,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这我哪想得起来?我又没有超忆症。」伊什特万再次身子一仰,重新陷进椅背里,「这么多年,发生过那么多事,我的姓氏都换过好几轮了,能忘的早就忘得大差不差了。」
「或许……问题并非出在杜戈维奇先生或我家枢机身上。」一直静默旁听的维恩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直切要害,「同样使用过加瑟M1870的意志体,并非仅有二位。譬如——蒂霍米尔·茨恩切维奇先生。据我所知,此枪与黑山颇有渊源,曾一度是其身份地位的象征。若论关系亲疏,茨恩切维奇先生与尤戈·铁托先生的联系,显然更为紧密。」
蒂霍米尔·茨恩切维奇?阿梅里卡斯眉头紧锁,思索着。他确实忽略了这条线索。难道整件事是南斯拉夫人的自导自演?他们真有那么闲?「那又该如何解释这把手枪是在萨拉热窝的拉丁桥附近发现的?」
「这不更合理了吗?」伊什特万不耐烦地反问,「你满脑子还是萨拉热窝刺杀那套陈年旧账?好,我就顺着你的思路解释:这种型号的手枪,在一战时确实还在为帝国服役。但是,我,还有奥托,早在一战之前就不随身配备这玩意儿了,毕竟从名字就知道这枪是一八七〇年设计的,性能早就跟不上了。蒂霍米尔呢?他恰好是在一战期间大量配备这种手枪的。时间对不上,懂了吗?」
阿梅里卡斯沉默了。确实,仄黎米尔、萨拉热窝、拉丁桥、手枪,所有线索似乎都顽固地指向那个历史节点,此刻却因一点小小的偏差,让整个调查方向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他盯着文件上拉丁桥的照片,忽然觉得所有线索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拧成死结。他们追着奥匈帝国的幽灵跑了整整一个月,现在却有人告诉他,该换个方向揪南斯拉夫人的衣领。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打错了方向盘。是时候找正主好好谈谈了,那些南斯拉夫人。
「行吧,我知道了。」阿梅里卡斯收敛心神,迅速将桌上的文件收回,动作恢复了惯常的利落,「我要问的就这些。你们可以走了。」
余晖倾泻而下,如淘金热遗落的碎金,泼洒在华盛顿宽广的马路上,仿佛还在徒劳地渴望照亮什么、发现什么。杜戈维奇·伊什特万与维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逆着晚高峰湍急的人流,就像在时间的洪流中固执地溯洄而上。
「贝茨[^1],」伊什特万忽然开口,声音擦过喧嚣的车流,「你是真打算把你家枢机的事瞒一辈子?」
维恩不为所动,步伐没有丝毫迟滞,语调平稳得像多瑙河无波的水面:「我相信戴高乐先生的判断。」
「可眼下这摊破事,显然已经跟奥托扯上关系了,顺带还捎上了我。你我都清楚蒂霍米尔不可能是做那种事的人。」伊什特万望向前方,目视着落日一寸寸于高楼之中隐去,「两案并作一案来查,说不定事情会更快水落石出。你们非要顺着弗朗索瓦的专制,搞一言堂?」
维恩微微一笑:「但杜戈维奇先生,您并非欧盟成员,不也正心照不宣地帮忙遮掩枢机的事情吗?」
伊什特万没有回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步声敲打着黄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比起隔了一个大西洋的美国佬,我更不想招惹法国人这种近在眼前的麻烦。」
落日已完全无法战胜人类科技的力量,最后一抹日光终于消失在林立的钢铁丛林中,仿佛一个秘密被悄然摁灭。取而代之的是路灯的倏然明亮,淡黄的光晕刺破暮色,将道路的每一寸细节都照得清晰,却也投下了更多错综复杂的阴影。
「贝茨,」伊什特万忽然侧首,茶绿色的眼眸直直地锁住维恩,「你真没隐瞒别的什么、连欧盟都不知道的事?」
维恩平淡地回答道:「枢机安危关乎国体,我并无隐瞒。」
伊什特万盯着维恩的脸,像是要以视线为刀子,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剖出些什么、发现些什么,但维恩始终目视前方,步履从容,周身毫无破绽,连衣摆晃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良久,伊什特万终于收回视线,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算了!你们奥地利人的事,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
东方既白,鱼肚白的天际线如潮水般漫过窗沿,将室内整夜未熄的灯光衬得格外疲惫。弗朗索瓦·戴高乐在一份又一份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拖出沙沙的声响。一抬头,发现标记着「未处理」的文件仍占据桌面的半壁江山——不,似乎比刚才更高了些。因为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的高调休假,本该两人分担处理的事务如决堤的洪水,又源源不断地涌到弗朗索瓦的办公桌上。绝望凝成黏稠的倦意,在他颅内淤积、蔓延,某个属于法兰西人民永恒的民族精神终于开始在弗朗索瓦心头闪烁:
好想罢工。
但是不行,德国佬早就跑了,按照他的性格,不到五月二十四日零点绝不现身。在此期间,管理和协调欧盟的重担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全压在弗朗索瓦·戴高乐一人肩上,要不是国家意志体不需要人类必需的吃喝玩乐,他准会当场猝死在这个美好宁静的夜里。但国家意志体本身也是人类集体情感的集合体,那些属于人类的念头,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意识里。弗朗索瓦不禁暗自忖度,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卡尔是怎么如此高效完美地处理所有公务,包括本该是弗朗索瓦处理的那份。难道这就是德国人与生俱来的天赋和基因?弗朗索瓦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不行,不能再这么想下去、浪费时间了。弗朗索瓦阖目,如调整焦距般重新调整好意志,再睁眼时,已伸手去取下一份待批的文件。
恰在此时,电脑里传来清脆的提示音。弗朗索瓦微微一瞥,屏幕中央仅有三个词汇,极为简短,却自然负有千钧重量:
奥托·歌德贝格。慕尼黑。
划过纸面的中性笔倏地顿住,笔尖渗出的墨迹凝成一个标点符号般的黑点。
在慕尼黑的搜寻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然而到目前为止,关于奥托·歌德贝格的踪迹,依旧是一无所获。意志活动的信号又确凿地指向这座城市,却嘲弄般地隐没在街巷与人流之中,就像一滴水汇入茫茫无际的海洋。弗朗索瓦·戴高乐不得不通过巴黎向德国的城市意志体传达讯息——要不是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那家伙对休假的原则异常执着,他才不想采用如此迂回的方式。
就在弗朗索瓦思忖这次搜寻是否又会像布达佩斯那次无疾而终时,几名参与行动的人类士兵打断了他的思绪:「枢机,我们在一条小巷中发现了……这个,上面检测到意志活动残留的痕迹。」
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弗朗索瓦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抬首,目光落在那几名人类士兵身上,却意外地捕捉到他们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忧虑:「但是这个东西……有点……」
弗朗索瓦的视线随之移到捧在一名士兵手中的线索:看起来是一块折叠起来的红色布料,似乎是由于年代久远,上面布满了破损与污浊。弗朗索瓦不解,仅凭一块破布,怎会让这些训练有素的军人如此敏感。于是他上前一步,双手捏住那块布料的边缘,抖落——
那是一面卐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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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
弗朗索瓦·戴高乐带领欧盟众人径直闯入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的书房时,他看到卡尔正独自靠在沙发上看书——说实话,弗朗索瓦觉得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一个人独处时才是他看起来最正常的时候,但凡多一个人在场,他那无处安放的劣质幽默感便会如泄洪般一发不可收拾——并且稍显错愕地抬起头,似乎是没料到还有人在他休假的这个时间点,带着大班人马闯进他的私人空间和私人时间。弗朗索瓦一行人看到卡尔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
他居然在吃菠萝披萨……
浮士蒂诺·伽利莱看到这一幕瞬间气血上涌、怒火攻心,一个箭步正要冲上前去,而西班牙国家意志体艾利杭德罗·德·波旁·塞万提斯[Alejandro de Borbón y Cervantes]眼疾手快,及时从背后一把架住浮士蒂诺的双臂,硬是将这位为了捍卫自古以来的光荣传统而战斗的意大利人拖出门外,才避免了一桩多余的惨案发生。
弗朗索瓦面无表情地走到卡尔跟前,掏出一副冷光闪烁的手铐:「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现有证据表明你涉嫌犯下危害欧洲安全罪和反人类罪。无论你是否清白,都必须随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啊?我?」卡尔用拿着书的那只手,以书脊指着自己,弗朗索瓦相信按照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的性格,他的惊讶都是装出来的,「不是、我就吃个夏威夷披萨,我怎么就反人类了?」
此时门外传来浮士蒂诺声嘶力竭的嚎叫:「就是反人类!该当枪决、炮决、斩首、犬决、宫刑,数刑并施!!!」
「把他的嘴给我堵上!」弗朗索瓦扭头朝门外怒吼。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卡尔无辜地耸肩,他将摊开的书本往前一递,权当是索要证据的手,「说了这么多,总该给我看看证据吧?不然我怎么知道我哪里反人类了?」
弗朗索瓦没打算跟卡尔废话,他向后一抬手,站在侧后方的爱德华·温莎默契地将手中的文件递到弗朗索瓦手里。弗朗索瓦用手铐的金属边缘敲了敲文件上印着的、在慕尼黑发现的卐字旗的照片:「有意志活动痕迹,又偏偏在米尼克[^2],除了你还能有谁?!」
然而,当弗朗索瓦解释完后,卡尔也只是沉默地盯着他——连手中的菠萝披萨都没吃——盯到弗朗索瓦几乎开始觉得自己掌握的证据似乎也不那么充分,就这么武断地抓人是不是不太好。正当弗朗索瓦准备产生一点小小的愧疚情绪时,卡尔如恍然大悟般开口了:「原来你是说这个啊。」接着他放下书,三两下吃完手中剩下的菠萝披萨,擦干净手,随后乖巧地将双手伸到弗朗索瓦面前,似乎就是等着弗朗索瓦为他戴上手铐,「早说嘛,这次是想玩监禁还是SM?」
……
……
……
有时候,极端的愤怒,外在表现就是极端的冷静。
弗朗索瓦将手铐连同文件一并推到爱德华怀里,用平静的语气说:「温莎,你给他拷上,押下去。」接着转身——众人都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空道——离开了书房。
爱德华望着弗朗索瓦离去的背影,只是无可奈何地耸肩摊手。卡尔是被审判的对象,弗朗索瓦被气跑了,浮士蒂诺还在门外与菠萝披萨殊死搏斗,艾利杭德罗在阻止浮士蒂诺与菠萝披萨殊死搏斗。眼下只有他才能收拾这堆烂摊子。他一边为卡尔戴上手铐,一边悄声抱怨:「你可省点心吧。」
▽
当爱德华·温莎推开弗朗索瓦·戴高乐的办公室的门时,他看到弗朗索瓦坐在办公桌旁,单手用力抵着前额,仿佛正与某种无形的剧痛搏斗——或许拜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那层出不穷的烂摊子所赐,或许只是桌上那象征着欧盟无尽事务的文件,谁知道呢——就像人类被偏头痛折磨时,在原地无助地等待疼痛自行退潮。
爱德华无声靠近,本想将手搭上对方的肩头以示安慰,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弗朗索瓦如惊醒的猎豹毫无征兆地暴起,一记重拳已携着空气的摩擦声直冲爱德华面门袭来。
爱德华猝不及防,完全是凭借长期以来早已深入意志的战斗本能才下意识抬臂格挡。被打得措手不及的后果就是巨大的力道撞得他踉跄后退,他断定自己的手臂肯定骨折了。所幸背后几步就是墙壁,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弗朗索瓦的攻势并未停歇。第二拳紧随而至,目标仍是爱德华的面部。这次爱德华有所准备,他掐准时机,左臂精准架住来拳,右手顺势扣死对方腕部,朝逆时针猛地一拧——关节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可国家意志体向来关闭痛觉神经,即使手臂明显已经脱臼,也对国家意志体的行动造成不了什么大碍。弗朗索瓦连眉梢都未曾颤动,空出的左手抽出绑在大腿侧的军用匕首,寒光直指爱德华的咽喉。爱德华背靠墙壁,活动空间受限,只得松手,一掌将人推开,刀刃擦着颈部的皮肤掠过。他趁机向侧方拉开两步距离,不至于受限于墙壁,而后才不满地嚷嚷:「喂不讲理啊你!大家都赤手空拳的,凭什么你——」
不过弗朗索瓦的目标并非用匕首决出胜负,在主手被控制的情况下,拉开距离才是上策。他连爱德华的抱怨都懒得听完,只是趁着对方开口分散注意的间隙,伏低身形,一记凌厉的扫堂腿攻向爱德华下盘,同时匕首已悄无声息地收回鞘中。爱德华注意力仍停留在方才的匕首上,结果当然是被结结实实地绊倒在地。
眼见弗朗索瓦的拳头即将再次落下,爱德华急忙翻滚,趁着弗朗索瓦拳头还没打下来,一把攥住对方脚踝。弗朗索瓦重心顿失,轰然倒地。爱德华抢先一步翻身跃起,用全身重量将其压制,扣住弗朗索瓦的手腕,试图锁死其动作,却被一记膝顶直击肋下,逼得他几乎坐在地上,压制出现了致命的松动,给了弗朗索瓦挣脱的时机。
俩人就这样如同演练过无数次一般,莫名其妙地缠斗在一起,动作狠戾到几乎是准备置对方于死地,却诡异地默契到让每一处动作都绕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然后,突然又在某个临界点——弗朗索瓦即将挥出的拳头悬在半空,随即力道尽散,爱德华钳制的手也同步松开。一切都如开始时那般莫名其妙地戛然而止。若写成电影剧本,这一定不是个令人满意的结局。
仿佛刚刚那场战斗只是过于忧郁而产生的幻觉,弗朗索瓦平静地坐回自己的椅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爱德华则倚着墙壁站定,同样一言不发。办公室中只剩下沉默,以及在狂暴的冲突中分毫未曾挪动的文件。
弗朗索瓦·戴高乐尝试开启痛觉系统,试图精准定位损伤的源头,方便使用意志加速愈合。然而感官接通的瞬间,狂烈的剧痛如暴戾的风声窜遍全身每一寸神经,他差点没控制住面部肌肉的抽动,立刻又切断了感知。
这种程度的损伤恐怕得到意志体医院进行系统性修复。一想到意志体医院,弗朗索瓦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排斥。他实在不想面对瑞士国家意志体汉斯·赫尔维蒂亚[Hans Helvetia]那跟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如出一辙的、令人捉摸不透且极度讨厌的微笑。该死的英国佬,下手真狠。
另一边,爱德华·温莎倒是不急于检查自己的伤势,他重新扎好在方才的战斗中弄乱的头发,然后沉默地倚着墙,在一片狼藉的寂静中开口:「弗朗,你真觉得是卡尔——」
「不是他。」没等爱德华说完,弗朗索瓦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双臂重重撑在桌上,手抵住前额,恢复了跟先前一样、仿佛正与偏头痛搏斗的姿态,眉宇间拧出一个深刻的结:「……是我冲动了。」
哎哟嗬法国佬居然主动承认错误了?爱德华正暗自诧异,弗朗索瓦又接着开口:「如果是勃拉姆斯-多伊奇,就不会是卐字旗,也不会在米尼克。」
「万一他看中的就是你这种思路呢?」爱德华挑眉,双臂环抱于胸前,好整以暇地摆出看好戏的姿态,「你看上去倒很相信他,明明平时最想把卡尔一枪崩了的人也是你。」
「那你告诉我,」弗朗索瓦终于抬起头,爱德华讶异地捕捉到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中,此刻竟翻涌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疲惫,「如果在这种时候我都还不能相信卡尔,那我还能相信谁?」
一时间,办公室再次被沉默吞噬。良久,爱德华斟酌着试图开口,想要安慰的话刚到舌尖,就被弗朗索瓦紧随其后的「难道信你吗?」给硬生生堵了回去。爱德华全靠几个世纪锤炼出的理智与风度,才勉强压下再次扑上去跟这法国混账打第二场的冲动。
「对了,」弗朗索瓦像是才想起正事,「你把勃拉姆斯-多伊奇关进欧盟监狱了?没亲自审问?」
「我让其他人去处理了。」
弗朗索瓦摇摇头。他必须亲自见卡尔一面才行,可眼下这具躯体已不堪重负,思绪也如纠结的树根。看来还得先去面对汉斯·赫尔维蒂亚那令人不悦的微笑,才能继续处理之后的一切。
-TBC-
▼
[^1]: 贝茨:Bécs,匈牙利语「维也纳」。
[^2]: 米尼克:Munich,法语「慕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