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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初露端倪 只要法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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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的手指在金属桌面上敲出一串漫不经心的节拍,身体向后靠着椅背,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微笑,就像平时那样,仿佛身处的不是审讯室,而是某个午后可以随时起身离开的咖啡馆。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玩腻了这个无聊沉寂的游戏,才懒洋洋地开口:「诶我说,」他停下敲击,双手一摊,「我好歹也是德国诶,怎么就你们俩来审问我?其他人呢?」
铁丝网的对面,比利时国家意志体霍斯温·米歇尔[Goswin Michelle]和卢森堡国家意志体卢泽尔[Lutzel vu Lëtzebuerg]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也不想这样亲自上阵。可眼下,弗朗索瓦·戴高乐早就当众被卡尔气走,大家有目共睹,显然短时间内是别想指望了;爱德华·温莎把人押到这里后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十有八九是去找暴走的法国人了;浮士蒂诺·伽利莱还在与菠萝披萨殊死搏斗;荷兰国家意志体斯托姆·巴伦支[Storm Barents]嘴上说是要来助力,结果到现在都没见着他人影,典型的临阵脱逃;至于欧盟——他向来不插手国家意志体之间的个人恩怨,况且欧盟本身也需要有人来维持日常运作。算来算去,最终只剩下他们两位欧共体创始成员,才能勉强撑起这场面。
「呃……反正,先开始说正事吧。」霍斯温慢吞吞地开口。他平时不负责审讯,也少有审讯的经验,此刻更是显得底气不足:「总之,嗯,米尼克那事,是你干的吗?」
卡尔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如果我说『是』,你们打算怎么做?」
「卡尔,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啊……」霍斯温无奈地扶额,「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
「哦。」卡尔竟难得收敛起标志性的笑容,「不是。」
审讯室骤然陷入一片安静。
卢泽尔微微侧首,悄声提醒霍斯温:「你没有其他想问的了吗?」
霍斯温犹豫片刻,略显僵硬地再度开口:「嗯,那,你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卡尔无辜地摊开双手:「我都说了不是我了,我怎么会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浪费这难得而美好的假期,专门跑到明兴[^1]放个旗子?」
空气又一次停滞在审讯室中。
「诶我说,你们俩这样不行啊,」卡尔竖起食指,晃了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审讯是什么?审讯是从对方嘴里撬出有用的情报,首先就不能让对方觉得你好糊弄,得拿出气势来,就像这样——」
「砰!」
卡尔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耳欲聋的声响让霍斯温和卢泽尔浑身一颤,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们惊魂未定地望向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只见他脸上那层惯有的轻佻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中,那种近乎凛冽的肃杀,整个人的气息陡然变得陌生而骇人。那副模样、那个瞬间,他们恍惚觉得眼前的德国人不姓勃拉姆斯-多伊奇——更不是六十年前姓菲罗尔特的那个,而是时间更近、距离更遥远、更捉摸不透的那个——
「噗。」
还没等霍斯温和卢泽尔从片刻的震慑中回神,卡尔自己先破了功,像是被什么天大的笑话击中,跌坐回椅子,恢复了惯常的神态,「我就装装样子,你们俩就吓成这样了?」他歪着头,满是戏谑,「这个样子可审不了人啊。」
……算了,谁让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就是这样的人,难怪弗朗索瓦·戴高乐每天都想一枪崩了他。
霍斯温悄悄用手肘顶了顶卢泽尔:「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卢泽尔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抬眼望向铁丝网对面:「卡尔,既然你是清白的,为什么弗朗索瓦逮捕你的时候,你不解释?」
「那种情况,我解释有用吗?」卡尔双手一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奈,「要是当时我不把他气跑,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恐怕现在我不是在审讯室,而是在断头台上了。」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回想弗朗索瓦当时的状态,连平日最敢跟他顶撞的爱德华·温莎都不知为何选择默不作声,其他人又怎敢贸然阻拦。
「你们看起来也早就觉得弗朗的情绪不对劲了,怎么没人拦着他?」卡尔歪了歪头,「要我说,联手把他按住,甩两巴掌清醒清醒,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那不还是你撂完担子就跑导致的吗……霍斯温和卢泽尔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默默吐槽。
「所以,」卡尔耸耸肩,视线在霍斯温和卢泽尔两人身上来回游走,「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霍斯温和卢泽尔再次面面相觑。他们手中掌握的情报本就有限,方才一轮质询下来,更是被卡尔牵着鼻子走,此刻竟一时语塞,不知还能从何处问起。
「要不,就先这样了?」霍斯温迟疑地开口,带着商量的意味,「我们去问问弗朗,如果你真的清白,弗朗会放你出来的。」
卡尔闻言,玩弄般地眯了眯眼:「你们就这样走了?不怕我用意志聚合越狱啊?」
「……别这样,卡尔,光凭我们俩也拦不住你。」
卡尔像是终于对这场缺乏对手的游戏感到了厌倦,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知道了知道了,我会乖乖地在这里等着他的,等他亲自来请我出去。」
终于从令人窒息的审讯室中脱身,霍斯温·米歇尔和卢泽尔都暗暗松了口气,仿佛人类一样重新学会呼吸。
「霍斯温,」卢泽尔率先打破沉默,「刚刚卡尔那副样子……你也想到了谁吧。」
「雷金纳德·纳捷什金[Raginald Nadeshkin]?」霍斯温念叨着这个似乎永远不会再在日常对话中提起的名字,明明才过去十年光景而已,「那倒还真挺适合审讯这份工作……嗯,本来就是干这份工作的。」
「倒也不意外,现在的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本来就融合了艾维利塔和雷金纳德的记忆。」卢泽尔无可奈何耸耸肩,「但既然融合了雷金纳德那种冷漠的性格,怎么没让他变得更稳重些,反而——」他摇摇头,「唉,如果我是弗朗索瓦,我也会想一枪崩了他。要是他一直是艾维利塔那个样子,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两人默契地走过街的转角,决定先去附近的咖啡馆喘口气,平复心情。殊不知,当他们踏出欧盟监狱的那一刻,已然与一个真相——或者说,一个谜底,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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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梅里卡斯·华盛顿的视线冷冷地扫过眼前之人,「那把加瑟M1870……真的跟你没关系?」
「我已经强调过无数次了,」蒂霍米尔·茨恩切维奇的脸庞笼罩着一层阴郁的疲惫,审问已将他最初的耐心消磨殆尽,语气却仍然是出人意料的平静和冷漠,「我·不·知·情。仄黎米尔·尤戈·铁托的安危事关南斯拉夫全体人民,我根本没有动机这样做。」
阿梅里卡斯紧紧抿起嘴。他紧盯着蒂霍米尔,试图从对方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下找出一丝裂痕,却一无所获。与加瑟M1870有着深厚历史渊源的蒂霍米尔始终拒绝承认事情跟他有关,线索又断了。难道还得从奥托和伊什特万身上查起?但欧盟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们根本不想配合调查,再加上一想到维恩那完美无缺的微笑,阿梅里卡斯就一阵烦躁。
就在思绪翻涌之际,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甚至来不及等待一声象征性的「请进」。一名人类助理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急迫。他无视了房间内诡异的气氛,快步走到阿梅里卡斯身边,俯身急促地低语了几句。阿梅里卡斯脸上原本的不悦和诧异,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被震惊的涟漪打破。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助理,似乎在确认这难以置信的消息,在得到对方一个斩钉截铁的点头后,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让他等着,我马上过去。」然后迅速收拾起桌上散落的文件,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看也没看蒂霍米尔·茨恩切维奇,匆匆撂下一句:「你可以走了。」便与助理一同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只留下一声抱怨:「□的,我就知道……」但这句话也随即消散于风声中。
蒂霍米尔独自待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那沉重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寂静的空气。阿梅里卡斯·华盛顿就这么……走了?不继续审问他了?蒂霍米尔知道阿梅里卡斯的性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现在,他就这样将一名可能的嫌疑人丢在了这里。难道他得知了比审讯一个嫌疑人更重要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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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仍陷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里,百无聊赖地仰望着天花板,仿佛要将那片无力的灰白盯出洞来。
失策了,他居然……忘了把手机要回来了!虽然按程序没收嫌疑人的通讯工具是标准操作,但如果有手机的话,至少还能在等待的间隙玩玩俄罗斯方块消磨时间,或者干脆把入狱前他还没看完的那本书给他以消遣无趣,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一粒一粒数天花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卡尔甚至认真权衡了一下在等待的空档偷偷溜出去把手机偷回来的可能性——好像不行,欧盟监狱虽然没有联合国监狱那样装有意志屏蔽装置,但基本的意志聚合监测器还是有的。
就在卡尔准备从abandon开始背起英语单词以对抗这无边无际的无聊时,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敲在水泥地板上。
来了?卡尔精神一振,几乎瞬间在脑中编排好了见到弗朗索瓦·戴高乐时的第一句台词。然而,那脚步声越听越不对劲:弗朗索瓦·戴高乐惯穿靴子,步履果断沉稳,不仅步伐大,步调也更快,平时卡尔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而这个脚步声,却是质地分明、带着跟的皮鞋声,节奏也更轻、更缓,从容得像正漫步于博物馆,倒有点像——
卡尔还没理清思绪,来者的身影已然跃入眼帘:金黄色及颈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青色眼眸冷得如结冰的湖面,墨绿色的大衣勾勒出挺括的身形,伴随着刚刚卡尔分辨出的、独特的步调——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震撼,以至于卡尔一时间竟忘记如何思考。而来者只是平静地拉开椅子,在铁丝网的另一侧坐下,一举一动间,沉淀着浑然天成的、属于旧日中欧帝国的贵族仪态。
「奥托。」卡尔难以置信地下意识轻声吐出这个名字。
不对,准确来说:奥托·利奥波德·冯·哈布斯堡。
而这位置身于风暴中心、让欧盟乃至阿梅里卡斯·华盛顿苦苦追寻了数月之久的当事人,此刻却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知,甚至就这样没有征兆地出现在卡尔眼前,平静得如同只是偶然路过监狱,顺便来探望一位故友。奥托·冯·哈布斯堡只是用他冷冽的青色眼眸凝视着卡尔:「威廉,你看上去变了许多。」
卡尔还未来得及填补思维中短暂的空白,话语已凭借本能脱口而出:「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听人说你在此处。」眼前的奥托淡淡地回答,与百年前如出一辙。
「听谁说的?」
奥托没有回答。
这个刻意的回避,却像手电筒的光照亮卡尔脑中混乱不可知的迷雾。他敏锐地抓住这明显的破绽:如果眼前的这个奥托真是百年前那位奥托·利奥波德·冯·哈布斯堡,他是怎么知道欧盟监狱这种地方的?而且他看上去,似乎并不愿透露告诉他一切的人是谁。
等等,如果他真是穿越来的话,他岂不是还不知道哈布斯堡王朝早就没了……
奥托忽然察觉到卡尔望向自己的眼神愈发怜悯。
不对。卡尔脑中警铃大作,捕捉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他抢在奥托再次开口前追问:「你是怎么进到这里面来的?门口没守卫吗?」
奥托却微微偏头,面露不解:「有守卫啊,威廉,你问这——」
「他们没拦你?!」卡尔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双手下意识扣紧桌沿。
奥托脸上的迷茫更深了,那双青色眼眸里荡漾着清澈的疑惑:「拦我做什么?威廉·阿尔布雷希特·冯·霍亨索伦,你是不是又在背着我偷偷捣鼓什么东西?」
卡尔闻言,动作瞬间定格,随即抬手重重地拍上自己的额头。
完了,弗朗该不会压根没向那些人类守卫通知奥托·歌德贝格正处于失踪状态这件事吧……
可恶!他现在没有手机,根本没法向外界传递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卡尔只能绝望地对着空气,无声地挥舞着手臂。
「威廉,我遇到了一些困扰,」奥托微微蹙眉,摆出那副惯常的——旧日帝国时期的那种惯常——用右手轻轻抵住下巴和嘴唇的姿态,仿佛如此便能将话语藏在掌心之后。「这个世界太过古怪,我需要一个……我尚且熟悉的人,帮助我。」他警惕地打量卡尔,「但你看起来也……」
真从过去穿越来的?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卡尔不动声色地顺势追问:「你来找我的原因就是这个?」
奥托只是无言地点头。
「好,」那可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你首先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奥托不解,正要开口,却再次被卡尔抢先一步:「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古怪』的世界的?」
「这个……」奥托罕见地露出为难之色,「解释起来颇为复杂……」
「好,我们说简单点,」卡尔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对方,「那把加瑟M1870,是不是你的?」
奥托顿时瞪大眼睛:「你捡到它了?」
「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
卡尔下意识地一拍手掌,情不自禁地露出「果真如此」的神情。解释得通了,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但还有一些小疏漏,卡尔紧接着追问:「那你来时的那边,是哪一年?」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是什么日期,二十世纪还是十九世纪,还是更久以前?」
奥托显然不理解「威廉」问这个是出于什么意图,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一八九九年。」
一八九九年?卡尔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年份。他试图挖掘这具身体的记忆,却仍无法思索出一八九九年到底发生过什么震撼世界的大事,甚至根本没有有关当时奥托失踪事件的记忆。不过这个时间确实是奥托和伊什特万随身携带加瑟M1870的年代,如此一来,手枪的线索倒是对上了。但如果这样的话,那末整起事件,似乎与一九一四年那场震惊世界的刺杀无关,以及仄黎米尔·尤戈·铁托的失踪也无法完全得到解释。而且一八九九年刚好是一九九九年的整整一百年前,这会是个巧合吗?
「奥托,」卡尔再度抬首,关键当事人就在眼前,他必须抓紧时间挖掘更多信息,「你来到这个世界时,有没有遇到一个穿淡灰蓝色风……外套的仄黎米尔?」
「穿淡灰蓝色外套的仄黎米尔?」奥托思索着,「遇到过。」
「那个仄黎米尔,有没有围红纱巾?」
「没有。」
他遇见过仄黎米尔·尤戈·铁托!也就是说,这两起失踪事件确实存在某种联系!
「你跟他是怎么遇到的?在哪里?」
奥托却再度蹙起眉头:「有些……难以解释……」
卡尔正要追问,奥托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们遇到了一个……东西?然后就和那个东西发生了冲突,我的手枪就是在那时丢失的。」
「那是什么东西?」
奥托却摇摇头:「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所掌握的任何语言中,都没有能够准确描述这种存在的词汇。」
没法用语言描述……卡尔飞速检索着近期的异常事件。突然,一个可能性如电光石火般串联起所有线索:「那个东西,长得像不像伊瓦伊洛?」
「伊瓦伊洛?」奥托显然对这个联想感到困惑,「完全不像。」
不是那个冒充伊瓦伊洛的人吗?但这已经是近期最离奇的事件了。卡尔的意志飞速运转,迅速梳理出两种可能:其一,此事确实跟那个冒充伊瓦伊洛的人无关;其二,有关,但伊瓦伊洛是在那之后的某件事里被替换的。
「威廉,」奥托·冯·哈布斯堡显然已对「威廉」单方面掌握对话主导权的局面感到不满,「你问的这些,跟我遇到的麻烦,有什么干系?」
「嗨,我这不是要先了解基本情况,方便对症下药嘛。」卡尔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扶额,「奥托·利奥波德·冯·哈布斯堡,你也不想你在这个世界四处碰壁的窘态被伊什特万知道吧?」
奥托:……
既然最表面的问题已经理清,那末接下来就是深入细节的事,以及——他必须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到来,好让这位将欧洲搅得天翻地覆却仍不自知的当事人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只要法国人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便在心里如此打着算盘。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追问:「奥托,我问你,你跟仄黎米尔——」
话音未落,奥托·冯·哈布斯堡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动作之突然、幅度之大,甚至把正在专心套话的卡尔都惊得一怔。他抬眼望向奥托,却惊异地发现对方的面庞赫然笼罩上一层阴影——震惊、恐惧、难以置信,亦或是恍然大悟——
「不对、不对……」卡尔听见奥托正念叨着什么,「跟这个世界的人接触,会使因果线缠绕在一起……会引来——」
这次轮到卡尔脸上浮现出清澈的疑惑:「啊?什么因果线?」
「威廉,我带你走,我们去找伊什特万。」目标一旦确定,奥托·冯·哈布斯堡瞬间收敛起所有失态。他右手一抬,指尖相触,俨然是即将发动意志聚合的起手式。
「什么带我走?不是、等等,你——」
响指已然打响。
【意志聚合:迸裂】
「轰!——」
驻守于监狱外围的人类士兵只听得一声炸弹般的巨响从深处传来,而后是刺耳的警报声撕裂空气,这意味着有意志体正在使用或即将使用意志聚合。
【意志聚合:空中王国】
当士兵们全副武装、匆匆冲入现场时,留给他们的,也不过是一地混凝土和铁丝网的狼藉而已。本应关押在此处的那位国家意志体,已全然失去踪影。
▽
「呐[^2],原来是这样,」汉斯·赫尔维蒂亚笑眯眯地凑近,几乎就要贴到脸上,「所以你俩最后谁打赢啦?」
弗朗索瓦·戴高乐脊背窜过一阵恶寒。他早就强调过他讨厌汉斯这个样子——那不怀好意的笑容简直跟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什么打赢不打赢的,关你什么事?」
「呐,我不就好奇一下吗?」汉斯倒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你看你这弄的,换算到人类身上都是全身粉末性骨折了,反而温莎的伤势还要轻些,跑得比你还早。怎么——」他立刻换上那副「我早看透了」的表情,「你没对他下死手啊?爱上他啦?」
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戴高乐,你要冷静,不要医闹。
「……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对你下死手。」弗朗索瓦给自己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没让这句话的内容变为现实。
事实上,弗朗索瓦·戴高乐对自己伤势更重的原因也心知肚明:国家意志体向来关闭痛觉系统,再加上弗朗索瓦并不认为自己是人类的一份子,因此在战斗时,他比其他人更不在意这具躯体的损伤——虽然后果是愈合时间格外漫长,以至于要是打群架,他几乎是在意志体医院里待得最久的那个。
「呐,你这人也真是有够无聊的,你作为法国人怎么会这么无聊……」汉斯故作苦恼地摇头,但这副姿态差点又激起了弗朗索瓦的应激反应——因为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也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汉斯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戴高乐,在你的国家意志体生涯中,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人类?」
「少跟我来这套!」弗朗索瓦猛地后退两步,双手在胸口比了个拒绝的叉,「你接下来肯定又要搬出原教旨主义的精神分析,起承转合把我塑造成全欧洲最缺爱的国家意志,最后得出结论说我有严重的俄狄浦斯情结,需要从温莎和勃拉姆斯-多伊奇这种贱人身上找到未曾感受过的母爱的温暖,但国家意志体根本没有妈妈。」
「呐,我才不搞原教旨主义精神分析那套,那是歌德贝格的专长。」汉斯摆摆手。恰在此时,身后的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刚完成的报告。他转身去取,随口问道:「呐,说到歌德贝格,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
弗朗索瓦本想回怼,手机却在此时突兀响起。一看屏幕,来电显示是霍斯温·米歇尔。
米歇尔?他这时应该在欧盟监狱附近……弗朗索瓦按下接听键。随着霍斯温急促的叙述,弗朗索瓦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惯常的不耐烦转为全然的震惊:「什么!?」
「呐,又出什么事啦?」汉斯拿起报告检查了一下,转身准备递给弗朗索瓦。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个瞬间,恰好目睹弗朗索瓦在他眼皮子底下,用空间折叠消失了。
汉斯举着报告愣在原地,几秒后,终于抓狂地大吼:「哎,法国人没给钱!他没给钱啊!!!」
▽
当弗朗索瓦·戴高乐得到紧急通知、第一个赶到欧盟监狱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驻留于此的霍斯温·米歇尔和卢泽尔正协同人类士兵拉起警戒线,水泥碎块与扭曲的铁丝网纠缠在一起,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爆炸。灰白的粉尘尚未完全沉降,在光线中缓慢浮动。
不对。弗朗索瓦甚至刻意调高了嗅觉的灵敏度。现场看起来像是发生过一场爆炸案,但是——空气中根本没有火药味,没有硝烟,甚至连一丝火星燃烧的气息都捕捉不到。在弗朗索瓦的印象中,能造成这种没有硝烟的爆炸的人只有一个,那个已被确认失踪的——
不可能!
弗朗索瓦脑中瞬间警铃大作,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冲上前去,一把掀开碍事的警戒线,踏过一地水泥和铁丝网的狼藉,越过激起的粉尘,直入审讯室内部。在那里,他看到了他想要的人: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那家伙好端端地站在断壁残垣之间,姿态闲适得像仍在休假。
「勃拉姆斯-多伊奇,你……!」弗朗索瓦怒火中烧,一个箭步上去就想揪住对方的衣领。然而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的手竟然直直穿过了卡尔的身体——几个没见识过意志聚合的人类士兵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弗朗索瓦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卡尔的本体,只是他的意志聚合形成的幻影。
但就算是幻影,他依然能说出弗朗索瓦意料之外情理之内的话:「天哪现在咱俩之间的距离已经是负数了,这会不会有点太暧昧了?」
弗朗索瓦:……
一股恶寒再次顺着脊背窜上来。要不是现在打不到他,弗朗索瓦真想把该死的德国佬按地上狠狠揍一顿……
噢不行,不能揍他,不然真让他爽到了。
直到这时其他欧盟成员国才陆陆续续地赶到,映入他们眼帘的同样是一片狼藉,以及在废墟中央对峙的弗朗索瓦·戴高乐和卡尔·勃拉姆斯-多伊奇。
「所以,」弗朗索瓦强压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指着一地的水泥块和铁丝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尔倒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你猜得没错啊,奥托干的。」
这无疑是丢下的第一颗重磅炸弹。众人还未从突如其来的「失踪者突然现身」这一震撼中清醒过来,卡尔又紧接着丢下第二颗,其当量远超第一颗:「而且是奥托·利奥波德·冯·哈布斯堡,连衣服都一比一穿越过来了。」
「等……」弗朗索瓦正想抓住关键词追问,卡尔却罕见地敛去所有戏谑,神色一凛,开始在残骸间来回踱步,如机关枪似的接着说了下去:「我从他嘴中套到不少情报。事态紧急,以我的意志聚合能维持的时间,我只能说一遍,一定要记住了。」
虽然还没完全消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弗朗索瓦的躯体已先于意志行动——他毫不犹豫地抽出手机,迅速调至录音模式:「说。」
「好。」卡尔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一、那把加瑟M1870就是这位奥托·冯·哈布斯堡的所有物;
「二、这个奥托来自一八九九年;
「三、他遇到过仄黎米尔·尤戈·铁托——不是Socialism的那个,两人共同遭遇了一个他说『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并发生冲突,手枪就是在那时候丢的;
「四、那个『存在』长得完全不像伊瓦伊洛——的冒充者;
「五、他一个一百年前的人,怎么会知道欧盟监狱这种现代地点?——他背后肯定有人在指导他;
「六——」卡尔猛地刹住脚步,转身直面弗朗索瓦,「他强行带我走之前,提到了什么『因果线』,说什么『跟这个世界的人接触,会使因果线缠绕』,还说要带我去找伊什特万,我们现在就在布达佩斯。」
「找到伊什特万了吗?」弗朗索瓦抓紧时间追问核心问题。
「没有,」卡尔双手一摊,「你把我手机收走了,我们现在正满大街找公用电话呢。」
……怪不得卡尔只能用他的意志聚合来传递消息。
卡尔低头瞥了眼手腕上的手表——尽管那只是意志聚合凝结出的幻影:「时间快到了,意志聚合可能有点撑不住,我得先走了。」
「我立刻动身去布达佩斯。」弗朗索瓦利落地关闭录音模式,收起手机。
「诶等等,」卡尔忽然向弗朗索瓦勾勾手指,「过来。」
弗朗索瓦不解,他以为卡尔还有什么关键情报忘了说,便迈步上前,手已下意识探向衣袋准备重新掏出手机录音,但迎接他的是卡尔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他看着弗朗索瓦走近,然后突然跳起来——因为身高不够——让这副幻影的脸触到弗朗索瓦的脸,吓得弗朗索瓦往后退了两步,还差点被脚边的水泥块绊倒。但在其他人看来,就像是卡尔当众跳起来亲到弗朗索瓦一样,这时候「亲」的到底是脸颊还是嘴唇已经不重要了。
「那末,期待你王子救公主的英勇行径哦!」始作俑者笑着歪了歪头,接着幻影就仿佛溶解在空气中一样,消失了。而弗朗索瓦只能对着空气无能狂怒乱挥拳:「傻□,神经病吧!」
其余人默默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真是辛苦弗朗索瓦了……
弗朗索瓦·戴高乐终于强迫自己停止对着空气挥舞的拳头,他扶着额头,试图在这片混乱中重拾理智。既然目标已经明确,那末现在就该——
「等等。」弗朗索瓦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那个从一开始就令他不安的疑点再次浮上心头。他转向站在警戒线旁的霍斯温·米歇尔和卢泽尔:「你们俩今天是不是一直待在这里?那奥托·冯·哈布斯堡是怎么进来的?」
突然被点名的两人明显地僵住了。他们交换了一个仓促无措的眼神,最终由霍斯温犹豫着坦白:「呃,我们审讯完卡尔后,觉得有点……就去附近的咖啡馆喝了杯咖啡……」
这根本不是弗朗索瓦想要的。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驻守此地的人类士兵身上:「你们亲眼看见奥托走进来了吗?」
「是的,枢机。」
「那怎么不立即通报?!」弗朗索瓦的声音几乎在发颤。
然而回答弗朗索瓦的只是茫然无措的迷惑:「要、要通报吗?」
他们居然不知道要通报失踪人员?一个可能的疏忽如闪电般劈进弗朗索瓦的思绪,他的动作瞬间定格,随即抬手重重地拍上自己的额头。
完了,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以至于压根没把奥托·歌德贝格失踪的消息通知给最前线的基层人员……
「噗。」站在一旁的艾利杭德罗·德·波旁实在没忍住,一声短促的嗤笑漏了出来,在被弗朗索瓦劈了个眼刀后就默默收敛起笑容,别过脸去,假装四处看风景。
「行……」弗朗索瓦强行稳定翻腾的意志,「米歇尔,卢泽尔,现场的其他情况,等我回来后,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
他正要发动空间折叠赶往布达佩斯,走廊尽头恰在此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爱德华·温莎姗姗来迟,一脸状况外的茫然:「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坍塌的墙面上停顿,「啊这?!恐怖袭击吗?」
弗朗索瓦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当即锁定目标。他直接冲过去一把揪住爱德华的衣袖:「温莎,跟我去找杜戈维奇!」
「啊?!」爱德华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诶不是,找伊什特万干什——」
弗朗索瓦根本不给爱德华表达不满的机会,不容分说发动空间折叠,两人的身影即刻在尚未尘埃落定的废墟中消散,只留下众人在原地面面相觑,慢慢消化这一连串令人瞠目结舌的变故。
-TBC-
▼
[^1]: 明兴:München,德语「慕尼黑」。
[^2]: 呐:Na,德语常见语气词,也是汉斯·赫尔维蒂亚的口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