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她坠落》青衫渡舟

4、第 4 章 “方案留下

　　“方案留下。”
　　陆小懿说出这四个字后，便重新压低了帽檐，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只留下一个“谈话结束”的冷硬侧影。
　　沈清没有再多言，她从容地将平板电脑收回公文包，却将那份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里面是一些基础合约模板和音乐节背景资料，你可以看看，了解一下流程。”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被怠慢的不悦，“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站起身，动作优雅流畅。阳光在她起身的瞬间，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背影。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不经意般扫过陆小懿随意放在桌边的左手——在那只骨节分明、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腕内侧，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的陈旧疤痕，像一枚不小心印上去的朱砂痣，烙印在冷白的皮肤上。
　　沈清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那个疤痕……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蝶群，骤然翻飞。七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城西废弃的货运站……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血腥味，还有少女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带着不屈野性的、狼一般的眼睛……
　　原来，真的是她。
　　那个在她人生中最混乱、最恐惧的时刻，如同一道失控的闪电般闯入，用单薄的身体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然后又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雨夜中的少女。
　　这些年，沈清在无数个场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再也没有见过那样一双眼睛——纯粹、热烈，带着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绝望和骄傲。
　　她曾动用关系悄悄寻找，却只查到那可能与一个隐秘的家族有关，线索便石沉大海。她甚至一度怀疑，那是否只是绝境中产生的幻觉。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一次偶然的地下乐队演出中，看到了舞台上的陆小懿。尽管妆容浓重，嘶吼咆哮，但那双眼睛，穿透震耳欲聋的音响和迷离的灯光，瞬间击中了沈清的心脏。
　　是她。
　　那个疤痕的位置，分毫不差。
　　从那一刻起，观察陆小懿，了解她的乐队，制定这份近乎“赌上职业生涯”的推广方案，所有的行为都有了另一个更深层、更隐秘的驱动力——那不是纯粹的商业嗅觉，而是混合了感恩、好奇、担忧，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界定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她想把她从那条既定的、危险的轨道上拉回来。她想让那束原本应该肆意照耀的阳光，真正挣脱乌云。
　　沈清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仿佛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她迈开步子，高跟鞋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声响，一步步远离了那个角落。
　　直到走出咖啡馆，坐进自己停在路边的车里，沈清才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轻轻靠在了方向盘上。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陆小懿刚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与记忆中那个雨夜里浑身是伤、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身影缓缓重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微发酸，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极其模糊的、在昏暗灯光下拍摄的舞台照片。照片中央，是抱着贝斯、仰头嘶吼的陆小懿，光影勾勒出她凌厉的下颌线，充满了破碎感和力量感。
　　沈清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的身影，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一次，换我来找到你。换我来……守护你。”
　　车窗外的阳光明媚而耀眼，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关于过往的、潮湿而惊心的记忆。但她知道，从她决定走向“暗河”Livehouse的那一刻起，她就已义无反顾。
　　而咖啡馆内，陆小懿在沈清离开后，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孤零零的牛皮纸袋上。
　　她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去拿，修长的指尖在粗糙的纸袋表面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那个女人指尖的温度和那缕淡淡的雪松香。
　　她讨厌这种被看穿、被牵引的感觉。
　　但为什么，心底深处，却有一丝陌生的、名为“期待”的藤蔓，正悄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