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檀记》檀玉狸

67、Extra2.

　　是滨江项目彻底竣工后的那个秋天。

　　验收通过的那天下午，团队在江边新落成的社区公园里办了简单的庆祝会。阳光很好，江风带着初秋的微凉，吹得银杏叶子沙沙作响。大家喝了些酒，说了很多话，直到夕阳西下才陆续散去。

　　傅谦和庄茚檀最后离开。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江面上有归航的船只，汽笛声悠长，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走到一处观景平台时，傅谦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还是那个银色的Zippo，边缘的划痕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打火机在另一只手里，“咔哒”一声翻开盖子，拇指摩挲着打火轮，火苗窜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跳动了一瞬，又熄灭。

　　庄茚檀靠在栏杆上，看着他重复这个动作——点烟，不抽，只是看着火苗燃起又熄灭，然后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把玩。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她忽然开口。

　　傅谦转过头，眼神在暮色里有些模糊：“什么？”

　　“重逢之后，那段时间，”她顿了顿，“你为什么总是点烟，但不抽？总是玩那个打火机。”

　　傅谦沉默了。他看向江面，夕阳的余晖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随着波浪起伏，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

　　江风更凉了些。

　　“在英国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刚开始抽得很凶。伦敦的冬天很长，雨又多，一个人住，除了工作就是抽烟。有时候一天能抽完一包。”

　　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后来有一天，我站在公寓的窗前抽烟，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你说的话。”他转过脸看她，暮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你说‘傅谦你能不能别抽了’，说‘讨厌烟味’。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冬天，我刚开始学抽烟，你每次闻到都要皱眉。”

　　庄茚檀记得。那时候她还年轻，表达喜恶都很直接。不喜欢烟味就是不喜欢，会直接说出来，会把他手里的烟拿掉，会在他又想点烟时瞪他。

　　“那天在伦敦，”傅谦继续说，“我抽到第三支的时候，突然就抽不下去了。不是身体受不了，是心里过不去——总觉得你就在旁边，皱着眉说‘别抽了’。”

　　他笑了，那笑容有点苦：“很可笑吧？明明你不在，明明都分手那么久了。”

　　庄茚檀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被岁月沉淀过的痕迹。

　　“后来我就戒了。”傅谦说得很轻，“但习惯改不了。手里总想拿点什么，嘴里总想叼点什么。所以就开始这样——”

　　他演示般地点燃打火机，火苗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明亮：“点着，看着，然后灭掉。烟不抽，就拿着，闻闻烟草味，假装在抽。”

　　他收起打火机，把烟重新放回烟盒：“这样就不会想起你了。因为烟没抽进去，味道没留在身上，就不会触发那些记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庄茚檀听懂了——每一个没点燃的烟头，都是他想念她的证据；每一次熄灭的火苗，都是他试图忘记的尝试。

　　八年。两千多个日夜。

　　他戒烟，是因为想起她讨厌烟味。他玩打火机，是因为戒不掉想她的习惯。

　　江风更大了，吹乱了庄茚檀的头发。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消化什么沉重的东西。

　　“那现在呢？”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现在为什么还这样？”

　　傅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容很真实，眼睛里有了光。

　　“现在？”他说，把打火机放回口袋，“现在是因为习惯了。而且——”

　　他停顿，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而且现在不用假装了。”他说，“你就在这儿。”

　　暮色彻底沉下来。江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无数颗坠落的星。

　　傅谦没有点燃那支烟。

　　庄茚檀也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江边，站在初秋的晚风里，站在终于不必再假装忘记的现在。

　　打火机在傅谦的口袋里，安静地躺着。

　　像一段过去的凭证，也像一份现在的确幸。

　　不再需要点燃什么来证明想念。

　　因为想念的人，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