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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Extra1. ...


  •   傅融潮的书房永远有一股特定的气味:陈年纸张、徽墨、还有淡淡的樟木香。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味道,庄重,不容轻慢。

      傅谦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允许进入这间书房,是十二岁那年。他考上了最好的初中,父亲说:“从今天起,你可以来这里看书了。”

      那是个周日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红色地毯上切出整齐的光带。傅融潮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桌后,正在批阅文件。听见傅谦进来,他没抬头,只指了指墙边的书架:“最下面两层,你可以看。上面的,还早。”

      傅谦蹲下身,看见那些书——不是他想象的童话或冒险故事,而是《资治通鉴》选编、《古文观止》、甚至还有英文原版的《国富论》。他抽出一本,书页边缘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翻开扉页,上面有父亲的笔迹:“购于1987年春,北京。”

      “看得懂吗?”傅融潮忽然问,依然没抬头。

      傅谦老实摇头:“很多字不认识。”

      “那就查字典。”傅融潮终于放下笔,看向儿子,“读书如登山,不认识的字就像路上的石头。跨过去了,路就通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种傅谦当时还不懂的东西——那是期待,也是要求。

      从那天起,每周日下午成了父子俩固定的书房时间。傅融潮批他的文件,傅谦看他的书。两人很少交谈,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而是一种默契的共存。有时傅谦遇到不懂的地方,会小声问。傅融潮会停下手里的工作,走过来,俯身看那段文字,然后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清楚,再回去继续工作。

      十六岁那年,傅谦第一次在这间书房里抽烟。是从父亲烟盒里偷的,躲在阳台,笨拙地点燃,呛得直咳嗽。傅融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没发火,只是静静看着他。

      等傅谦终于止住咳嗽,满脸通红地转过身,傅融潮才开口:“学会了?”

      “……没有。”

      “那就别浪费。”傅融潮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儿子,“点烟有讲究。火不能太急,烟不能太深吸。就像做事,要把握火候。”

      他示范了一次——打火机在掌心转了个圈,拇指擦过火轮,火苗平稳地窜起。他低头就火,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在空中散成均匀的圈。

      傅谦照做,这次没呛到。

      “你十八岁生日,”傅融潮忽然说,“我会送你一个打火机。不是让你抽烟,是让你记住——火能取暖,也能烧毁。你要学会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后来那个打火机真的出现了,在傅谦十八岁生日宴上。银色的Zippo,底部刻着“给谦儿,十八岁。父字。”很简短,但傅谦明白其中的重量。

      大学报志愿前夜,傅谦第一次在这间书房里和父亲发生了争执。他想学建筑,傅融潮希望他学经济或政治。

      “为什么?”傅谦问,声音里有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傅融潮没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你知道这间书房为什么朝东吗?”

      傅谦愣住。

      “因为早晨的阳光最清醒。”傅融潮说,“我每天在这里看文件、做决策,需要最清醒的光线。建筑……”他顿了顿,“建筑是创造美的东西。很美,但不够清醒。”

      “所以您觉得我不该追求美?”傅谦感到一阵尖锐的失望。

      傅融潮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很复杂,有父亲的威严,也有某种罕见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谦谦,”他用了很少用的昵称,“我不是不让你追求美。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美更重要。比如责任,比如清醒,比如……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最终傅谦还是报了建筑系。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傅融潮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晚饭时多夹了一筷子菜给他。后来傅谦才知道,父亲私下联系了学校的院长,只说了一句:“我儿子选择了这条路,请严格对待他。”

      大三那年,傅谦带庄茚檀回家吃饭。那是他第一次带女孩回家,紧张得碰倒了水杯。傅融潮只是让保姆换了个杯子,继续吃饭。饭后,他把傅谦叫到书房。

      “姑娘不错。”这是傅融潮的第一句话。

      傅谦松了口气。

      “但你要想清楚,”傅融潮看着他,“谈恋爱不是儿戏。要对人家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

      “我知道。”傅谦说。

      傅融潮点点头,没再多说。但那天晚上,傅谦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从门缝里,他看见父亲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很久都没动。

      后来傅谦分手,出国,整整八年没怎么和父亲深谈。再回国,第一次正式的家庭聚餐后,傅融潮又把他叫到了书房。

      这次父亲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背也有点驼,但眼神依然锐利。

      “荣城那个项目,”傅融潮开门见山,“你做得好。”

      傅谦有些意外。父亲很少直接夸奖。

      “但不是因为你让步多,也不是因为你手段高明。”傅融潮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是因为你守住了底线。该争的争了,该让的让了。这才是经商的根本——知道什么不能丢。”

      他站起身,走到傅谦面前。这是很少有的亲近距离,傅谦能看见父亲眼角细密的皱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和自己一样的雪松香气。

      “你长大了。”傅融潮说,声音有些哑,“比我以为的,长得更好。”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傅谦心里,重得让他鼻子发酸。他想说“是您教得好”,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傅融潮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儿子:“看看。”

      傅谦打开,里面是一些老旧的照片和文件复印件。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年轻的傅融潮站在一片荒地上,手里拿着图纸,身后是刚打下的地基。

      “这是我第一个项目。”傅融潮说,“比你现在这个小得多,但当时觉得是天大的事。天天睡不着觉,怕做不好,怕对不起信任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照片上:“后来做成了,才知道——做事如做人,急不得,也慌不得。一步一步走扎实了,路自然就通了。”

      傅谦翻看着那些文件。有初期方案,有修改意见,甚至还有当时同事间传递的纸条。字迹潦草,但能看出用心。

      “我留着这些,”傅融潮说,“不是要缅怀过去。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是从不会到会的。别怕犯错,但也别犯同样的错。”

      他把手放在儿子肩上,动作很轻,但很稳:“你现在走的这条路,爸走过了。知道哪里好走,哪里是坎。但路还得你自己走,坎也得你自己过。”

      傅谦抬起头,看着父亲。灯光下,傅融潮的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母亲的细腻温柔,而是一种属于山岳、属于大地、沉默而坚实的温柔。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

      傅融潮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谢什么。父子之间,不说这些。”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书桌后,恢复了平日的严肃:“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傅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低头看文件,侧脸在台灯光下轮廓分明。

      那一瞬间,傅谦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总是不苟言笑,明白了那些严格要求的背后是什么,明白了这份沉默的、厚重的、从不轻易言说的爱。

      他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落地了,安稳了。

      就像漂泊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锚。

      而那个锚,一直都在那里。沉默地,坚定地,等着他回来。

      书房里,傅融潮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另一张照片——傅谦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合影。照片里,儿子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身边站着庄茚檀,两人手牵着手。

      傅融潮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原处。有些路要孩子自己走。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里,在这间朝东的书房里,在早晨最清醒的光线下,等着。

      等着儿子需要的时候,能回头看见——家还在,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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