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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拓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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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城生态社区项目最终落地的庆祝酒会,定在了七月第一个周五的晚上。
地点选在傅氏集团旗下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从挑高八米的天花板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晕。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香槟塔已经垒好,气泡在杯中缓缓上升,像无数细小的、欢腾的珍珠。
庄茚檀站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抚平礼服裙摆。浅香槟色的真丝长裙,简单的剪裁,只在腰间系一条同色系的细腰带。头发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妆化得比平时精致些,但也不过是淡扫蛾眉,唇上一点豆沙色。
她还是紧张。
不是紧张场合——这些年她代表远呈出席过不少酒会。是紧张今晚的身份——傅谦的女伴。不是“运呈的庄总监”,不是“项目合作方”,是“傅谦带来的女伴”。
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
“准备好了吗?”
傅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光影交界处,白衬衫,银灰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温柔的光。
“嗯。”她点头。
傅谦走上前,伸出手臂。她挽上去,真丝袖口下他的手臂坚实温热。这个动作他们做过很多次——在各种商务场合,以合作伙伴的身份。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是他的女伴。
步入宴会厅的瞬间,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不是完全的寂静,是那种音量突然调低几度的安静。无数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惊讶的,了然的。庄茚檀挺直背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手指却在傅谦臂弯里微微收紧。
傅谦察觉到了。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傅总。”有人迎上来,是国土局的副局长,满面笑容,“恭喜恭喜,项目终于落地了。”
“多谢领导支持。”傅谦与他握手,然后侧身介绍,“这位是庄茚檀,项目的总设计师。”
“庄总监,久仰久仰。”副局长看向她,眼神里有赞许,“方案做得漂亮。听说最后那些生态设计的调整,都是你的主意?”
“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庄茚檀微笑,“也要感谢政策部门的指导。”
得体,谦虚,无懈可击。
但副局长显然知道更多。他看看傅谦,又看看庄茚檀,笑容深了些:“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啊。”
傅谦笑而不语,只是握着庄茚檀的手又紧了些。
接下来是不断的寒暄、握手、祝贺。地产同行,政府官员,投资方代表,媒体人……每个人都对项目表示祝贺,每个人也都对傅谦身边的庄茚檀投以探究的目光。
她表现得很好。言谈得体,举止优雅,专业知识信手拈来。但只有傅谦知道,她每次紧张时,左手小指会微微蜷缩——此刻就是这样,她的小指在他掌心里,蜷成一个紧绷的小小弧度。
“累吗?”趁着一波人离开的空隙,他低头轻声问。
“还好。”她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依赖的光,“你在我身边,就不累。”
傅谦的心软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腰——一个很自然的、却也很亲密的姿势。这个动作让周围又安静了几度。
“傅谦。”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傅融潮朝他们走来。
傅谦的父亲今天也穿了正装,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然后转向庄茚檀。
空气凝固了。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这边。傅董会说什么?会承认这个“女伴”吗?还是会公事公办地只谈项目?
傅融潮看了庄茚檀几秒,然后伸出手:“庄小姐,我听傅谦提起过你很多次。项目做得很好,辛苦了。”
不是“庄总监”,是“庄小姐”。一个更私人、更亲近的称呼。
庄茚檀伸出手与他相握:“傅董过奖了,是傅总领导有方。”
傅融潮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长辈的温和:“叫傅董太见外了。以后就叫叔叔吧。”他顿了顿,补充,“傅谦妈妈本来今晚也要来,临时有点事。她让我带话,说改天请你到家里吃饭。”
周围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请到家里吃饭。这是傅家承认的、最高规格的接纳。
庄茚檀的喉咙有些发紧:“谢谢……叔叔。”
傅融潮点点头,又拍拍儿子的肩:“照顾好庄小姐。”然后转身离开,去和其他宾客寒暄。
他一走,周围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但那些目光里的意味已经完全变了——从探究变成了确认,从好奇变成了艳羡。
“你爸爸……”庄茚檀轻声说。
“他很喜欢你。”傅谦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我妈也是。她真的是临时有事,不是借口。”
她知道。连嘉艺早就打探过——傅谦的母亲知道儿子等了十二年的女孩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亲自下厨招待。
原来被这样接纳,是这样一种温暖的感觉。
原来傅谦说的“以后有整个傅家来保护你”,不是空话。
*
酒会进行到中场,主持人上台宣布:“接下来,请我们项目的总设计师,庄茚檀女士,为大家演奏一曲。庄女士不仅是优秀的建筑师,也是一位钢琴爱好者——据说这个项目的很多灵感,都来自音乐。”
掌声响起。
庄茚檀愣住了。她看向傅谦,傅谦对她点点头,眼神里有鼓励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他的手,走向宴会厅角落那架黑色三角钢琴。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声响在渐渐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凳。追光打下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光晕里。
这一幕,和十一年前得迎新晚会太像了。
台下的傅谦看着,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时光在这一刻重叠——二十岁的她在舞台追光里,三十二岁的她在宴会厅的灯光里。一样的白色长裙,一样挺直的背脊,一样在弹琴前会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的习惯。
她睁开眼睛,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傅谦就听出来了。
德彪西。《月光》。
不是完整的乐章,是她最喜欢的那几个段落——清澈的,流动的,像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又慢慢聚拢,聚成一轮完整的、温柔的月亮。
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手腕抬起落下,光影在指尖流淌。真丝裙摆在琴凳边铺开,像盛开的花。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侧脸在灯光下细腻如瓷。
宴会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琴声。
所有人都看着她。男人眼里有欣赏,女人眼里有艳羡。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傅谦怎么会等她十二年”的人,此刻都沉默了——因为台上的这个女人,值得。
傅谦站在人群里,没有看别人,只看着她。
他看着她在音乐里微微闭眼的神情,看着她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看着她完全沉浸在旋律里的、放松而专注的模样。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母亲曾说过的话:“爱一个人,就是骄傲地看着她发光,然后庆幸这光也照亮了你。”
他现在就是骄傲的。
骄傲这个在台上发光的女人,是他的。
骄傲她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光芒,骄傲她终于愿意让所有人看见——她值得所有的爱,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美好。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庄茚檀收回手,放在膝上,静静坐了两秒。然后她起身,鞠躬。
掌声如雷。
她走下台,走向傅谦。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她在傅谦面前停住,眼睛亮得像盛满了刚才的月光。
“我弹得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
“很好。”傅谦握住她的手,“比十二年前更好。”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有一种终于不再隐藏的、坦然的光芒。
*
酒会临近结束时,两人走到露台上透气。
七月的夜风温热,带着花园里玫瑰和茉莉的香气。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银河,近处宴会厅的音乐声隐约传来,像某种温暖的背景音。
“傅谦。”庄茚檀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
“嗯?”
“你知道我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吗?”
傅谦笑了:“德彪西,《月光》。”
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十二年前,你第一次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傅谦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此刻的月光,“我回去就查了。查那是什么曲子,查作曲家是谁,查你为什么喜欢它。”
庄茚檀的眼睛瞪大了。她记得那场晚会,记得追光,记得紧张,记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但她从不知道,台下有那么一个人,因为她弹了一首曲子,就特意去查去学。
“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从来没说过。”
“没必要说。”傅谦抬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就像我爱你,也不需要天天说。但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庄茚檀的眼泪涌上来。不是悲伤的泪,是那种被深深懂得、被珍重对待的、幸福的泪。
“那是我妈妈教我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她轻声说,看向远方的灯火,“她说,《月光》不难,但要弹出味道,需要心里有光。”她顿了顿,“她走以后,我有很长时间弹不好这首曲子。总觉得心里那盏灯,灭了。”
傅谦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我一直躲。”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躲你,躲爱情,躲所有可能让我再次亮起来的可能。因为亮过之后如果再灭,会比从来没亮过更痛。”
她转过头看他,眼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傅谦,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傅谦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吻,是有些用力地、带着某种情绪的吻。他的手掌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唇舌却坚定地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自责和歉疚。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庄茚檀的呼吸乱了,直到她的眼泪止住了,直到她终于不再说“对不起”。
傅谦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重。
“不要说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不需要道歉。你的恐惧,你的躲避,你的所有小心翼翼——我都懂。”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因为我见过你心里的光。十一年前就见过。我知道它有多亮,也知道你有多怕它熄灭。”
庄茚檀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笑了。笑着流泪,像冰融成水,像雨过天晴。
“现在不怕了。”她说,握住他的手,“因为我知道,即使偶尔暗下去,你也会帮我重新点亮。”
傅谦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月光,有泪光,有八年的重量终于落地的释然。
“对。”他说,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我当你的灯。”
露台的门被轻轻推开,连嘉艺探出头:“咳,打扰一下二位。傅董问你们要不要一起拍张照?”
两人相视一笑。
“走吧。”傅谦牵起她的手。
“嗯。”
他们走回宴会厅,走进温暖的灯光里,走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这一次,庄茚檀没有躲闪,没有紧张。她挺直背脊,握着傅谦的手,脸上带着坦然的笑。
因为终于明白——
爱不是躲在阴影里害怕失去。
是站在阳光下,牵着爱人的手,对所有人说:
是的,我们在一起。是的,我等了她八年。是的,她值得。
而她也终于可以坦然接受:
是的,我被爱着。是的,我不再害怕。是的,这一次,我会好好爱。
在无数道祝福的目光里,在相机闪烁的灯光里,在八月温暖的夜风里——
他们相视而笑。
像两棵分别了太久的树,终于在阳光下把枝叶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