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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拓月 ...


  •   老房子在城南的老街区,梧桐树荫蔽日,暑气到了这里也收敛了几分。

      庄茚檀推开锈蚀的铁门时,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一声迟来的叹息。院子里那棵玉兰树还在,比记忆中更高大,枝叶几乎要探到二楼的窗台。树下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细密的苔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墨绿。

      傅谦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几个空纸箱。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卡其色长裤,很休闲的打扮,褪去了平日工作时的锐利感,多了几分平和的居家气息。

      “很久没回来了?”他问,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年。”庄茚檀说,目光扫过熟悉又陌生的院子,“上次回来是处理一些法律文件,匆匆来去,没仔细看。”

      她走到房门前,从包里掏出钥匙。铜钥匙已经氧化发黑,插进锁孔时有些滞涩,转了两次才打开。

      推开门,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旧纸张的霉味,木头的干朽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淡去的花香。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切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浮尘缓慢旋转,像时光的碎屑。

      客厅的陈设还保持着母亲生前的样子。老式沙发罩着米白色的布套,边角已经磨损;茶几上摆着干枯的花瓶,里面的花枝早已化作齑粉;墙上的挂钟停在某个时刻,时针和分针永远交叠在那个再也不会到来的午后。

      傅谦放下纸箱,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百叶窗。更多的光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也照亮了那些被岁月覆盖的细节——钢琴盖上的划痕,书架上泛黄的书脊,墙纸上隐约的水渍。

      “要收拾哪些?”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琴房和书房的东西。”庄茚檀说,“其他……暂时不动。”

      她走向琴房。那是母亲生前最常待的地方,一架老式立式钢琴靠窗摆放,琴盖合着,琴键上落满灰尘。琴谱架上还摊开着一本乐谱,是德彪西的《月光》。

      傅谦跟进来,站在门边。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庄茚檀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盖。木质表面冰凉,触感却很熟悉。她记得小时候,无数个午后,母亲就坐在这里练琴。琴声从门缝漏出来,流淌在整个房子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很遥远——穿着白裙坐在光里的身影,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整个人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她进不去,只能站在门外听。

      后来她明白了,那不是遥远,是母亲用音乐为自己筑起的保护壳。就像她自己,用专业、用冷静、用距离,筑起了另一层壳。

      “我妈常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格外清晰,“钢琴是最诚实的乐器。你手指颤抖,它就颤抖;你心里有裂痕,琴声里就有裂痕。骗不了人。”

      傅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琴盖。象牙色的琴键暴露在光线里,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边缘磨损,但整体还算完好。她按下一个中央C,琴弦震动,发出沉闷而略带干涩的声响——太久没调音了。

      “后来我在她的乐谱里找到了这个。”庄茚檀弯腰,从琴凳里拿出一本泛黄的谱夹。

      谱夹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发黄的硬纸板。她翻开,里面是手抄的钢琴谱,用黑色钢笔仔细誊写,每个音符都工整清晰,像某种精密的刺绣。

      傅谦走近,站在她身侧。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这个老房子里陈年的气息。

      庄茚檀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德彪西《月光》的谱子,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用同样的黑色钢笔写就:

      “给茚檀:愿你不怕破碎。”

      傅谦的呼吸滞了一下。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斑爬上钢琴的踏板,爬上庄茚檀的鞋尖,最后落在她握着谱夹的手指上。

      “她什么时候写的?”傅谦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庄茚檀摇头,“可能是生病后,也可能是更早。我一直没发现,直到……她走后的第三年,我才偶然翻到。”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笔画依然清晰,每一笔都带着力量,不像出自一个病人的手。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什么是‘破碎’。”她说,目光落在琴键上,“是生病?是死亡?是婚姻失败?还是……像我这样,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从不敢真正去爱,怕爱会让人破碎?”

      傅谦沉默着。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尘埃飞扬的光柱里,两个影子都显得有些模糊。

      “后来我明白了。”庄茚檀抬起头,看向他,“破碎不是坏事。破碎意味着你曾经完整过,意味着你曾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某个人、某件事。害怕破碎的人,其实从未真正活过。”

      她合上谱夹,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秘密,也像抱着一份迟来的礼物。

      “所以我回来了。”她说,“不是要修复什么,是要面对——面对这些破碎的痕迹,面对过去那个害怕破碎的自己。”

      傅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谱夹,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

      “那你现在,”他问,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还怕吗?”

      庄茚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熟悉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期待,只有平静的等待——等待她的答案,无论那答案是什么。

      她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怕了。”她说,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因为破碎之后,还有重建的可能。就像这架钢琴——”

      她转头看向那架老旧的立式琴:“音不准了,可以重新调。琴键磨损了,可以修复。但如果你因为怕它不准、怕它磨损,就永远不打开琴盖,那它就永远只是一件家具,而不是一件乐器。”

      傅谦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要打开吗?”他问,“我是说,钢琴。”

      庄茚檀点点头。她把谱夹小心地放在琴谱架上,翻开到第一页,然后拉出琴凳坐下。灰尘在光柱里飞扬,像无数细小的音符。

      她抬起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

      第一个和弦响起时,琴声干涩而僵硬。太久没弹了,手指也不够灵活。但她没有停,继续弹下去。

      是《月光》。德彪西那首朦胧的、流动的、像水一样变幻莫测的《月光》。

      起初弹得磕磕绊绊,错音频出。但慢慢地,手指找回了记忆,琴弦在震动中渐渐苏醒。那些生涩的音符开始连接成旋律,破碎的片段开始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傅谦靠在门框上,静静听着。

      他不懂钢琴,但他能听出这首曲子的特别——不是技巧多么精湛,而是弹奏的人投入了某种真实的情感。那些犹豫,那些停顿,那些不完美的颤音,都让这首《月光》有了自己的生命。

      阳光在琴房里缓缓移动。光斑爬上庄茚檀的手背,爬上琴谱架上的谱夹,最后落在那行字上:

      “给茚檀:愿你不怕破碎。”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庄茚檀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傅谦走到她身边,没有评论弹得好坏,只是说:“要不要带走?我是说,钢琴。”

      庄茚檀想了想,摇头:“留在这里吧。有些东西,属于某个地方,离开了就失去意义了。”

      “那这个呢?”他指了指谱夹。

      “这个带走。”她小心地合上谱夹,抱在怀里,“已经带走最重要的东西了。”

      傅谦看着她,然后点头:“好。”

      两人开始收拾。傅谦装箱,她整理。琴谱,旧照片,母亲的设计草图,她小时候的奖状……一件件物品从尘封中取出,被仔细擦拭,分类,或保留,或丢弃。

      过程中很少交谈,但有一种默契的安静。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彼此在场——见证这个过程,见证她如何面对那些破碎的过去,如何从废墟中捡拾仍有价值的部分。

      傍晚时分,几个纸箱已经装满。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把整个琴房染成温暖的金色。

      傅谦合上最后一个箱子,用胶带封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差不多了。”他说。

      庄茚檀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夕阳在树叶上跳跃,每一片叶子都镶着金边,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傅谦。”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来。”

      傅谦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随着夕阳西下,影子也在缓缓移动、变形,但始终没有分开。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很简单的三个字,但庄茚檀听懂了里面的含义。

      不是“我想来”,不是“我愿意来”,是“应该的”。像某种理所当然的义务,像某种不言而喻的责任——在你需要面对过去的时候,我应该在这里。

      她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让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

      “你知道吗,”她说,“刚才弹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大学时候,有一次我在琴房练这首曲子,你在外面等。”她笑了,笑容里有怀念的痕迹,“等我出来时,你说你听完了整首,但没听出是《月光》。你说听起来像……像玻璃碎掉的声音。”

      傅谦也笑了:“我记得。你气得一个星期没理我。”

      “因为你不懂。”她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但现在我明白了——也许你说得对。德彪西的《月光》本来就不是圆满的月光,是碎在水里的月光,是透过裂缝看到的月光。”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就像人生。没有完美的圆满,只有破碎后的重建。而重建后的东西,因为有裂痕,反而更真实,更坚韧。”

      傅谦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一个简单的握持,像某种确认,也像某种承诺。

      窗外,夕阳又下沉了一分。玉兰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拉长,像时间的刻度。

      老房子里,尘埃还在光柱里飞舞。

      钢琴静默,琴盖合着,但刚才弹奏的旋律似乎还在空气里隐隐回响。

      谱夹抱在庄茚檀怀里,封面上那行“愿你不怕破碎”的字,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依然清晰可见。

      她不怕了。因为有裂痕的地方,光才能照进来。因为有破碎的勇气,才有重建的可能。

      而此刻,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陪她站在这个充满过去痕迹的房间里,一起等待夜幕降临,一起等待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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