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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拓月 ...


  •   地震后的第二天傍晚,傅谦的公寓里飘出了火锅的香气。

      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上,电磁炉上的鸳鸯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清汤锅里飘着香菇和枸杞。旁边摆满了盘子:手切羊肉卷、毛肚、黄喉、虾滑、豆腐皮、青菜……琳琅满目得像小型集市。

      “傅谦你可以啊,”周焰斯从冰箱里拿出啤酒,“这毛肚一看就是新鲜货。”

      “菜市场现买的。”傅谦在调蘸料,动作娴熟地往碗里加蒜泥、香油、香菜,“茚檀不吃太辣,这边是微辣的。”

      连嘉艺正帮着庄茚檀摆碗筷,闻言挑眉:“这都记得?”

      傅谦没接话,只是把调好的蘸料碗推到庄茚檀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她习惯的比例,蒜泥少,香油多,不要葱花。

      “谢谢。”她轻声说。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夏日的白昼悠长,七点钟的天空还泛着淡淡的橘粉色。晚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茉莉花的甜香,混着火锅的辛辣气息,构成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市井味。

      “来,先走一个!”周焰斯举起啤酒瓶,“庆祝咱们都平平安安!”

      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带走了一天来的紧张和疲惫。

      “昨天可把我吓坏了,”连嘉艺涮了片毛肚,“我当时在健身房跑步机上,突然就开始晃,我还以为是我跑太快了。”

      “我在家打游戏,”周焰斯说,“我老婆直接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就往卫生间躲。等震完了才发现,她穿着拖鞋,我光着脚。”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公寓里回荡,混着火锅的咕嘟声,像一首温暖的室内乐。

      庄茚檀安静地涮着青菜。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傅谦坐在她对面,偶尔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不过说实话,”周焰斯喝了口酒,“经历过这次,忽然觉得啥都不是事儿。什么工作压力啊,房贷啊,跟家人平平安安比起来,都算个屁。”

      连嘉艺点头:“我昨天第一时间给我爸妈打电话,结果他俩在跳广场舞,根本没感觉到地震。气得我。”

      “你是气他们没感觉到,还是气他们没接你电话?”

      “都有!”

      笑声又响起来。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在吊灯周围晕开一团团白雾。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庄茚檀看着这一切——朋友们谈笑的脸,翻滚的火锅,傅谦给她添饮料时微微倾斜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不可思议。

      这是生活。

      真实、平凡、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不是舞台上的追光,不是地震时的恐惧,不是医院里的消毒水味。

      是夏夜里的火锅,是朋友间的玩笑,是喜欢的人坐在对面,在蒸腾的热气里对你微笑。

      “对了,傅谦,”连嘉艺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大二那年,咱们在宿舍偷着吃火锅,结果触发烟雾报警器,被宿管大妈追着跑?”

      傅谦笑了:“怎么不记得。周焰斯抱着锅跑,汤汁洒了一走廊。”

      “那能怪我吗?”周焰斯抗议,“是你说‘快跑,抓住要记过’!”

      “结果最后还是被抓住了,”连嘉艺回忆,“宿管大妈说,要么写三千字检讨,要么打扫一个月公共卫生。你们猜傅谦选了什么?”

      庄茚檀抬眼。

      “他选了打扫卫生。”连嘉艺看着她笑,“然后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扫楼道,扫了整整一个月。我们问他为什么不写检讨,他说——”

      她故意停顿。

      傅谦无奈地摇摇头,自己接了下去:“我说,三千字检讨太浪费时间,不如打扫卫生,还能锻炼身体。”

      “屁,”周焰斯拆台,“你当时明明说‘检讨要交给辅导员,太丢人。扫地没人知道’。”

      大家都笑了。庄茚檀也笑了,她看着傅谦,想象着二十岁的他拿着扫帚在清晨的楼道里扫地的样子——一定很憋屈,但肯定也挺可爱。

      火锅吃到后半程,大家都有些微醺。周焰斯开始讲他婚后生活的鸡毛蒜皮,连嘉艺吐槽工作上的奇葩客户,傅谦偶尔插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听,在照顾火锅的火候,在大家杯子空了时及时添酒。

      庄茚檀话不多,但她一直在听,在笑,在感受这种久违的、纯粹的、朋友团聚的温暖。

      十点钟,连嘉艺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明天一早还有会。”

      “我也撤了,”周焰斯站起来,“再晚回去我老婆该念叨了。”

      送他们到门口时,连嘉艺抱了抱庄茚檀,在她耳边轻声说:“好好的。”

      庄茚檀点头:“嗯。”

      周焰斯拍拍傅谦的肩:“把握机会啊兄弟。”

      “滚。”傅谦笑骂。

      门关上了。

      公寓里突然安静下来。刚才还充满谈笑声的空间,此刻只剩下厨房里火锅微微沸腾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庄茚檀转身,开始收拾桌子。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放着吧,明天我来收拾。”傅谦说。

      “没事,很快的。”她把空盘子叠起来,端进厨房。

      傅谦没再阻止,只是走过来,和她一起收拾。两人站在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擦干,配合默契得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枚银币贴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月光透过窗户流进来,流在料理台上,流在水槽里,流在他们手上。

      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回橱柜。傅谦关上柜门,转过身,正好和庄茚檀面对面。

      厨房很小,两人站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火锅和洗衣液的味道。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庄茚檀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还残留着洗碗水的凉意。她想说“我该走了”,想说“谢谢今晚的火锅”,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终,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傅谦也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茚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他伸出手,不是突然的,而是缓慢的,给她足够的时间后退或拒绝。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拂开她耳畔的一缕碎发。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洗碗后淡淡的湿润。

      庄茚檀没有躲。她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脸颊边,心跳得很快,但奇异的是,并不害怕。

      “八年,”傅谦轻声说,“我常常做梦,梦见这样的夜晚。”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

      “梦见你在,朋友在,一起吃火锅,一起说笑。”他的声音低下来,“然后梦醒了,你还是不在。”

      庄茚檀的喉咙发紧。月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泪光,又像星光。

      “所以今晚,”他说,“我一直不敢多说话,不敢看你太久,怕一眨眼,梦又醒了。”

      她的眼泪涌上来。不是悲伤的泪,是心疼的泪,是“原来这八年你也这么痛”的泪。

      “不是梦。”她开口,声音哽咽,“傅谦,不是梦。”

      她踮起脚。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什么。她的嘴唇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温热的触感,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退开,脸瞬间红了,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月光。

      傅谦愣在那里。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她脸颊边,眼睛看着她,瞳孔里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震动。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很轻的,从眼底漾开的笑,像月光在水面泛开的涟漪。

      他低下头,吻住她。

      不是突然的,不是强硬的,是温柔的,试探的,像在问“可以吗”。

      庄茚檀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淡淡的啤酒味和火锅的辛辣气息。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力道轻柔却坚定,像在告诉她“我在这里”。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这个吻。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流在他们身上,流在厨房的地板上,流在这个等了八年终于到来的吻里。

      时间变得模糊。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傅谦的嘴唇离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

      “这次,”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不会醒了,对吧?”

      庄茚檀的眼泪滑下来,滴在他的衬衫上。

      “不会醒了。”她说,声音哽咽,但无比确定,“傅谦,我回来了。”

      他终于睁开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月光,盛满了泪光,盛满了八年等待终于开花的、近乎疼痛的喜悦。

      “欢迎回家。”他说,然后再次吻住她。

      这一次,不再温柔,不再试探,是热烈的,是确认的,是“我终于等到你”的宣泄。

      窗外的月亮静静挂着。

      楼下的茉莉花香随着夜风飘进来。

      火锅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弥漫。

      而他们拥吻在厨房的月光里,像两棵分别了太久的树,终于把根系重新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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