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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拓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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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再次发生时,庄茚檀正在公司加班。
六月的傍晚来得迟,七点钟的天空还泛着淡淡的蓝紫色,像一块渐渐冷却的铸铁。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灯光在空旷的工位上投下孤独的影子。她对着电脑屏幕修改方案的最后几个细节——绿源加入后,项目需要重新调整股权结构,这些文件明天一早就要交。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星子坠落在人间。
然后,第一波震动来了。
不是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深沉的、来自地底的嗡鸣。桌上的水杯先发出轻微的震颤,水面漾开细密的涟漪。庄茚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整个人僵住了。
第二波接踵而至。
这次是明显的晃动。显示器开始左右摇摆,文件夹从桌沿滑落,纸张散了一地。天花板上的灯管剧烈晃动,光影在墙上疯狂舞动,像一场失控的皮影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荣城乡下小旅馆的楼梯间,灰尘弥漫,傅谦逆着人流跑上来的脚步声。
父亲病房外走廊的长椅,消毒水的气味,监护仪的鸣响。
还有更早的,母亲病床前的地动山摇。
庄茚檀的呼吸急促起来。本能告诉她:蹲下,蜷缩,抱住头。这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是在地震中形成的肌肉记忆。
她的手已经按在桌面上,身体开始下沉。
但在膝盖弯曲的前一秒,她停住了。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花园里,傅谦说“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温暖,坚定。
还有父亲的声音:“有人用了十二年,还在原地等你回头。”
庄茚檀猛地站起身。
办公室还在晃动,书架上的书哗啦啦倾泻而下,像一场纸质的雪崩。她踉跄了一下,抓住桌沿才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但她没有蹲下。
而是抓起桌上的手机和包,冲向门口。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像濒死者的呼吸。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像某种指引。她推开消防门,冲进楼梯间。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急促,慌乱,但坚定。
一级,两级,三级……
她在数台阶。
不是蜷缩在角落里的机械计数,而是一边跑一边数,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十二,十三,十四……
楼下传来其他人的尖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整栋楼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船,每个角落里都充满了恐惧。
但庄茚檀在跑。
向下跑。
向安全的地方跑。
跑到一楼大厅时,最后一次余震袭来。巨大的吊灯从天花板上脱落,砸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玻璃碎片像烟花般炸开。她本能地护住头,继续往外冲。
推开旋转门,冲进夜幕里。
公司楼前的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这栋写字楼里的加班族,穿着西装、套裙,有些人还抱着笔记本电脑,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抬头看摇晃的大楼。
庄茚檀跑到广场中央空旷处,远离所有建筑。她的腿在发软,手在颤抖,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但她站住了。
没有蹲下,没有蜷缩,只是站在那里,在六月微凉的夜风里,在晃动的城市灯光中,在四周恐惧的喧嚣里。
她拿出手机。
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解锁屏幕。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F”在最上面。
她点开,按下拨打键。
铃声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傅谦。”她的声音先于意识冲口而出,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害怕。”
电话那头有三秒钟的绝对安静。
然后她听见傅谦的声音,很急,很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在哪里?”
“公司楼下广场。”
“站着别动,我马上到。”
“你别……”她想说“你别着急开车危险”,但傅谦已经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
庄茚檀握着手机,站在广场中央。四周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有人在讨论震级,有人在发朋友圈,有人在联系家人。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像希望的背景音。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云层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绒布。星星很少,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固执地闪烁着。
她忽然想起心理咨询室里林静的话:“恐惧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如何应对恐惧。是独自承受,还是允许有人陪你一起面对?”
现在,她选择了后者。
*
傅谦赶到时,距离地震发生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他的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车门几乎是甩开的。他冲下车,目光在广场上焦急地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她。
庄茚檀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边——喷泉已经停了,池子里只有浅浅一层水,映着路灯的光。她穿着米白色的衬衫和浅灰色西裤,长发有些凌乱,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她就那样站着,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里微微颤抖但绝不倒下的芦苇。
傅谦跑过去。
脚步声很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庄茚檀转过头,看见他跑来的身影。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扬起,头发乱了,脸上有汗,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不仅仅是急切,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在她面前停住,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焦急的气息。
两人对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广场上的人群,远处的警笛,晃动的灯光,所有的喧嚣都退成模糊的背景。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六月的夜风里,站在刚刚平息的地震余波里,站在八年漫长的等待尽头。
然后庄茚檀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滑落,是汹涌的、止不住的决堤。她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这个她终于学会呼救的夜晚。
傅谦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而是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很稳,像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没事?”
庄茚檀摇头,又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结果抹得满脸都是泪痕,看起来很狼狈,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数到二十八了。”她说,声音哽咽,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来得比上次快。”
傅谦愣住了。
然后他明白了——她在数他赶来的时间。从她打电话到现在,二十八分钟。
而上次在荣城酒店,他从一楼逆着人流跑上二楼找到她,用了更长的时间。
她在比较。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一次,我没有躲。我在安全的地方,我等你来。我还数着你来的时间。
傅谦的手从她肩膀滑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但回握的力道很坚定。
“对不起,”他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我来晚了。”
“不晚。”庄茚檀摇头,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扬起了一个很浅的、真实的弧度,“正好。”
正好在她学会呼救的时候。
傅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还怕吗?”他问。
庄茚檀点头,又摇头:“怕。但……不那么怕了。”
因为知道你会来。
因为知道即使害怕,也可以告诉你。
因为知道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是可以在恐惧时依靠的。
傅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也有些红,但他在笑,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
“那就好。”他说,握紧她的手,“我们回家。”
不是“我送你回家”,是“我们回家”。
庄茚檀点头,握紧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向车子。她的腿还有些软,走得不稳,傅谦的手臂稳稳地扶着她。他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来,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上车前,庄茚檀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灯还亮着,但已经没人了。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城市在慢慢恢复平静。
这次地震的震级后来公布是4.8级,震源深度12公里,没有造成严重破坏。但对庄茚檀来说,这是一场内心的大地震——震碎了最后那层自我保护的壳,震开了紧闭八年的心门。
车子驶入夜色。电台里在播报地震消息,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专业。傅谦调低了音量。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庄茚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过的灯火。手指上,傅谦的体温还残留着。手机在口袋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才那通通话记录:傅谦,1分47秒。
1分47秒的通话,二十八分钟的奔赴。
换来她八年来的第一次真正呼救。也换来他八年等待的第一次真正回应。
她侧过头,看向开车的傅谦。他的侧脸在车窗外的灯光里明明暗暗,下颌线紧绷,但眼神很平静。
“傅谦。”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来。”
傅谦转过头看她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今晚的风。
“以后都会来。”他说,“只要你说你害怕。”
庄茚檀也笑了。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温暖的泪,是冰封的河流终于解冻,是荒芜的土地终于迎来春雨。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
傅谦的手微微一颤,然后反手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在六月的夜色里,在刚刚平息的地震余波里,在穿越八年时光的爱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放开。
而这一次,他也永远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恐惧。
因为爱不仅仅是甜蜜时的相拥。
更是恐惧时的“我害怕”,和那句毫不犹豫的“我马上到”。
是数着二十八分钟等待的勇气。
也是用八年等待换来的,不再迟到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