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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拓月 ...


  •   庄肃出院那天,是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连嘉艺和周焰斯一早就到了康复中心,帮着收拾东西。病房里堆满了这一个月来积攒的物品——营养品、换洗衣物、康复器材,还有那盆赵姐买的绿萝,藤蔓已经垂得很长,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伯父今天气色真好。”连嘉艺一边叠衣服一边说。

      庄肃坐在轮椅上,点了点头。他的语言功能恢复得比肢体快,现在能说简单的句子,只是速度很慢,像老旧的录音机在缓缓播放。

      “回家……好。”他说,眼睛看着窗外。

      傅谦去办出院手续了。庄茚檀在整理床头柜的抽屉,把那些药瓶、体温计、护理记录一样样收进包里。手指触到那个生锈的铁盒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背包最里层。

      “茚檀,”周焰斯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现在算是和好了?”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嗯。”

      “不容易啊。”周焰斯感叹,“八年,抗战都打完了。”

      连嘉艺拍了他一下:“会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嘛。”周焰斯笑着躲开,“傅谦那小子,我是真服了。要我等十二年?门都没有。”

      庄茚檀没接话,只是拉上背包拉链。金属齿扣合的声音很清脆,像某种终结,也像某种开始。

      *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傅谦推着轮椅,庄茚檀提着大包小包,连嘉艺和周焰斯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康复中心长长的走廊。

      阳光从尽头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门自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六月的城市已经很有夏天的味道,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气,混着柏油马路被晒化的温热气息。

      傅谦的车停在无障碍车位。他打开后备箱,接过庄茚檀手里的东西,一样样放好。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我来推伯父上车。”周焰斯上前。

      傅谦点头,退到一边。他的手臂不经意间擦过庄茚檀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她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移开。

      周焰斯扶着庄肃慢慢挪到副驾驶座——这个位置空间大,方便放腿。庄肃坐定后,傅谦弯下腰,帮他调整安全带,动作轻柔而熟练。

      “谢谢……孩子。”庄肃说。

      傅谦抬眼,笑了:“应该的。”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诚。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庄茚檀站在车边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走吧,”连嘉艺拉开车门,“咱们的车跟在后面。”

      *

      庄肃的老房子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幸好他家住一楼,门前有个小院子,这些年疏于打理,野草长得有半人高。

      傅谦把车停在楼下。周焰斯和连嘉艺去开门——钥匙是庄茚檀昨天给的,让他们提前来通风打扫。

      门开了,一股久未住人的沉闷气息涌出来,混着淡淡的霉味。阳光照进客厅,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哇,”周焰斯挥挥手,“这得好好收拾。”

      “慢慢来。”傅谦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展开,“先让伯父休息。”

      庄肃被推进屋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客厅——褪色的沙发,老式的电视机,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他还是满头黑发,贺敏之穿着碎花连衣裙,八岁的庄茚檀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

      他在照片前停住了。

      “爸,”庄茚檀蹲下身,“累了吗?要不要躺一会儿?”

      庄肃摇摇头,手指颤抖着指向照片:“你妈……好看。”

      “嗯。”庄茚檀握住他的手,“妈最好看了。”

      傅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温柔。

      *

      午饭是叫的外卖。五个人挤在小小的餐桌边,桌上摆着几个快餐盒。气氛有些微妙——太熟悉又太陌生。十二年过去,五个人又坐在了一起,只是位置变了,心境变了,中间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光。

      “伯父,这个茄子煲软,您尝尝。”连嘉艺夹菜到庄肃碗里。

      “谢谢……嘉艺。”庄肃慢慢拿起勺子。

      周焰斯讲了个工作中的笑话,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冲淡了刚才的伤感。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老旧的地砖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庄茚檀低头吃饭,能感觉到傅谦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但她能感觉到。

      饭后,连嘉艺和周焰斯主动洗碗。水声从厨房传来,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傅谦在帮庄肃调整轮椅的角度,让他能更舒服地看电视。

      庄茚檀收拾桌子,把快餐盒叠起来。塑料盒子很薄,边缘锋利,她不小心划到了手指。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

      傅谦立刻转过头:“怎么了?”

      “没事,划了一下。”她把手指含进嘴里。

      傅谦走过来,拉过她的手。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摊开,指腹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渗着血珠。

      “创可贴有吗?”他问。

      “在医药箱里,电视柜下面。”

      傅谦去找,很快拿着创可贴回来。他撕开包装,小心地贴在她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暖,碰到她的皮肤时,她微微颤了一下。

      “疼?”他抬眼。

      “不疼。”

      贴好了,傅谦没有立刻松开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轻,很快,但那个触感清晰地印在了她皮肤上。

      庄茚檀的手指蜷缩起来。不是抗拒,是紧张。十二年没有这样亲密的触碰了,身体还记得那种悸动,也记得那种恐惧。

      傅谦察觉到了。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好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厨房里,连嘉艺大声问:“茚檀,洗洁精在哪里?”

      “来了。”她转身走进厨房。

      手指上的创可贴还残留着傅谦的体温。她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才让过快的心跳稍微平复。

      *

      下午,连嘉艺和周焰斯先走了。周焰斯走前拍拍傅谦的肩:“悠着点,别把人吓跑了。”

      “滚。”傅谦笑骂。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庄肃在轮椅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傅谦轻轻走过去,把电视音量调小,又给庄肃盖了条薄毯。

      “去院子里坐坐?”他轻声问庄茚檀。

      她点头。

      小院子荒废了很久,杂草丛生。但角落里有几丛月季还在顽强地开着,粉色的花朵在杂草间探头探脑,像害羞的孩子。傅谦找了两个还算干净的小凳子,拂去灰尘,摆在一棵香樟树下。

      两人坐下。树荫很浓,挡住了午后的烈日。风从楼间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这里……和我小时候一样。”庄茚檀轻声说。

      “你小时候常在这个院子里玩?”

      “嗯。我妈在屋里弹琴,我就在这儿玩泥巴。”她笑了笑,“我爸说,我总把泥巴弄到衣服上,我妈一边骂一边给我洗。”

      傅谦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光影晃动,她的眼睛里有回忆的光。

      “茚檀。”他叫她。

      “嗯?”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选择。

      庄茚檀看着那只手。掌心的纹路很清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是一双打过篮球的手,握过笔的手,在地震中抱起她的手,刚才给她贴创可贴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手指有些僵硬,关节微微发白。她在紧张。

      傅谦的手轻轻合拢,包裹住她的手。力道很轻,没有压迫感,只是一个温柔的、确定的包裹。

      “不急,”他说,声音很轻,“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放松。僵硬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心的温暖。

      树影在他们身上晃动,风吹过,叶子哗哗作响。远处有孩子的笑闹声,有自行车的铃声,有这座城市最平凡的市井声响。

      而他们坐在这个小院子里,坐在十二年的时光尽头,终于牵起了手。

      不是青春年少时的心跳加速,不是热恋时的迫不及待。

      是历经千帆后的确定,是穿越风雨后的安稳,是“我知道你会紧张,所以我等你慢慢来”的温柔。

      庄茚檀的手指完全放松下来,轻轻回握他。

      傅谦笑了。那笑容里有阳光,有树影,有十二年的等待终于开花的释然。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牵着手,坐在香樟树下,看阳光在杂草间移动,看月季花在风里摇曳。

      屋里,庄肃还在沉睡。

      院子里,两只手紧紧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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