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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拓月 ...


  •   康复中心的花园在五月底已经绿意葱茏。

      香樟树撑开巨大的树冠,在石板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杜鹃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的粉紫挤在绿篱边,像打翻的颜料盘。远处有复健的病人扶着栏杆慢慢行走,护工在一旁轻声鼓励,声音被风吹散,变得模糊而温柔。

      庄茚檀推着轮椅,沿着无障碍坡道缓缓前行。轮椅上,庄肃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右半身依然无力地歪斜着,但头已经能自己抬起一些,左手的抓握也渐渐有力了。

      “今天天气真好。”她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庄肃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在回应。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缓慢地扫过花园里的花、树、阳光。医生说这是认知功能在恢复的迹象——他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了。

      不远处,傅谦站在一棵广玉兰树下打电话。他背对着他们,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机贴在耳边,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阳光透过肥厚的玉兰叶片洒在他肩上,跳跃着细碎的光。

      这已经是傅谦连续第四周周末来康复中心了。

      他不直接参与护理,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有时带些新鲜水果,有时带几本庄肃年轻时爱看的书,有时只是坐一会儿,问问情况就走。他保持着一个恰好的距离——足够近以表达关心,又足够远以避免让庄茚檀感到压力。

      就像此刻,他在那里打电话处理工作,却始终在视线范围内。

      轮椅停在一丛绣球花前。蓝紫色的花球开得正好,沉甸甸地垂着,像一团团柔软的云。庄茚檀蹲下身,调整了一下父亲腿上的薄毯。

      这时,庄肃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含糊,但她听清了。

      他说:“那孩子……看你的时候……眼神还和以前一样。”

      庄茚檀愣住了。她慢慢直起身,看向父亲。

      庄肃的眼睛看着她,虽然还有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罕见的清明。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发出几个音节:“傅……谦。”

      他会认人了。还记起了名字。

      “爸……”庄茚檀的喉咙发紧。

      庄肃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广玉兰树下的傅谦。傅谦正好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他们在看他,微微颔首,没有走过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静默而坚定。

      “檀檀……”庄肃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很用力,“爸爸……对不起你。”

      眼泪瞬间涌上庄茚檀的眼眶。她握住父亲唯一能动的左手:“爸,别这么说……”

      “让你觉得……爱情……不可靠。”庄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出来,“我和你妈……我们……错了。”

      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起庄茚檀的碎发,吹动傅谦的衣角。远处有鸟鸣,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不是爱……会消失。”庄肃继续说,眼睛看着女儿,又好像透过她看向很远的地方,“是我们……忘了……怎么去爱。”

      这句话,他清醒时说过,昏迷时也说过。像某种执念,刻在了破碎的记忆里。

      庄茚檀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父亲的手背上。庄肃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微地,试图回握她。

      “但你看……”他的目光又转向傅谦,那个站在阳光下的身影,“有人……用了八年……还在原地……等你回头。”

      八。

      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里所有的锁。

      十二年,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从图书馆的雨夜到医院的走廊,从篮球场的告白到江边的决绝,从地震时的逆行到此刻花园里的守候。

      傅谦用了八年,等她回头。

      而她的父母,用了二十年,忘记了怎么去爱。

      不是爱本身不可靠,是人。是人在生活的磨损中忘记了初心,在岁月的冲刷中放弃了经营,在疲惫和压力下选择了沉默而不是沟通。

      爱不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而是一株需要每天浇灌的植物。会枯萎,也会重新发芽。会受伤,也会愈合。会忘记,也会重新记起。

      关键不在于会不会受伤,而在于受伤之后,还愿不愿意继续爱。

      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愿意用八年的等待,告诉你:我在这里,你可以慢慢来。

      庄茚檀抬起头,看向傅谦。

      他也正看着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阳光和树影,隔着十二年错失的时光。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深沉的、从未动摇过的东西。

      就像父亲说的——还和以前一样。

      和二十岁在图书馆外等她时一样,和二十二岁在医院走廊想陪她时一样,和三十岁在地震中逆流而上找她时一样。

      从未变过。

      变的只是她看他的方式。

      变的只是她终于愿意相信,有些人,有些爱,真的可以穿越时间,穿越误解,穿越伤害,依然在原地等待。

      庄茚檀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朝傅谦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坚定。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仪式的进行曲。

      傅谦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来。阳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温柔。

      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两人对视。风从中间穿过,带着绣球花的淡香。

      “傅谦。”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八年了。”她说。

      “嗯。”

      “对不起。”她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傅谦摇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宽慰,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

      “等你不算久,”他说,“等不到你,才叫久。”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抱住他。

      不是轻轻的拥抱,是用尽全力的、几乎要把他嵌进身体里的拥抱。她的脸埋在他肩窝,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布料。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收紧,稳稳地接住她所有的重量和情绪。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声,鸟鸣声,远处复健的脚步声。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一层金色。

      轮椅上,庄肃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泪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敏之。”

      只有名字,喃喃似低语,也是迟来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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