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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拓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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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室在城南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七层。
傅谦把地址发过来时,特意补充了一句:“朋友推荐的,据说很专业。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换。”
庄茚檀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预约的时间是周三下午三点。她请了半天假,坐地铁过去。写字楼有些年头了,电梯运行时会发出沉闷的嗡鸣,像老人的叹息。十七层的走廊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上贴着的金属牌子:“林静心理咨询工作室”。
她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抬头对她笑了笑:“庄小姐?林老师在等您。”
咨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米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沙发,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窗边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被午后阳光照得透亮。林静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戴一副细边眼镜,笑容温和。
“请坐。”她指了指沙发,“想喝点什么?茶还是水?”
“水就好。”庄茚檀在沙发一端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子的布料——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林静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然后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保持着一个既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傅谦跟我简单说了你的情况,”林静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我想听你自己说。你想从哪里开始?”
庄茚檀捧着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她看着窗外流动的云,沉默了很久。
“从我妈妈去世开始吧。”她终于说。
*
第一次咨询进行了一个小时。
庄茚檀说了很多,说那天的医院走廊,说病危通知书,说母亲冰凉的手,说父亲崩溃的哭声。也说了后来发现的那本日记,说那些从热烈到冷漠的文字如何让她对爱情绝望。
林静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很温和:“那时候你多大?”“你当时是什么感觉?”“后来呢?”
结束时,林静送她到门口:“下周同样时间?”
庄茚檀点头。走出写字楼时,夕阳正好,整个城市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站在路边,拿出那个旧手机,给傅谦发信息:“结束了。”
他很快回:“怎么样?”
“还好。”她顿了顿,又补充,“谢谢。”
这次傅谦没有回。
*
第二次咨询,她们聊到了傅谦。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林静问。
“大学。”庄茚檀说,“他比我高一届。”
“第一印象是什么?”
她想了想:“很耀眼。像……太阳。所有人都喜欢他,他也对所有人都很好。”
“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庄茚檀的手指蜷缩起来。水杯在手里微微晃动,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喜欢。”她轻声说,“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
“怕什么?”
“怕配不上他。”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怕他有一天会发现,我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怕他爱我之后……又会离开。”
林静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问:“为什么觉得他会离开?”
庄茚檀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因为我爸妈……他们当初也很相爱。可是后来……”
她说不下去了。
林静递过来一张纸巾:“你害怕的,其实不是他不爱你,对吗?”
庄茚檀接过纸巾,紧紧攥在手里,纸巾被捏得皱成一团。
“我害怕的是……”她的声音在颤抖,“是他爱我之后,又离开。就像我爸爱我妈,最后还是让她孤独地死在病床上。”
话音刚落,咨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静起身去开门。庄茚檀背对着门,还在擦眼泪,没回头。
门口传来低低的交谈声。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老师,这是您要的资料,我正好顺路……”
声音戛然而止。
庄茚檀猛地转身。
傅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苍白。他的眼睛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的、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掀起滔天巨浪。
他听见了。
她刚才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时间凝固了。
咨询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庄茚檀压抑的抽泣声。
林静看看傅谦,又看看庄茚檀,轻声说:“傅先生,资料给我就好。您……”
“对不起。”傅谦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我……”
他没说完,只是把文件夹递给林静,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很急,像在逃离什么。
“傅谦!”庄茚檀站起来,追出去。
走廊里,傅谦已经走到了电梯口。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手按在电梯按钮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傅谦,”她跑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是……”
电梯门开了。傅谦走进去,她跟进去。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跳一跳:17、16、15……
傅谦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傅谦,”庄茚檀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对不起,我……”
“不要道歉。”傅谦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痛苦,有愤怒,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说是崩溃的情绪。
“庄茚檀,”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这八年来,我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说不出话。
“不是你说分手,不是你说‘和你有关系吗’,不是你不爱我。”他的声音在颤抖,“是你宁愿一个人承受所有痛苦,也不愿意让我陪你。”
电梯还在下行:10、9、8……
“你以为推开我是保护我?”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知不知道,这八年我每天在想什么?我在想,那天在医院,你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有没有抖?你在病房里握着你妈妈的手的时候,有没有哭?你一个人回家整理遗物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撑不下去?”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电梯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让人喘不过气。
“我宁愿陪你在医院里崩溃,宁愿看你哭到昏过去,宁愿被你依赖到喘不过气——”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也不愿意在英国,在那些该死的深夜里,想象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这是庄茚檀第一次看见他哭。
不是默默流泪,是真正的、痛苦的、压抑了八年终于爆发的哭泣。
“你说你怕我离开?”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发疼,“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是你!是你把我推开的!是你让我走!是你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了一个逃兵!”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
门开了。外面有人要进来,看见里面的情形,愣住了。
傅谦松开她,转身走出电梯。庄茚檀跟出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写字楼。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街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哗哗作响。
傅谦走到路边,背对着她,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庄茚檀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挺直却脆弱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这些年,痛苦的不只是她。
原来她的“保护”,伤他这么深。
原来爱一个人,却被他用“为你好”的名义推开,是这样一种凌迟般的痛苦。
“傅谦,”她走到他身边,声音轻得像风,“对不起。”
傅谦没回头。
“我不该……不该擅自替你做决定。”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不该觉得推开你是为你好。不该以为……以为你会嫌弃最糟糕的我。”
傅谦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
“庄茚檀,”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她抬起头。
“我爱你。”他说,每个字都像誓言,“爱二十四岁那个在舞台上发光的你,爱三十二岁这个在医院走廊崩溃的你,爱你的好,也爱你的不好,爱你的坚强,也爱你的脆弱。”
他停顿,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如果你觉得配不上我,那我告诉你——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最好的。如果你害怕我会离开,那我告诉你——除非你亲手推开我第三次,否则我永远不会走。”
夕阳从高楼缝隙间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所以,”他最后说,“不要再推开我了。不要再一个人扛了。如果你难受,就告诉我。如果你害怕,就抓紧我。如果你觉得撑不下去,就靠着我。”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多年前在图书馆的雨夜里,像地震后的楼梯间,像这些年来每一次他向她伸出手时那样。
“这次,”他说,“你可以选择不牵。但如果你牵了,就不要再放开。”
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行人匆匆走过。城市的喧嚣像潮水,涌上来又退去。
而在这个平凡的傍晚,在这个老写字楼的门口,庄茚檀看着傅谦伸出的手,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八年等待和痛苦的眼睛,看着这个爱了她整整十二年、即使被伤透也依然在等的男人。
然后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不是试探性的,不是犹豫的,是坚定地、用力地握住。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像迷路的人终于看见灯塔,像冻僵的人终于触到火种。
傅谦的手收紧,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温度从掌心传来,一路传到心脏。
“我不放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次,打死也不放了。”
傅谦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释然,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两人就这样站在街头,站在夕阳下,站在人来人往的喧嚣里。
像两棵经历了漫长寒冬的树,终于在春天来临时,把根系缠绕在一起。
“好。”傅谦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我们就说定了。”
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掌声,像祝福,像所有未说出口的情话。
而他们牵着的手,再没有松开。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前路多难,无论还要面对多少恐惧和不确定——
他们都会牵着彼此的手,一起走下去。
因为爱不是完美,不是永远不受伤,不是永远不犯错。
爱是在受伤之后依然选择靠近,是在犯错之后依然选择原谅,是在恐惧之中依然选择相信。
是“我宁愿陪你一起崩溃,也不愿想象你独自承受”。
是“你可以害怕,但不要推开我”。
是“这次,打死也不放了”。
而这些,比任何情话都更接近爱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