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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拓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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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肃在ICU住了十一天,终于转入了普通病房。
转科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雨前特有的潮湿味道。庄茚檀推着轮椅,护工在旁边举着输液架,三人缓慢地穿过长长的走廊。父亲坐在轮椅上,右侧身体无力地歪斜着,左手指节蜷缩,眼睛半睁着,但眼神空洞——医生说这是脑损伤后的常见症状,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意识。
普通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护工帮庄茚檀把父亲抬上床,调整好枕头,接上监护仪。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在睡觉,鼾声起伏,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久未通风的沉闷味道。
“庄小姐,那我先出去了。”护工轻声说,“有需要按铃。”
庄茚檀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拿出那个旧手机,点开短信界面。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一周前,她发的“今天做了CT,医生说出血吸收了”,傅谦回的“好”。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转到普通病房了,306床。”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
“需要护工吗?我认识一个很有经验的。”
她犹豫了一下。父亲需要24小时看护,刘阿姨年纪大了,晚上熬不住。她自己也不能天天请假——韩羽已经暗示过几次,项目不能没有她。
“需要。”她回复,“多少钱?”
这次隔了一分钟才回复:“钱的事不用管。人明天上午到。”
她想说“不行,钱我必须给”,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
第二天上午九点,护工准时到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赵,短发,精瘦,手脚利落。她检查了父亲的情况,又看了看医生开的护理要求清单,点点头:“脑溢血术后我护理过十几个,您放心。”
赵姐确实专业。她每隔两小时给父亲翻身拍背,每天三次做被动运动,按摩萎缩的肌肉,记录每一次排尿排便,连喂流食的角度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庄茚檀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下午她回公司开会。绿源的资金已经到位,项目进入实质推进阶段。会议室里,韩羽红光满面地讲着未来规划,底下人听得心潮澎湃。只有庄茚檀时不时看手机——赵姐会定时发消息汇报父亲的情况。
“血压稳定。”
“喂了200ml营养液。”
“刚刚咳痰了,已经吸出。”
每一条后面,她都会回:“谢谢。”
而这些消息,她都会转发给那个只有一个联系人的手机。傅谦从不回复,但她知道他看了——因为有一次她忘了发,晚上十一点他发来问:“今天怎么样?”
她赶紧把赵姐的消息转发过去。
他回:“好。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像两个严格遵守协议的合作伙伴。
*
周五晚上,庄茚檀在病房陪夜。
父亲睡着了,呼吸平稳。赵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休息,发出均匀的鼾声。病房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支笔记录明天的检查时间,却摸到一个硬硬的纸盒。
拿出来,是个老式的饼干铁盒,红底白花,边角已经锈蚀。她记得这个盒子——小时候家里用来装杂物的,母亲走后就没见过了。
她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饼干,而是整整齐齐摞着的信件和照片。
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结婚照。年轻的庄肃穿着中山装,贺敏之穿着旗袍,两人并肩站着,表情严肃,但眼睛里都是光。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78年10月1日,与敏之结婚留念。愿此生相守,不负韶华。”
庄茚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钢笔字迹已经褪色,但笔锋依然清晰有力。
下面是一沓信。信封已经发黄,邮戳上的日期从1976年到1980年。她抽出最早的一封,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蓝色墨水,字迹工整:
“敏之同志:见字如面。今日收到你的来信,欣喜万分。你说钢琴比赛得了第一,我真为你高兴。只是遗憾不能在现场听你演奏。你说想听我拉二胡,等我们见面,我一定拉给你听,虽然我拉得不好,但你想听,我就学……”
信很长,整整三页。从工作聊到理想,从天气聊到心情,最后一段写着:“敏之,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在一间小房子里,你在弹琴,我在看书,窗外有阳光照进来。醒来后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安静,有你在。”
庄茚檀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她又翻了几封。越往后,信越短,从三页变成两页,变成一页,最后只剩下半页。内容也从谈理想变成谈工作,谈生活琐事,谈“今天买了米”“修了水管”“茚檀感冒了”。
但每一封的最后一句,都是:“想你。保重身体。”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1998年3月,她八岁那年。只有短短几行:
“敏之:茚檀的学琴费用已汇。你咳嗽好些了吗?记得吃药。我这边一切都好,勿念。想你。”
之后就没有了。
庄茚檀抱着那个铁盒,在昏暗的病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她想起童年记忆里父母的争吵,想起母亲摔门而出的背影,想起父亲沉默抽烟的侧脸,想起那本让她对爱情绝望的日记。
却忘了,他们也曾这样写过长长的信,说过“想你”,说过“愿此生相守”。
不是爱消失了。
是生活太沉重,把爱压进了角落。是日子太琐碎,把情话磨成了沉默。是两个人都太累,忘记了怎么去表达,怎么去维护,怎么在柴米油盐里,依然记得当初为什么相爱。
天快亮时,父亲忽然动了。
庄茚檀赶紧放下铁盒,凑过去:“爸?”
庄肃的眼睛缓慢地转动,最后聚焦在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
“爸,你说什么?”她握住他的手。
“檀……檀……”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我在这儿。”
庄肃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床头柜,看着那个打开的铁盒,看着里面散落的信件。
“你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
庄茚檀屏住呼吸。
“她说……对不起。”父亲的眼角有泪滑下来,“她说……她忘了……怎么爱我。”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我也忘了……”庄肃的声音越来越轻,“不是不爱了……是忘了……怎么去爱。”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庄茚檀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在那个生锈的铁盒上,照在那些发黄的信纸上,照在父亲布满针眼的手背上。
也照在她心里,某个冰冻了十二年的角落。
*
那天上午,庄茚檀给傅谦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不是转发赵姐的消息,不是汇报父亲的情况,而是第一次,说她自己的感受:
“昨晚看了我爸和我妈以前的信。他们也曾深深相爱过,写过很长的情书,说过‘愿此生相守’。后来日子久了,爱被生活压进了角落。我妈走的时候说,她忘了怎么去爱。我爸今天说,他也忘了。不是不爱,是忘了怎么去爱。我觉得……我好像也忘了。”
发送。
她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很快。
这一次,傅谦没有秒回。
她等了一小时,两小时,直到中午。
手机终于震动了。
只有一句话: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慢慢想起来。”
庄茚檀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点开那个唯一的“F”,第一次拨通了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傅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低,有些哑。
“傅谦。”她说,声音也在抖。
“嗯。”
“我……”她停顿,“我想……重新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我教你。”
没有问“学什么”,没有说“慢慢来”,没有提任何条件。
只是“好”,和“我教你”。
像十二年前,她崴了脚,他说“我背你”,她说“不用”,他说“上来”,然后蹲下身。
像八年前,她提分手,他说“我等你”,她说不等,他说“我等”。
像现在,她说想重新学,他说我教你。
一直是他。
一直在这里。
一直等。
庄茚檀握着手机,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是冰融化的声音。
是冻土开裂,种子破土,是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第一缕春风终于吹到了心里。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傅谦说,“晚上我去医院看你爸。带点他爱吃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爱吃什么?”
电话那头似乎笑了一下:“连嘉艺告诉我的。”
挂了电话,庄茚檀走到窗前。
晨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城市。远处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色,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回头看向病床上的父亲,看向那个装着父母爱情的铁盒,看向手里这个只有一个联系人的旧手机。
然后她轻轻笑了。
第一次,不是强装的,不是礼貌的,是真正从心里漾出来的笑。
像晨光。像融冰。
荒芜了太久的花园,终于看见第一朵花苞。
虽然还很微小,虽然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开始了。
至少,她终于愿意,重新学习怎么去爱。怎么去接受被爱。怎么在生活的沉重和琐碎里,依然记得——
爱不是会消失的东西。
只是有时候,人会忘记怎么去爱。
而记起来的第一步,是承认自己忘了。
第二步,是找到那个愿意教你的人。
第三步,是牵住他伸出的手。
这一次,她不想再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