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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拓月 ...


  •   连嘉艺告诉傅谦的第二天上午,市一院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亲自来查房。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医生,阵仗颇大。他仔细查看了庄肃的CT片子和监护数据,又询问了手术细节,最后对值班医生说:“调整一下用药方案,加个脑保护剂。另外,安排明天做一次脑血管造影。”

      庄茚檀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切。她认出了那位老教授——杨振华,全国神经外科的权威,据说他的号已经排到半年后。

      主治医生从ICU出来,看见她,态度明显比前几天更客气:“庄小姐,杨主任是我们特意请来会诊的。您放心,有他在,您父亲的情况我们会尽全力。”

      “杨主任……是怎么请到的?”她轻声问。

      主治医生顿了顿:“这个……院里安排的。”

      他没多说,转身走了。但庄茚檀心里清楚,这不是“院里安排”那么简单。

      下午,护士长拿来一份费用清单:“庄小姐,这是这几天的费用明细。杨主任的会诊费、新加的药费、还有明天造影的预约费,都在这了。”

      庄茚檀接过来,目光扫到最后的总计——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三元。

      她的手指收紧了,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我去缴费。”她说。

      缴费窗口前依旧排着长队。她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办理,心里盘算着银行卡里还剩下多少钱。连嘉艺的卡已经刷了五万,她自己的卡还有不到两万,加起来……

      “下一位。”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

      庄茚檀把缴费单和银行卡递进去。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她问。

      “您的账户……”工作人员看着屏幕,“余额显示已经预缴了二十万。”

      空气凝固了。

      庄茚檀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工作人员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昨天下午四点半预缴的,缴费人……”她凑近看了看,“傅谦。”

      两个字。

      像两把钥匙,同时打开了她心里两扇门:一扇通往希望,一扇通往更深的绝望。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您还需要缴费吗?”工作人员问。

      她摇头,机械地摇头,拿起那张缴费单,转身离开窗口。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她走着走着,忽然拐进了消防通道。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二十万。

      傅谦。

      他知道了。他来了。他付了钱。

      像每次她需要的时候一样。

      即使她说“和你有关系吗”,即使她推开他两次,即使他在会议上冷静地划清界限——他还是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彻底放手?为什么不能让她独自承受?为什么要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逃不掉,我还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

      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停在她面前。

      庄茚檀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傅谦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像是临时赶过来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低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你……”她开口,声音哽咽,“为什么?”

      傅谦没说话。

      “为什么要帮我?”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脚踝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为什么要付钱?为什么要请杨主任?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处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

      走廊里有护士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快步走开了。

      傅谦还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体,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混杂着感激、愤怒、委屈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因为你需要。”

      “我不需要!”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可以自己解决!我可以借钱,可以卖房子,可以……”

      “可以什么?”傅谦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可以再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可以再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哭?可以再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他的话像针,密密麻麻扎进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庄茚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手擦,却越擦越多。

      “傅谦,”她哭着说,“我还不清的……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谦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心疼,不是温柔,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愤怒。

      真正的愤怒。

      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她觉得骨头都在疼。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怒火,有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东西。

      “庄茚檀,”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听好了。爱不是债务,不需要你还。”

      她愣住了。

      “我帮你,不是要你欠我,不是要你还我,不是要你觉得自己低我一等。”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我帮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爱过的人,现在你有困难,我不能不管。”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但目光依然锁着她,像要把这些话钉进她心里。

      “你可以拒绝,可以觉得我在多管闲事,可以继续把我推开。”他说,“但你不能说‘还不清’。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你还。”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和她止不住的抽泣声。

      傅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这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很旧的型号,黑色的外壳有些磨损,“给你。”

      庄茚檀愣愣地看着。

      “里面只有一个号码,”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是我的。新的号码,只有你知道。”

      她不接。

      他直接把手机塞进她手里。塑料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真实。

      “需要什么,发短信给我。”他说,“医药费,医生,护工,任何事。不需要,就不用发。”

      他顿了顿,补充:“我不会主动打给你,不会来医院找你,不会让你觉得我在打扰你。但只要你发信息,我会在。”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庄茚檀,”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但很清晰,“这次,你来决定要不要找我。”

      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了。

      消防通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手里那个温热的旧手机。

      庄茚檀低头看着它。屏幕是黑的,她按亮,需要密码。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傅谦的生日,不对。最后,她试了他们在一起的那天——三月二十八。

      屏幕解锁了。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F”。

      短信箱是空的。相册是空的。所有的都是空的,只有这个号码,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像一座孤岛上的灯塔。

      她可以点亮它,也可以让它永远黑暗。

      *

      那天晚上,庄茚檀握着那个手机,坐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区。

      周围很吵,有家属在低声交谈,有护士在核对医嘱,有仪器在规律地鸣响。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手里这个沉默的机器。

      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

      她点开短信,输入:“谢谢。”

      删除。

      输入:“钱我会还你的。”

      删除。

      输入:“我爸今天好点了。”

      删除。

      输入:“你在哪里?”

      删除。

      最后,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打下三个字:

      “你在吗?”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回复来了:

      “在。需要我来吗?”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打字:

      “不用。知道你在就好。”

      发送。

      这次没有立刻回复。她等着,心跳很快。一分钟后,手机又震动了:

      “好。我一直在。”

      她握着手机,把它贴在胸口。塑料外壳的温热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窗外,夜色深沉。

      ICU里,父亲还在沉睡。

      而这座城市某个角落,有个人醒着,等着她可能永远不会发出的第二条信息。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和好,算不算原谅,算不算重新开始。

      她只知道,在这个漫长而绝望的夜晚,有个人告诉她:我在这里,但你可以选择要不要靠近。

      而她,选择了发出一条信息。

      选择了说“知道你在就好”。

      选择了承认,在这个世界上,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即使那个人,已经被她伤透了心。

      即使他们之间,隔着八年的误会和伤痛。

      但此刻,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在这个父亲生死未卜的深夜里——

      这三个字的回复,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

      不需要太亮,不需要太近。

      只需要知道它在。

      就够了。

      庄茚檀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像荒芜的土地长出第一棵草,像漫长的黑夜终于看见第一缕晨光。

      微弱,但真实。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父亲能不能醒来,不知道她和傅谦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她只知道,今晚,她发出了一条信息。

      而他,秒回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而那个旧手机的屏幕,在她枕边,安静地亮着微弱的光。

      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我一直在。

      等你准备好,走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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