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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拓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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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肃出事那天,是绿源地产资金到账的第三天。
庄茚檀正在办公室核对第一批款项的使用计划,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刘阿姨”,父亲在老家请的保姆。她心里莫名一跳——刘阿姨从不主动给她打电话,除非……
“茚檀,你快回来一趟!”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爸……你爸爸晕倒了!”
庄茚檀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在文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叫救护车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
“叫了,已经往医院送了……”
“哪家医院?”
“市一院。”
“我马上到。”
她抓起包就往外冲,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声响。韩羽从办公室探出头:“小庄,去哪?下午还有会——”
“家里有事。”她头也不回地按电梯。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每一秒都像一年。她盯着跳动的数字,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父亲坐在母亲钢琴前的背影,母亲葬礼上他红肿的眼睛,这些年偶尔通电话时他刻意轻松的语气,还有上次见面时他说“檀檀,别太累,多照顾自己”。
电梯终于到了。门开,她冲出去,一路跑到停车场。上车,发动,动作快得像训练过千百遍。
去医院的路上,她闯了一个红灯。刺耳的喇叭声从侧面传来,她没理会,眼睛盯着前方,手心全是汗。
*
市一院的急诊科永远人满为患。
庄茚檀推开玻璃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血、汗和恐惧的味道。她在一片混乱中寻找,终于看见刘阿姨站在抢救室门口,正抹着眼泪。
“刘阿姨!”她跑过去,“我爸呢?”
“在、在里面……”刘阿姨抓住她的手,手冰凉,“医生说……说是脑溢血,要马上手术……”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庄肃家属?”
“我是他女儿。”庄茚檀上前一步,“医生,我爸他……”
“情况很危险,”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出血量比较大,压迫了脑干。需要立刻手术,但手术风险很高,术后也可能有严重后遗症。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砸在她心上。
“手术……成功率高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发抖。
“五成。”医生说,“签同意书吧,时间不等人。”
同意书递到面前,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看不清,只看见最下面那行“家属签字”。笔递过来,她接住,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写下自己的名字。
庄茚檀。
三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医生转身进去了。门关上,红色的“手术中”灯亮起。
刘阿姨在旁边哭,她没哭。她扶着墙,慢慢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椅子很凉,塑料材质,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手机响了。是韩羽。
“小庄,下午的会你……”
“我爸在手术,”她打断,“情况不好。我要请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韩羽说:“好,好,你先处理家里的事。工作不急。”
挂了电话,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走廊里其他家属的低语,护士匆忙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仪器报警声。
她想起八年前,也是在医院,也是这样的长椅,也是这样的等待。
只是那次手术室里是母亲,这次是父亲。
只是那次她二十二岁,这次她三十岁。
只是那次,傅谦说“我陪你”,她推开了。
这次,没有人会说这句话了。
*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庄茚檀一直坐在那里,没动。刘阿姨去买水买饭,她摇头说吃不下。走廊的灯白天黑夜地亮着,分不清时间。她盯着“手术中”那三个字,眼睛干涩得发疼。
手机不时震动,有工作消息,有连嘉艺问她怎么没回消息,有银行提醒还款。她一条都没回。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有事,爸爸,不要有事。
终于,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她立刻站起来,腿因为坐太久而发麻,差点摔倒。
“手术……顺利吗?”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血止住了,命保住了。”医生说,“但出血对脑组织的损伤很大。接下来72小时是危险期,要进ICU观察。即使度过危险期,也可能会有偏瘫、失语、认知障碍等后遗症。”
她点头,机械地点头:“好……好……”
“去办住院手续吧,ICU费用比较高,先预交十万。”
十万。
她银行卡里还有三万多,是准备交下季度房租的。母亲的病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这些年她和父亲的存款加起来也就十几万,都在父亲卡里,现在根本取不出来。
“医生,能不能……”
“先去办吧,”医生理解地拍拍她的肩,“医院有规定。”
她走到缴费窗口,排队,刷卡。机器提示余额不足。她换了一张卡,还是不足。第三张卡刷出三万,还差七万。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着她:“小姐,要不您先筹筹钱?让后面的人先办?”
她退到一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机通讯录里翻来翻去,不知道该打给谁。韩羽?不行,那是工作关系。连嘉艺?她刚买了房,手头也紧。
手指停在“傅谦”的名字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她打给了连嘉艺。
“嘉艺,”她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爸……我爸手术需要钱……”
*
连嘉艺赶到医院时,庄茚檀正蹲在ICU外的走廊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茚檀。”连嘉艺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庄茚檀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她看见连嘉艺,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钱我带来了,”连嘉艺把银行卡塞进她手里,“密码是我生日。先救急。”
“谢谢……”庄茚檀的声音哽咽,“我会尽快还你……”
“别说这些。”连嘉艺扶她站起来,“伯父现在怎么样?”
“在ICU,医生说要看这三天的恢复情况。”
两人走到ICU的玻璃窗外。里面躺着好几个病人,身上插满管子,连着各种仪器。庄肃在靠窗的位置,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
庄茚檀的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冰凉。
“他会好的,”连嘉艺搂住她的肩膀,“一定会好的。”
庄茚檀没说话,只是看着里面的父亲。想起小时候他把她扛在肩上逛公园,想起他教她骑自行车时在后面扶着车座,想起母亲走后他说“檀檀,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了”。
相依为命。
可现在,命悬一线。
*
接下来的三天,庄茚檀住在医院。
她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区找了个角落,晚上就在躺椅上凑合。每天只有下午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她穿好隔离服进去,握着父亲的手说话。医生说昏迷的病人也能听见,要多跟他交流。
她说什么呢?
说工作上的事,说最近的天气,说小时候的回忆。说“爸,你快醒醒,我还等你给我做红烧肉呢”。
父亲的手很凉,没有反应。
第三天下午,医生找她谈话。
“庄小姐,你父亲的情况……不太乐观。”医生指着CT片子,“这里,还有这里,出血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即使醒来,右侧身体可能也无法活动,语言功能也会受损。”
她盯着那些黑白影像,看不懂,只看见一片片阴影,像乌云,笼罩着父亲的大脑。
“康复治疗很漫长,也很昂贵。”医生继续说,“你需要做好长期准备。”
“多少钱?”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一年至少要三十万。之后每年也要十几万。”
三十万。
她所有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二十万,加上父亲的,也不到四十万——那是他们父女俩的全部家当。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走到消防通道,关上门,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啜泣,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哭到喘不过气,哭到嗓子嘶哑,哭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每次她以为生活终于要好起来的时候,就会有新的打击?
母亲走了,傅谦走了,现在父亲也可能要走了。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
消防通道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连嘉艺站在门口,看着她,眼圈也红了。她走过来,蹲下身,抱住庄茚檀。
“会好的,”她重复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庄茚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会好的。”
庄茚檀在她怀里哭到无力,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嘉艺,”她哑着声音说,“我撑不住了。”
连嘉艺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才轻声说:“茚檀,有件事……我瞒着你做了。”
庄茚檀抬起泪眼。
“我告诉了傅谦。”连嘉艺看着她的眼睛,“昨天说的。他……他应该已经在处理了。”
庄茚檀愣住。
“别怪我,”连嘉艺抓紧她的手,“我看你这样,我真的受不了。你不能一个人扛所有事,你会垮的。”
“他……他说什么?”庄茚檀的声音在抖。
“他没说什么。”连嘉艺摇头,“就说知道了。”
知道了。
三个字,像石子投入深井,听不见回响。
庄茚檀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紧张。傅谦知道了,然后呢?他会来吗?会帮她吗?还是像上次那样,冷静地划清界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像个溺水的人,而傅谦,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
即使那根稻草,已经被她亲手推开过两次。
即使那根稻草,可能早已不想再被她抓住。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和两个女人依偎的身影。
窗外,夜色渐深。
而ICU里的父亲,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而那个被她伤透的男人,正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知道她又一次陷入了绝境。
这一次,他会来吗?
庄茚檀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推开任何伸向她的手。
即使那只手,可能早已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