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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拓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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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发送后的第四天,绿源地产的人正式拜访远呈。
会面安排在周二上午十点。庄茚檀提前半小时到公司,重新检查了一遍演示材料。文件夹里除了项目方案,还夹着那支银色药膏——她用了一周,脚踝的肿已经消了,但药膏一直放在包里,像某种护身符。
九点五十,韩羽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难得地亲自检查桌椅摆放、茶水准备。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见庄茚檀时还难得地夸了一句:“今天气色不错。”
庄茚檀只是点头。她昨晚又没睡好,用了遮瑕才盖住黑眼圈。所谓的“气色不错”,不过是粉底和腮红的功劳。
十点整,前台领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王建明,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笑容和煦。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提着笔记本电脑,神色干练。
“韩总,久仰久仰。”王建明伸出手。
“王总大驾光临,远呈蓬荜生辉。”韩羽热情地握手,然后侧身介绍,“这位是我们项目的负责人,庄茚檀总监。”
庄茚檀上前一步,与王建明握手:“王总您好,感谢您能来。”
王建明的手温暖干燥,握手的力度适中:“庄总监,傅谦可是把你夸得天花乱坠啊。说你的设计理念是他见过最有人文温度的。”
“傅总过奖了。”她垂下眼,引客人入座。
会议开始。庄茚檀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光点在图纸上游走。她讲得很投入,从生态社区的理念,到应对新规的调整方案,再到后续运营的构想。这是她一周来修改了十七遍的方案,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过。
王建明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他带来的两个年轻人不时低声交流,但眼神里透出的多是认可。
讲到第三部分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庄茚檀的声音顿住了半秒。
傅谦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助理。他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看见满会议室的人,他微微颔首:“抱歉,路上堵车。”
“傅总!”韩羽立刻站起来,“正说到您呢。快来坐,坐。”
傅谦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正好与庄茚檀遥遥相对。他打开文件夹,拿出笔,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平静得像看任何一个汇报者:“继续。”
庄茚檀深吸一口气,激光笔的光点重新落在幕布上。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语速快了一些——这是紧张的表现,她努力控制。
“……所以我们建议将中央绿地改为雨水花园,既能满足新规的生态补偿要求,又能成为社区的景观核心。”她切换了一张效果图,湛蓝的水面映着天空,孩子们在岸边玩耍,“这部分的造价会增加,但长期来看,维护成本更低,而且能提升项目溢价。”
王建明提问:“排水系统怎么解决?荣城夏季降雨量大。”
“我们设计了双层排水网络,”庄茚檀调出剖面图,“浅层排水收集雨水进入花园,深层排水应对极端天气。这部分我们请教了水利局的专家,方案是可行的。”
“专家是谁?”傅谦忽然开口。
庄茚檀看向他。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思考。
“市水利设计院的李工,”她说,“我们之前合作过。”
傅谦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没再说话。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王建明问得很细,从建材选择到施工周期,从成本核算到市场定位。庄茚檀一一作答,数据准确,逻辑清晰。有好几次,她在回答前下意识地看向傅谦——不是求助,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确认,确认他是否认可。
而他大多数时间在记录,偶尔抬头,眼神与她对上,很快又移开。
没有赞许,没有质疑,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情绪。
就像真的只是两个合作方的普通会议。
最后,王建明合上笔记本,笑了:“庄总监,你的方案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看来傅总没夸错人。”
“王总的意思是……”韩羽眼睛亮了。
“我们愿意参与这个项目,”王建明说,“具体合作方式可以再谈。但有个前提——”他看向庄茚檀,“这个项目,必须由庄总监全程负责。换人,我们就退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韩羽立刻表态:“那是当然!小庄是我们的核心骨干,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跟。”
庄茚檀却看向了傅谦。
他正在收拾文件夹,动作不紧不慢,听到这话时也没抬头,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那就这么定了。”王建明站起身,“细节我们后续再碰。傅总,”他转向傅谦,“谢谢你牵这个线。这个项目,有潜力。”
傅谦这才站起来,与王建明握手:“应该的。好项目不应该被埋没。”
他说“好项目”。不是“她”,是“项目”。
送走王建明一行,会议室里只剩下远呈的人。韩羽兴奋地拍着庄茚檀的肩膀:“小庄,干得漂亮!这下咱们有救了!”
庄茚檀勉强笑了笑,目光却追随着走廊里傅谦的背影。他和助理正在等电梯,侧脸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我去趟洗手间。”她对韩羽说,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傅谦和助理站在电梯口,正在低声交谈什么。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察觉到了,转过头来。
“傅总,”她开口,声音有点紧,“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傅谦看了看助理,助理识趣地退到一边。他转回身面对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放松,眼神却保持着距离:“什么事?”
庄茚檀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甲陷进硬质封面:“王总那边……谢谢您引荐。”
“不用谢我,”傅谦说,“我只是提供了信息。是你们的方案打动了他。”
“可如果没有您……”
“庄总监,”他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在商言商。我推荐绿源,是因为他们的理念和你们的项目匹配。这和我个人,和我们的过去,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在划清界限。
庄茚檀感觉喉咙发干。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把她背下图书馆楼梯、在篮球赛后对她表白、在地震时逆着人流来找她的男人,现在用最专业的口吻告诉她:一切只是商业行为。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电梯到了。门打开,助理先进去,按住开门键。
傅谦朝她点点头,算是告别,转身走进电梯。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庄茚檀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电梯门重新打开。助理惊讶地看着她,傅谦也转过身,眉头微蹙:“还有事?”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想象中坚定,“为什么要帮远呈?明明可以撤资,可以止损,可以看着这个项目黄掉——为什么还要费心引荐绿源?”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办公室隐约的电话铃声。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在她眼前投下惨白的光。
傅谦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深,像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在流动。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带着点疲惫。
“庄茚檀,”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下来,“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你?”
她没说话,手指攥紧了文件夹边缘。
“我帮的是项目,”他一字一句地说,清晰而冷静,“不是帮你。这个方案本身有价值,有创新,不应该因为资金问题被埋没。至于远呈,至于你——”他顿了顿,“只是恰好在这个项目里而已。”
电梯门又开始缓缓合拢。傅谦这次没有挡,任由门在两人之间关闭。
最后一道缝隙里,庄茚檀看见他的脸,平静,淡漠,像看一个陌生人。
门完全关上了。电梯下行指示灯亮起。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不断变化的数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只是恰好在这个项目里而已。”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冷静客观。
没有怨恨,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失望——因为失望的前提是在意,而他看起来,已经不在意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庄茚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走廊地毯很厚,坐上去软绵绵的,像陷进沼泽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包里,那支药膏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想起那天韩羽说“傅总特意叮嘱要买这个牌子”,想起连嘉艺说“他到现在还在维护你”,想起这些天她偷偷期待又害怕面对的复杂心情。
可现在傅谦告诉她:一切只是误会。
他帮的是项目,不是她。
他推荐绿源,是因为项目有价值,不是因为她需要。
他甚至特意强调——“和我们的过去没有任何关系”。
他在用最彻底的方式,斩断所有可能让她误会的线索。
电梯又上来了。门打开,出来几个其他公司的员工,看见她坐在地上,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慌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回会议室。
韩羽还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对,绿源确定加入了!……放心,资金马上到位!”
看见她进来,韩羽挂了电话,满面红光:“小庄,这次你立大功了!晚上我请客,咱们团队庆祝一下!”
“我有点不舒服,”她说,声音有些飘,“想先回去休息。”
“不舒服?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就是累了。”她拿起自己的东西,“方案我会继续跟进的,明天给您最新版。”
走出公司大楼时,午后的阳光正烈。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空气里有柏油马路被晒化的气味。庄茚檀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吗?那个空荡荡的公寓。
回公司吗?那个刚刚证明了她价值、也证明了她自作多情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连嘉艺发来的消息:“听说会开得很成功?傅谦去了吗?”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去了。他说他帮的是项目,不是我。”
连嘉艺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他真这么说?”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连嘉艺叹了口气:“茚檀,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在说反话?”
“什么意思?”
“如果他真的完全放下了,根本不需要特意强调。”连嘉艺的声音很轻,“特意划清界限,恰恰说明他还没放下。因为放下了的人,根本不在乎你会不会误会。”
庄茚檀愣住了。
“就像你,”连嘉艺继续说,“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他了,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这么难过吗?”
她握着手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阳光很刺眼,车流很嘈杂,空气很闷热。
而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
原来比被怨恨更难受的,是被冷静地、客观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对待。
原来比“我还爱你”更伤人的,是“爱过,止于爱过”。
原来比推开更绝望的,是对方已经先一步转身,连被推开的资格都不再给你。
庄茚檀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想起傅谦最后那个眼神。平静,淡漠,像看一个陌生人。
也像在看一件已经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放下”。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耿耿于怀。
是平静地接受过去,冷静地划分界限,理智地继续前行。
而她,还困在十二年前的雨夜,困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困在“我配不上你”的自卑里,困在“他会嫌弃我”的恐惧里。
她以为推开他是在保护他。却没想到,这种保护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而最大的伤害是——当她终于想明白,终于想鼓起勇气时,对方已经不在原地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韩羽在安排晚上的庆功宴。
她盯着那些欢呼雀跃的文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她回复:“抱歉,身体实在不舒服,今晚去不了。大家玩得开心。”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世界忽然安静了。
车流声,人声,城市所有的喧嚣,都退得很远。
她一个人站在五月的阳光下,站在这个刚刚拯救了公司却输掉了什么的下午,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
有些东西,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就像那支药膏,再好用,也只能治扭伤。
治不了心里那个十二年前就裂开的伤口。
也治不好那个因为她的犹豫和恐惧,而一点点死去的爱情。
她慢慢往前走,漫无目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孤零零的。
像一场无人观看的独幕剧。而观众席上,唯一的那个人,已经提前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