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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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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过后的第三天,政策变动的风声开始在城市里悄悄流传。
起初只是行业内部的小道消息,在几个地产老总的饭局间交换。接着是财经专栏的隐晦分析,用词谨慎,但指向明确。到了周五,一份未经证实的文件截图在几个核心群里流传开来——关于城市生态保护区重新划界的征求意见稿。
荣城那个地块,正好在模糊地带。
周一早晨的远呈会议室,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韩羽把平板电脑推到会议桌中央,屏幕上是那份流传的文件截图,红色标记圈出了关键段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快,泄露了内心的焦躁。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如果新规落地,我们那块地的开发强度至少要压缩百分之三十。容积率下调,绿化率上调,还得增设生态补偿设施。”
底下有人小声计算:“那利润空间……”
“基本没了。”韩羽截断话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庄茚檀脸上,“庄总监,你是项目负责人,说说看法。”
庄茚檀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算式和批注。她抬起头,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在研究各种可能性。
“目前只是征求意见稿,”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正式出台至少还要三个月。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加速推进,在政策落地前完成前期报批;第二,调整方案,主动适应新规。”
“加速?”有人质疑,“资金跟得上吗?光拆迁补偿就已经……”
“资金我来想办法。”韩羽打断,但这话说得底气不足。
散会后,庄茚檀留在会议室没走。她盯着投影幕布上那张地块的卫星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线——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傅谦曾经说过,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手机震动,是银行客户经理发来的消息:“庄总监,贵司本月贷款利息最迟周五前需支付。”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删除了。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远呈上下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虑。
庄茚檀每天工作到深夜,研究政策漏洞,调整设计方案,试图在合规和盈利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但每次刚有思路,新的限制条件又会出现——不能砍伐原生乔木,必须保留雨水下渗区,建筑退线要增加……
她桌上的咖啡杯越来越多,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有次在茶水间,她听见两个年轻员工小声议论:
“听说傅家那边已经打算撤资了?”
“不会吧?这才刚开始……”
“政策风险太大,聪明人都知道及时止损。”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热水溅出来烫到手背。她没理会,转身走回办公室。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才感觉到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傅谦要撤资?
她应该感到轻松——这样就不用再面对他,不用再在他面前强装镇定,不用再感受那种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痛楚。
可为什么心里反而空了一块?
*
周五下午,韩羽把她叫进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韩羽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支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
“坐。”他没回头。
庄茚檀在会客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摊着最新的财务报告,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
“银行那边催得紧,”韩羽转过身,烟雾在他脸前缭绕,“如果再没有新资金注入,下个月的工资都成问题。”
她沉默。这些她都知道。
“小庄,”韩羽走到她对面坐下,语气难得地软下来,“我知道你和傅总……有过不愉快。但眼下这情况,能不能……”他停顿,斟酌着用词,“能不能以私人关系,探探傅家的口风?”
庄茚檀的手指蜷缩起来。
“韩总,我和傅总只是工作关系。”她说,声音很平静,“私人层面,没有任何可动用的情分。”
“可他对你……”韩羽欲言又止,最终摆摆手,“算了。但你要知道,这个项目如果黄了,远呈至少三年缓不过来。到时候别说你的总监位置,整个公司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威胁。温柔的威胁。
庄茚檀抬起眼,直视他:“我会想办法。但不会通过傅谦。”
“你有什么办法?”韩羽挑眉。
“重新做方案,申请政策豁免,寻找替代地块,或者……”她停顿,“引入新的合作方。”
“新合作方?”韩羽笑了,那笑容很冷,“现在这行情,谁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我会找到的。”她站起身,“请给我两周时间。”
走出韩羽办公室时,她的手心全是汗。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连嘉艺。
“茚檀,周焰斯说傅谦那边可能有动作。”连嘉艺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听说傅家在接触其他开发商,好像是在找接盘方。”
庄茚檀闭上眼睛:“知道了。”
“你还好吗?”
“还好。”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还好。
只是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只是晚上睡不着觉。只是每次想到傅谦可能彻底退出她的生活,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
但她不会去找他。
不会求他。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也是她对自己的惩罚——既然当初选择推开,就要承担推开后的所有后果。
*
傅谦知道运呈的困境,比庄茚檀想象中更早。
消息是从国土局一个老同学那里传来的。那天他们在健身房遇见,老同学随口提起:“你们傅家那个荣城的项目,怕是要黄。远呈那边资金链快断了,韩羽这几天到处找人接盘。”
傅谦正在跑步机上,心率显示138。他面不改色地调快了速度:“政策影响这么大?”
“不只是政策,”老同学压低声音,“远呈前两年扩张太猛,好几个项目都压在手里。荣城这个要是再拖下去,他们整个盘子都可能崩。”
下了跑步机,傅谦冲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天晚宴上庄茚檀一瘸一拐的背影,是她接过药膏时低垂的睫毛,是她坐在韩羽车里时僵直的脊背。
也想起江边那个夜晚,她哭着说“我配不上你”。
想起这八年来她独自承受的一切。
他擦干身体,换上衣服,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庄茚檀。
指尖悬在拨打键上方,停顿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打给她,而是打给了另一个人。
“王总,是我,傅谦。听说你对荣城生态社区的概念感兴趣?……对,就是远呈那个项目。我这边有些新思路,想跟你聊聊。”
他没有说自己在帮她。
甚至不会让她知道他在介入。
就像那支药膏——让她以为是韩羽买的,让她以为他早已放下。
有些守护,不需要被看见。
有些爱,在彻底失望之后,依然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就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从未停止流动。
*
那个周末,庄茚檀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对着电脑修改方案。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窗。她煮了一壶黑咖啡,苦得让人清醒。文档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一个方案都有致命的缺陷——要么成本太高,要么周期太长,要么根本不符合新规要求。
凌晨三点,她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大学图书馆,傅谦坐在她斜后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翻书的手上。她偷偷看他,他忽然抬头,对她笑了笑。
然后画面切换到医院走廊,母亲躺在病床上,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她签病危通知书时手在抖,傅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陪你。”
她摇头:“不用。”
“我陪你。”他重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手边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她坐直身体,脖子僵硬得发疼。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韩羽催问进展的,一条是连嘉艺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早饭的,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
“庄总监您好,我是绿源地产的王建明。听说您负责的荣城生态社区项目正在寻求合作,我们公司对这个理念很感兴趣,不知是否有机会当面聊聊?”
绿源地产。行业里以稳健和创新著称的公司,专做绿色建筑。
庄茚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特意安排的。
她回复:“感谢关注。请问您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我们项目的?”
对方很快回复:“傅谦傅总推荐的。他说您的设计理念很超前,值得我们学习。”
傅谦。
两个字,像钥匙,打开了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她握着手机,走到窗前。阳光很好,楼下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翠绿,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没有撤资,没有放手,甚至在暗中为她引荐新的合作方。
而她,还在固执地守着那堵墙,以为推开他是在保护他,以为不求助是在维持尊严。
可真正的尊严是什么?
是敢于接受帮助,是敢于承认需要,是敢于在摔倒时伸出手,相信有人会接住。
就像那天在医院,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檀檀,别怕……让人帮你。”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庄茚檀回到电脑前,打开邮箱,开始给王建明写回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每一个字都很慎重。
写到最后,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补充了一句:
“也请代我向傅总转达谢意。他的推荐,对我很重要。”
点击发送。
邮件飞向虚拟的云端。而她的心,好像也跟着轻盈了一点。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鸟飞起来,翅膀划过晨光,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