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流火 ...
-
遇见冯霁湘,是在荣城美术馆的当代水墨展上。
庄茚檀是陪客户来的。远呈的一个合作方老总喜欢收藏,她陪着一幅幅看过去,适时补充几句艺术家的背景资料。转到展厅西侧时,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冯霁湘站在一幅题款为《听松》的水墨长卷前,穿一件月白色真丝衬衫,深灰色长裤,头发松松绾在脑后,颈间系着条浅藕荷色的丝巾。她看得很专注,微微偏着头,像在聆听画中松涛。
庄茚檀的脚步滞住了。她想转身离开,但冯霁湘已经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冯霁湘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和傅谦有几分相似,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神更柔,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
“庄……茚檀?”冯霁湘轻声确认,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庄茚檀点头,喉咙有些发干:“阿姨好。”
“真是你。”冯霁湘走近几步,仔细打量她,“比照片上更清秀。谦谦的相机不行,没拍出神韵。”
这话说得自然,像在聊家常。但庄茚檀的心脏猛地一缩——傅谦给她拍过照?什么时候?她不知道。
冯霁湘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大学时候的事了吧。有张你在图书馆窗边的侧影,他洗出来夹在书里,被我整理房间时看见了。”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画上:“这幅《听松》,笔法很特别。你看这松针,不是一笔笔描的,是侧锋擦出来的。有股倔劲儿。”
话题转得轻巧,化解了尴尬。庄茚檀顺着她的话看向画作,确实如她所说,松枝嶙峋,有一种不肯妥协的孤傲。
“您懂画。”她说。
“以前在艺术系,教舞蹈,但也爱看画。”冯霁湘侧头看她,“你呢?喜欢水墨?”
“不太懂。陪客户来的。”
“那就是不喜欢。”冯霁湘笑,眼神里有点狡黠,“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用勉强。”
这话说得直接,却让人不觉得冒犯。庄茚檀忽然想起傅谦偶尔也会这样说话——直指核心,但不带攻击性。
客户在不远处招手,庄茚檀歉意地点头:“阿姨,我这边……”
“去吧。”冯霁湘理解地摆摆手,“我再看会儿。对了——”她顿了顿,“如果你待会儿有空,楼下茶室不错。我请你喝茶。”
不是询问,是温和的邀请。庄茚檀犹豫了两秒,点头:“好。”
一小时后,两人坐在美术馆底楼的茶室。临窗的位置,窗外是小小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白石铺地,苔藓青绿。
冯霁湘点了壶白毫银针,手法娴熟地温杯、洗茶、冲泡。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谦谦最近还好吗?”冯霁湘问,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
庄茚檀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工作的话,应该还好。”
“我不是问工作。”冯霁湘看着她,“是问他这个人。”
茶室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古琴声。庄茚檀低头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不知该如何回答。
冯霁湘也没催她,自顾自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他刚去英国那半年,几乎不跟家里联系。我打电话过去,十次有八次不接。接了,也说不了几句,总是‘忙’‘累了’‘下次再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庄茚檀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是他父亲看不下去,专门飞了一趟伦敦。”冯霁湘继续说,目光落在庭院里的石灯笼上,“回来说,傅谦住的那间公寓,冷得像冰窖。冰箱里只有啤酒和速食面,书桌上烟灰缸堆满了烟头——他以前不抽烟的。”
庄茚檀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起傅谦说“在英国抽完最后一包就戒了”,想起他指间夹着烟却从不点燃的样子。原来那不是耍酷,是戒断后的克制。
“他爸什么也没说,陪他住了三天,每天给他做饭。”冯霁湘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回来跟我说,儿子瘦了十几斤,眼睛里有血丝,但一句关于你的话都不提。问急了,就说‘过去了’。”
茶香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织成薄薄的雾。庄茚檀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像随时会碎掉。
“其实我们都猜到了。”冯霁湘的声音轻下来,“分手嘛,年轻人常有的事。但我没见过傅谦那样——不是大哭大闹,是整个人……空了。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外表还在,里头已经垮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庄茚檀以为她说完了。
“第二年春天,他忽然打电话回来。”冯霁湘重新开口,这次声音里有了点温度,“说在剑桥旁边租了间带院子的小房子,想种点花。问我种什么好。”
“我说种玫瑰吧,好看。他说不要,玫瑰刺多。我说那郁金香?他说太艳。挑来挑去,最后选了薰衣草和迷迭香。”她笑起来,眼角皱纹深深,“说这两种好养活,香味也沉,能助眠。”
庄茚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进茶汤里,漾开小小的涟漪。她慌忙低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冯霁湘递过一张纸巾,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她。
“我没跟你说这些,是想怪你。”冯霁湘的声音很柔,“感情的事,分分合合,没有谁对谁错。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知道有个人,曾经因为你,垮掉过一次。又自己一点一点,把自己重新拼起来了。”
茶室里琴声换了曲子,是《梅花三弄》。清冷的,孤高的,像在雪地里独自开放。
“他现在看起来很好。”冯霁湘喝了口茶,看向窗外,“事业有成,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连他爸都说,傅谦现在比他还会拿捏分寸。”
她转回头,看着庄茚檀:“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的傅谦,会紧张,会犯错,会为一个女孩在图书馆外等两个小时,就为送把伞。现在的傅谦……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心疼。”
庄茚檀终于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她不再去擦。她看着冯霁湘,看着这个优雅温柔的女人,看着傅谦的母亲,忽然明白她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些。
不是责备,不是劝和。
只是让她知道——有人曾那样爱过她。爱到垮掉,又爱到重生。
“阿姨,”庄茚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
“不用说什么。”冯霁湘打断她,笑了笑,“都过去了。我就是……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些话,憋在心里很多年了。”
她拿起茶壶,给两人续上茶。动作从容,手腕稳当,一滴都没洒出来。
“茶凉了,味道就苦了。”她说,“趁热喝吧。”
庄茚檀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她小口小口地喝,茶汤微苦,但回甘很悠长。
窗外庭院里,一只麻雀跳上石灯笼,歪着头看了看里面,又飞走了。苔藓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绿意,像某种柔软而顽固的生命。
“他书房里,”冯霁湘忽然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还收着你送的那本《植物图鉴》。搬了好几次家,都没丢。”
庄茚檀的手指一颤。
“书页都泛黄了,但他不许人碰。”冯霁湘笑着摇头,“有次我想拿出来晒晒太阳,他急得差点跟我翻脸。说‘妈你别动,放那儿就好’。”
她顿了顿,看向庄茚檀:“所以你看,有些东西,他其实一直没放下。只是学会了……怎么跟它们相处。”
茶喝完了。冯霁湘看了看表:“我该走了,下午还有节舞蹈课。”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丝巾,松松系在颈间。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庄茚檀一眼。
“茚檀,”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如果你心里还有他,就勇敢一点。如果没有,就彻底一点。不要让他……再垮一次。”
说完,她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茶室里又只剩下庄茚檀一个人。她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茶杯,看着杯底残留的几片茶叶。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执着地,像在完成某种永恒的仪式。
她想起冯霁湘的话,想起傅谦垮掉又重生的那几年,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逃避和伪装。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按住胸口。
那里很疼。一阵一阵的,绵长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又缓慢地重组。
她终于知道,有些伤口,即使看不见,即使不提起,也从未真正愈合。
它们只是被藏起来了。藏在完美的表象下,藏在克制的微笑里,藏在一本不敢翻开的旧书里。
等着某一天,被某个人,用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方式,重新揭开。
窗外,庭院里的石灯笼静静立着。苔藓在蔓延,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更多白石。
像时间,覆盖了所有过往。却也像生命,在废墟里,长出新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