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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百钟 ...

  •   庄茚檀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仓库里重新只剩下白炽灯的电流声、远处模糊的人声、还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傅谦仍然背对着她。

      晨光从仓库大门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逐渐扩大的、明亮的矩形。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浮游生物。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身子在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背影挺直,但绷带下透出的、微微弓起的脊梁弧度,泄露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庄茚檀拿起那个被他放在急救箱边缘的创可贴,撕开包装,自己贴上额头。胶布黏住皮肤,带来轻微的拉扯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着,看向门外逐渐苏醒的乡间清晨。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墨绿色的,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兽。近处的空地上,救援人员还在忙碌,红蓝灯光旋转,给这个潮湿的六月清晨染上一种超现实的颜色。

      空气里有泥土被雨水浸泡后的腥气,有草木折断后渗出的青涩汁液味,还有远处炊烟隐约的柴火香。

      两人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站着,并肩,沉默,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直到傅谦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你喜欢他吗?”

      同样的问题。再一次。

      第一次在餐厅走廊,她回答“和你有关系吗”。

      庄茚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山峦顶上那一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看着晨雾在山腰缓缓流动,看着一只早起的白鹭从林子里飞起,翅膀划过灰蓝色的天空。

      然后她轻声说:

      “结婚的话,不需要爱。一点儿喜欢就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傅谦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明显的僵硬,是那种细微的、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紧绷。像琴弦被猛地拉紧,再拉紧,紧到下一秒就要断裂。

      他转过头,看着她。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仍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疲惫、压抑、和某种深重情绪熬了一整夜后的红。

      “结婚?”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已经……想到结婚这一步了?”

      庄茚檀没有看他,仍然看着远处的山。

      “总要结婚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三十岁了,家里会催,自己也会想。向教授他……人很好,温和,体贴,工作稳定,没有不良嗜好。和他结婚,应该会是一段平静的、相敬如宾的婚姻。”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像在念一份精心准备的报告。

      “没有争吵,没有歇斯底里,没有那些……”她顿了顿,“没有那些太过炽热的、会把人灼伤的东西。一点点喜欢,一点点包容,一点点陪伴,就够了。”

      傅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愉快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苦涩到极点的笑。

      “一点点喜欢,”他重复她的话,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一点点包容,一点点陪伴。庄茚檀,这就是你想要的婚姻?”

      “是。”

      “那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虽然极力克制,但那种颤抖还是从字句的缝隙里漏出来,“当年我给你的,是全部的爱,全部的炽热,全部的毫无保留——你却推开了?”

      庄茚檀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为什么?”傅谦往前一步,逼近她,逼得她不得不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为什么你愿意和他走向婚姻,却在我二十二岁、捧着一颗完整的心站在你面前时,对我说‘和你有关系吗’?”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疼痛,困惑,愤怒,还有深埋了八年依然滚烫的、从未真正熄灭的爱。

      仓库门口有救援人员经过,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大声指挥车辆调度。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嘹亮而悠长,像这个清晨本身的脉搏。

      而在这个角落,空气凝固了。

      庄茚檀看着他,看着这个把所有的骄傲和伤口都摊开在她面前的男人,看着这个即使被她推开、被她伤害、被她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却依然站在这里,质问她“为什么”的男人。

      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想说“因为我爱你”。

      想说“我父母的爱情从炽热到冰冷,从完整到破碎,我亲眼看着它一点点死掉——所以我怕,傅谦,我怕我们的爱也会那样,从浓烈到平淡,从不可或缺到可有可无,最后变成互相折磨的、漫长的厌倦”。

      但她说不出口。

      这些话在二十二岁的医院走廊没能说出口。

      在三十岁的地震清晨,依然说不出口。

      所以她只是沉默。

      用沉默回答他所有的质问。

      傅谦看着她沉默的脸,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苍白的嘴唇。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周焰斯结婚前,”他开口,声音低下来,却平静了“找过你当伴娘,对吧?”

      庄茚檀猛地抬眼。

      “你拒绝了。”傅谦继续说,目光紧紧锁着她,“理由是……伴娘不过三。你说你已经当过三次伴娘了,不能再当第四次。”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

      “他告诉我这件事时,我还觉得好笑。”傅谦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觉得你什么时候也信这种无稽之谈了。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晨光从他们之间穿过,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像金色的纱幔。

      “你不是信那个说法,”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砸在她心上,“你只是不想当伴娘。因为当伴娘意味着要站在新娘身边,看着别人结婚,看着别人宣誓,看着别人交换戒指——而你心里清楚,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不是向云州。”

      庄茚檀的呼吸停止了。

      “你想嫁的人不是他,”傅谦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种克制了太久、终于要崩溃的颤抖,“是我。”

      两个字。

      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她心里两把锁,轻轻一转——

      “咔哒。”

      所有伪装,所有防御,所有这些年辛苦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得吓人、却依然固执地锁着她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沾染了灰尘和血迹、却依然英俊得让她心悸的脸,看着他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拳头——他在克制,克制着拥抱她的欲望,克制着吻她的冲动,克制着所有可能会吓跑她的、太过炽热的情感。

      就像八年前一样。

      她推开了他,但他从未真正离开。

      他一直在这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每一次回头就能看见的位置,等着她。

      等她不再害怕,不再逃跑。

      等她终于愿意承认:是的,我想嫁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即使推开你,即使伤害你,即使假装可以接受没有爱的婚姻——我想嫁的人,从来都只有你。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啜泣,不是哽咽。是安静的、汹涌的泪水,从眼眶里满溢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和灰尘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他,任由眼泪流淌。

      傅谦看着她流泪,看着那些透明的、滚烫的液体,看着这个他爱了十一年、等了八年、痛了八年的答案,以这样一种无声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他的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有哭。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用拇指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庄茚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太狠心了。”

      只是流泪,不停地流泪。

      晨光越来越亮,从仓库大门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泥地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像眼泪。

      远处,救援车的引擎再次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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