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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百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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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湿漉漉的清晨
救援队在天亮前赶到,红蓝警灯在晨雾中旋转,把整片空地染成一种恍惚的、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颜色。
临时安置点设在林场废弃的仓库里——一个空旷的水泥建筑,屋顶是锈蚀的铁皮,墙面刷着早已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地面扫过了,但还是积着陈年的灰尘,角落里堆着蒙尘的农机零件,空气里有浓重的柴油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仓库里拉了简易的照明线,几盏白炽灯悬在梁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暗,勉强够用。人们或坐或躺,聚成一小堆一小堆,低声交谈,分享着水和食物,交换着劫后余生的眼神。
傅谦和庄茚檀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那里通风好些,能看见外面渐亮的天色和忙碌的救援人员。
Acacia拿来了急救箱——一个简陋的塑料盒子,里面是碘伏、棉签、纱布、绷带、几种常用药。她递给庄茚檀:“檀姐,你和傅总都处理一下伤口吧,救援队的医生说有外伤的都要消毒,怕感染。”
庄茚檀接过,盒子沉甸甸的,塑料边缘有些毛糙。她打开,先拿出碘伏和棉签,然后转向傅谦:“你先。”
傅谦正靠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衬衫后背的撕裂处还敞着,露出底下几道渗血的刮痕。月光下看不真切,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伤痕显得更深、更狰狞——木刺和水泥碎屑划破皮肤,留下不规则的伤口,边缘红肿,有些地方还在微微渗血。
他没拒绝,只是稍微侧过身,把后背朝向她。
庄茚檀拧开碘伏瓶盖,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她用棉签蘸了药液,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
然后,棉签落下。
第一下触碰到他肩胛骨边缘的伤口时,傅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是疼痛的反应——碘伏的刺激对这点伤来说不算什么——是别的。是她指尖隔着棉签传来的温度,是她靠近时身上那股混合着灰尘、血和淡淡洗发水香气的味道,是她呼吸时轻微的气流拂过他后背皮肤的感觉。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胸腔里某个地方狠狠抽了一下。
庄茚檀的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颤抖——当棉签擦过他皮肤,当指尖感受到那底下紧实的肌肉轮廓,当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那些旧痕上时,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她记得这个后背。
记得它年轻时的样子——更瘦削一些,肩胛骨的形状更明显,皮肤是那种常年打篮球晒成的小麦色,摸上去温热光滑,只有几处旧伤留下的淡淡痕迹。她曾无数次从背后环住这个后背,脸颊贴上去,听他沉稳的心跳。也曾在深夜醒来,借着月光看这个后背随着呼吸起伏的轮廓,像安静的山脉。
而现在,这个后背添了新伤。伤口不深,但横七竖八地交错,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色泽。她一点点擦拭,碘伏染过皮肤,留下深褐色的痕迹,像大地震后龟裂的土地。
她的手越来越稳,动作越来越轻。
就像很多年前,他打篮球扭伤脚踝,她给他喷药时那样——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脚踝,棉签一点点涂过红肿的皮肤,嘴里还小声念叨“活该,叫你逞能”。
那时他会笑,会伸手揉她头发,会说“疼,要吹吹”。
而现在,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背对着她,任由她处理那些伤口。没有笑,没有抱怨疼,甚至连呼吸都克制得极其平稳。
可是她能感觉到。
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的紧绷,感觉到他偶尔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颤,感觉到某种深埋在这片沉默底下的、滚烫的情绪,正透过皮肤,透过碘伏的气味,透过昏暗的光线,一点点传递过来。
仓库外传来救援车发动机的轰鸣,有人用扩音器喊话,远处有狗吠声。仓库里,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像背景噪音,嗡嗡的,模糊的。
而在这个角落,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她蘸取碘伏时瓶口细微的碰撞声,棉签擦过皮肤时极轻的沙沙声,还有两人克制而清晰的呼吸声。
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庄茚檀撕开纱布,剪成合适的大小,敷在几处较深的划痕上。然后她拿起绷带,从傅谦身侧绕过去——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靠近他,手臂几乎环抱住他的身体。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颈侧传来的、更清晰的雪松和汗水的味道。近到她的发梢扫过他的肩膀。近到她的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皮肤。
傅谦没有动。
但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指节抵在木箱粗糙的边缘,微微发白。
绷带一圈圈缠绕,从肩膀到后背,再到腰侧。庄茚檀的手很稳,缠绕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遍——其实没有,但她看护士给母亲包扎过,那种专注而轻柔的手法,她记在了心里。
最后一圈缠完,她用胶带固定好,手指在绷带边缘轻轻按压,确保贴牢。
然后她收回手。
距离重新拉开。空气涌进来,带着仓库里柴油和灰尘的味道,冲淡了两人之间那种粘稠的、几乎要凝固的气氛。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傅谦慢慢转过身,面对她。他看着她,目光从她额角贴着的创可贴,移到她沾了灰的脸颊,再到她微微发红的眼睛。
“现在轮到你。”他说,从急救箱里拿出新的棉签和碘伏。
庄茚檀摇头:“我额头已经处理过了。”
“贴创可贴之前没消毒,”傅谦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Acacia用的湿巾是普通清洁的,不是医用消毒。”
她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拧开了新的碘伏瓶盖。
同样的气味弥漫开来。同样的棉签,同样的药液,同样的昏暗灯光。
只是这次,位置对调。
傅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略低于坐着的她,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她额角的伤口。
庄茚檀僵住了。
她想后退,但背后是冰冷的墙壁。她想别开脸,但傅谦的手已经抬起——不是要碰她的脸,只是虚虚地悬在她颊侧,等着她做出选择。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仓库外传来救援人员指挥疏散的声音:“轻伤的往这边走!需要转运的去登记!”
仓库里有人站起来,脚步声杂乱。Acacia在不远处小声说:“檀姐,我先去登记信息……”
声音渐远。
角落里的两人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终于,庄茚檀闭上了眼睛。
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放弃抵抗的疲惫。她微微低下头,把额角那道伤口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傅谦的手落下。
棉签触碰到皮肤时,她颤了一下。碘伏的刺激感比想象中更强烈,带着凉意的刺痛,让她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的动作很轻,比刚才她为他处理伤口时更轻。棉签一点点擦过伤口的边缘,擦去凝结的血痂,擦去灰尘,露出底下新鲜的、泛红的皮肤。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文物。
她的睫毛在颤抖。
他能看见她眼睑下细微的青色血管,能看见她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能看见她紧抿的、苍白的嘴唇。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昨晚洗发水的淡淡香气——还是茉莉混着青草的味道,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八年了。
这个味道,这张脸,这个在他面前闭上眼、微微颤抖的女人。
什么都没有变。
什么都变了。
傅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这八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在楼梯间数台阶时还记得“二十八”这个数字。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专注地处理着那道伤口,像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
就在他撕开新创可贴的瞬间——
庄茚檀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
铃声突兀地划破寂静,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回音。是那首《月光》——德彪西的钢琴曲,她用了很多年的手机铃声。
她猛地睁开眼。
傅谦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创可贴停在半空。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清晰可见:向云州。
三个字,像三根细小的针,同时扎进两个人的眼睛里。
铃声还在响。钢琴曲婉转流淌,像月光下的溪流,清澈,温柔,和这个混乱的、充满灰尘和伤痕的早晨格格不入。
庄茚檀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个在此时此刻打来的电话。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接,还是不接?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傅谦收回了手。他直起身,退开一步,把创可贴轻轻放在急救箱边缘,然后转身,背对着她,望向仓库门外渐亮的天色。
这个动作给了她空间,也划清了界限。
庄茚檀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茚檀!”向云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如释重负,“你没事吧?我听说荣城那边地震了,震中就在你们勘探的区域附近,我一直打你电话都打不通——”
“我没事。”她打断他,语气尽量温和,“只是通讯断了,现在才恢复。”
“真的没事?有没有受伤?你们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透着真切的关心。
庄茚檀握着手机,目光却落在傅谦的背影上。他仍然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僵硬,绷带从衬衫撕裂处露出来,雪白的,刺眼的。
“受了点小伤,不严重。”她说,声音很轻,“现在在临时安置点,救援队已经到了,很安全。”
“那就好,那就好……”向云州长舒一口气,“我这边也震感明显,不过没大事。你需要什么?我马上开车过去接你——”
“不用。”她立刻说,语气有些急,随即又放缓,“这边路可能塌了,不安全。等通路了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向云州轻声说:“茚檀,我很担心你。”
这句话说得温柔,诚恳,带着一个成熟男人应有的克制和深情。
庄茚檀的喉咙发紧。她想说“谢谢”,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别担心”。
但最终,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你好好休息,”向云州说,“保持联系。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茚檀,”他又叫她的名字,声音更柔了些,“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短促,单调,然后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