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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百钟 ...


  •   第一次震颤传来时,傅谦正在浅眠的边缘浮沉。

      不是声音先至——是触觉。身下那张老旧的木板床开始细微地抖动,像有巨大的野兽在土地深处翻身,通过床脚、地板、墙壁,将那种原始的、蛮横的震颤一层层传导上来。紧接着才是声音:窗玻璃发出高频的嗡鸣,远处林子里宿鸟惊飞,翅膀扑棱棱拍打湿漉漉的空气。

      他睁开眼,黑暗浓稠如墨。凌晨四点十七分,乡间小旅馆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残余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细线。

      第二波震颤接踵而至。

      这次更剧烈,更持久。整栋楼发出痛苦的呻吟,木质结构在应力下嘎吱作响,墙皮簌簌剥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天花板上的灰尘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黑暗中形成诡异的雾霭。

      楼下传来第一声惊呼,是个女声,尖锐,短促,随即被更多混乱的声音淹没——脚步声、撞门声、物品摔碎声、慌乱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

      傅谦翻身下床,动作快得几乎不像刚从睡眠中惊醒。脚踩在地板上,能感觉到那种持续不断的、来自地底的脉动。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边穿边往门口走。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应急灯还没亮——这种乡下老旅馆,消防设施约等于无。只有几间房的门缝下透出手机电筒的光,光柱在黑暗和灰尘中乱扫,像迷失的萤火。有人抱着行李箱跌跌撞撞往楼梯口冲,有人穿着睡衣光脚站在走廊里尖叫,有人用方言大喊:“下楼!快下楼!”

      傅谦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李工穿着背心短裤从对面房间冲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傅总!楼梯在那边——”

      “庄总监在楼上。”傅谦打断他,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她房间在三楼。”

      “Acacia刚才下去了!”李工喊道,“她说庄总监没跟下来!”

      话音未落,又一轮余震袭来。

      这次是左右横向的摇晃,像巨人抓住楼体粗暴地来回推搡。走廊墙壁上挂着一幅廉价的风景画“哐当”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声清脆得刺耳。不知哪间房里的电视机也从柜子上滑落,发出沉闷的巨响。

      傅谦扶住墙稳住身形,头顶有石灰块砸在肩膀上,碎成粉末。灰尘钻进鼻腔,带着陈年建筑特有的、混合了霉味和木料腐朽的气息。

      “你带其他人先下,”他对李工说,“我去三楼。”

      “傅总,太危险了!这楼可能撑不住——”

      “我知道。”傅谦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丢下最后一句,“所以别跟来。”

      楼梯间比走廊更暗。

      老式的水泥楼梯,台阶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扶手是生锈的铁管,摸上去冰冷粗糙。没有应急灯,只有几扇高处的小窗透进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盘旋而上的幽深轮廓。

      往下逃命的人流像决堤的洪水。傅谦侧身贴在墙边,让那些惊恐的面孔、仓皇的身影、夹杂着哭喊和祈祷的声浪从身边冲刷过去。有人撞到他的肩膀,有人踩到他的脚,但他始终盯着向上的方向。

      数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父亲教他:在陌生环境里,数清楚台阶数,万一灯灭了,你还能靠肌肉记忆走出去。

      现在他用这个习惯来找她。

      十一,十二,十三……

      脚下的台阶在晃。不是均匀的晃动,是那种抽搐式的、毫无规律的震颤,像大地在发高烧。每一次震动都让他的脚步踉跄,需要紧紧抓住扶手才能保持平衡。

      扶手很滑。不知是谁洒了水,还是有人跌倒时留下的冷汗。

      他想起另一个楼梯间。

      大学图书馆的消防通道,水泥台阶,扶手是粗糙的铁管,漆成暗绿色,很多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锈迹。那天傍晚,庄茚檀抱着一摞建筑史图册下楼,在倒数第七级台阶上崴了脚。

      他当时跟在她身后两步远,听见她短促的吸气声,看见她身体一歪,书哗啦散了一地。

      “没事吧?”他上前。

      她摇头,试着站起来,脚踝一软又要倒。他扶住她,低头看见她右脚踝已经肿起,皮肤透出不正常的红。

      “能走吗?”他问。

      她试了试,眉心紧蹙:“疼。”

      图书馆的灯在那一刻忽然灭了——不是地震,是跳闸。整条楼梯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幽幽的绿光,从下面一层透上来,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我背你。”他在她面前蹲下。

      “不用,我自己……”

      “上来。”他打断,语气不容置疑,“还剩二十八级台阶,我数过了。”

      她犹豫了三秒。黑暗里,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急促而小心,像受惊的鸟。然后她趴上来,手臂虚虚环住他脖子,身体僵硬地保持着距离。

      “数台阶,”他说,声音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有轻微的回音,“数错重来。”

      她开始数:“一,二,三……”

      声音很轻,贴在他耳后,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温热,潮湿,带着她惯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某种茉莉混合青草的气息,后来他试过很多种洗发水,都没能找到一样的。

      “二十五,二十六……”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紧张。

      “数错了。”他忽然说,故意颠了一下。

      她轻呼一声,手臂本能地收紧,整个人贴在他背上。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胸口的柔软,感觉到她脸颊贴在他后颈的温度,感觉到她心跳透过两层衣物传来的震动——快,乱,像受困的蝴蝶在撞玻璃。

      “重来。”他说,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她在背后捶了他肩膀一下,很轻,更像是一种嗔怪。

      然后她重新开始数:“一,二,三……”

      这一次,她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之间,声音闷闷的,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傅谦从回忆里抽离,现实的地震楼梯间里,他已经跑到了二楼转角。

      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灰尘弥漫,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他捂住口鼻,目光在转角处扫视——按照消防常识,这种结构的楼梯转角下方三角形空间,是相对安全的躲避点。

      空的。

      只有散落的扫帚和簸箕,墙角堆着几个空油漆桶,在震颤中哐当作响。

      “庄茚檀!”他喊,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撞出回声。

      没有回应。

      只有又一轮余震袭来,楼梯像秋千一样剧烈摇晃。他扶住墙壁,手掌按在开裂的石膏板上,碎屑刺痛皮肤。

      会不会记错了?会不会她根本没在这里?会不会她已经跟着人群下去了?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来,但他立刻掐死了它们。

      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如果Acacia下楼时她没跟着,那一定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困住了——可能是门卡住了,可能是受伤了,可能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会不会她像八年前母亲去世后那样,再次选择独自面对崩塌的世界,不向任何人求助?

      “十七,十八,十九……”

      现实的声音和回忆的声音重叠了。

      傅谦愣住,侧耳倾听——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数数,从楼梯上方的黑暗里传来。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梦呓。

      他循着声音往上跑。

      三楼楼梯口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

      一截断裂的木质横梁从天花板斜插下来,堵住了大半个楼梯口。横梁后面,走廊的天花板已经部分坍塌,水泥块和断裂的木板堆成小山,彻底封死了通往房间的路。

      而在那堆废墟和横梁构成的狭窄三角空间里,他看到了她。

      庄茚檀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双手抱住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她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像风中的叶子。但她还在数数,机械地,固执地,一声接一声: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数台阶。

      和他当年说的一样:数台阶,数错重来。

      傅谦跨过那根横梁——木头粗糙的表面刮破了他的裤腿,皮肤传来刺痛。他蹲下身,灰尘在动作时扬起,在微弱的月光中旋转飞舞。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茚檀。”

      她猛地抬头。

      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照亮她苍白的脸,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血混着灰尘凝结成暗红色的痂。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在黑暗中扩张,里面盛满了未散尽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对世界突然崩塌的恐惧。

      但就在这恐惧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她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二十……八?”

      最后一个数字,以疑问句的形式吐出。

      傅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攥紧了。

      二十八。

      图书馆楼梯的台阶数。那天他背她下去,她数到二十八,他把她放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蹲下来检查她的脚踝。

      “肿了,”他说,“得冰敷。”

      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你。”她说。

      “怎么谢?”他抬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请我吃饭?”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额角的汗珠。那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她迅速收回手,别开脸:“……好。”

      那顿饭他们吃了一年。从秋天吃到夏天,从图书馆的台阶吃到学校后门的小餐馆,吃到两人可以自然地分享一碗面,吃到她的脚踝好了又崴了一次——这次是在篮球场边看他比赛,她激动得跳起来,落地时又扭到了。

      “你是不是和我的脚踝有仇?”他背她去医务室时开玩笑。

      她在背后掐他:“明明是你和我的脚踝有仇。”

      笑声在夏夜的校园里荡开,像涟漪,一圈圈扩散,至今还在他记忆的湖面上漾着。

      而现在,在摇晃的楼梯间,在灰尘和危险之中,她看着他,说出“二十八”这个数字。

      不是偶然。

      她记得。

      傅谦伸出手,这次不是碰肩膀,而是捧住她的脸。掌心贴上她冰凉的脸颊,拇指擦过那道血痕边缘。

      “能站起来吗?”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温柔。

      庄茚檀看着他,眼睛眨了眨,然后点头。

      她试着起身,右脚一软——不是扭伤,是蹲太久血液不畅的麻木。傅谦立刻扶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抓紧。”他说。

      她的手环上他的脖子,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这次,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他肩胛骨的皮肤里。

      “横梁卡住了楼梯口,”他快速评估形势,“得从另一边下去,二楼有外接的铁楼梯。”

      她没问为什么知道——他傍晚入住时就观察过整栋楼的逃生通道,这是职业习惯——只是点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又一次余震袭来。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整栋楼发出痛苦的呻吟,像巨兽垂死的哀嚎。头顶有更多水泥块脱落,砸在近在咫尺的废墟堆上,碎裂声震耳欲聋。

      那根斜插的横梁在震颤中又下滑了几寸,彻底封死了来路。

      傅谦几乎是用身体护着她从横梁下方狭窄的缝隙挤过去。木头粗糙的表面刮过他的背,衬衫撕裂,皮肤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一步两级台阶地往下冲。

      “数台阶。”他忽然说,喘着粗气,“就像以前一样。”

      庄茚檀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数,声音贴着他耳畔,和回忆里的声音重叠:

      “一,二,三……”

      “四,五,六……”

      现实和回忆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八年前图书馆的黑暗楼梯间,八年后地震旅馆的摇晃楼梯间。同一个女人的声音,同一个男人的后背,同样的台阶数,同样的——他在往下走,她在往下数。

      不,不对。

      傅谦忽然意识到:图书馆那次,他是背着她往下走。现在,他也是带着她往下走。

      方向相同。

      都是为了安全,都是为了带她离开危险,都是为了让她的脚不必踩在破碎的地面上。

      “十五,十六,十七……”

      她的声音在颤抖,因为恐惧,因为疲惫,也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情感波动。

      傅谦抱紧她,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汗水浸湿衬衫,灰尘黏在皮肤上,血腥味在鼻腔里弥漫——但他从未如此清醒地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她的手指扣在他肩胛骨之间,就像八年前那个傍晚,她趴在他背上,小声数着台阶,数着数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梦呓。

      那时他问她:“睡着了?”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笑:“那你继续睡,到了叫你。”

      她没有睡。他知道。因为她温热的脸颊一直贴在他颈后,她的睫毛偶尔会刷过他的皮肤,像蝴蝶颤抖的翅膀。

      就像现在。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数到二十七时,他们到达了二楼平台。

      外接的铁楼梯就在走廊尽头一扇小门外——那是旅馆后厨的送货通道,铁锈斑驳的楼梯蜿蜒而下,直通后院空地。

      傅谦用肩膀撞开门——门锁老旧,在冲击下应声而开——然后他们冲了出去。

      铁楼梯在余震中剧烈摇晃,每一级台阶都在呻吟。但他没停,抱着她一级级往下冲,脚步声在金属台阶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后院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李工、Acacia、小赵和其他几个工程师都在,还有旅馆老板和几个住客。大家都狼狈不堪——有人只穿着睡衣,有人赤着脚,有人头上身上都是灰。

      看见傅谦抱着庄茚檀冲下来,Acacia第一个冲过来:“檀姐!你没事吧?!”

      庄茚檀被放下来,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她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吸入太多灰尘,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傅谦从李工手里接过一瓶水,拧开递给她。她接过,小口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月光下,他衬衫后背撕裂了一大片,裸露的皮肤上有几道渗血的刮痕。额角也有擦伤,血混着灰,在脸上留下暗色的痕迹。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嘶哑。

      “小伤。”他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把血和灰抹得更匀了。

      Acacia从随身小包里翻出湿巾和创可贴,递给傅谦:“傅总,你先处理一下……”

      傅谦接过,却没动,只是看着庄茚檀:“你额头的伤,得消毒。”

      她抬手碰了碰额角,指尖沾上一点暗红的血。刚才在楼梯间没觉得疼,现在放松下来,刺痛感才清晰起来。

      “我来。”傅谦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抽出一张湿巾,走近她。

      她没有躲。

      他抬起手,用湿巾轻轻擦拭她额角的伤口。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酒精的刺激让她微微蹙眉,但没有后退。

      月光很淡,混着远处陆续亮起的手机电筒光,勾勒出两人靠近的轮廓。周围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空地边缘那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劫后余生的叹息。

      创可贴贴上皮肤时,她轻声说:“谢谢。”

      傅谦的手指在她额角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

      李工走过来,脸色凝重:“傅总,刚收到消息,这次是5.2级,震中在二十公里外。主震过了,但余震可能持续一两天。路可能有塌方,我们暂时回不去了。”

      傅谦点头,目光扫过空地上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清点人数,受伤的优先处理。联系公司,报告情况。还有——”他顿了顿,“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更安全的开阔地,这栋楼随时可能塌。”

      众人散开忙碌。

      庄茚檀站在原地,看着傅谦转身去和李工商量后续安排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染血的衬衫上,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上——刚才背她下来时,他一直挺直的背,此刻终于显露出一点疲惫的弧度。

      Acacia走过来,递给她一件外套——不知从谁那里借来的男式夹克,很大,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

      “穿上吧,夜里凉。”Acacia说,眼睛红红的,“檀姐,你吓死我了……我下楼时敲了你的门,你没应,我以为你已经下来了……”

      “我睡着了,”庄茚檀低声说,“地震时才醒,门被变形的门框卡住了,打不开。”

      “那你怎么……”

      “我从窗户爬出去,跳到走廊,然后……”她顿了顿,“楼梯口塌了。”

      Acacia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又想起什么:“那傅总他……他怎么上去的?”

      庄茚檀看向傅谦的背影,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应该是镇上的救援队赶来了。空地上有人欢呼,有人哭出声,各种情绪在灾难后终于找到出口。

      而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在混乱中依然清晰有条理地指挥,看着他受伤的后背,看着他偶尔转头朝她这边投来一瞥的目光。

      风又起,吹动她额角的发丝,吹动创可贴的边缘。

      皮肤下,伤口在跳痛。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微小而固执的提醒——

      提醒她刚才在摇摇欲坠的楼梯间,在灰尘弥漫的黑暗里,在数到“二十八”的那个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地震一起,碎裂,然后,重组。

      不再完美。

      但真实。

      像那些从墙上剥落的墙皮,像那些断裂的横梁,像那些散落一地的玻璃和水泥块。

      破碎,但不再隐藏破碎。

      就像她此刻站在这里,穿着不合身的男式夹克,额角贴着创可贴,脸上有灰有血,不再是从前那个总是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笑容完美的庄总监。

      只是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活生生的,会痛会怕的庄茚檀。

      傅谦朝她走过来。

      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救援队到了,”他说,“会安排临时安置点。你……”他看着她额角的创可贴,“伤口还疼吗?”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轻声说:“有点。”

      “我背包里有止痛药,”他说,“一会儿拿给你。”

      “谢谢。”

      傅谦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刚才数错了。”

      她一愣:“什么?”

      “楼梯台阶,”他说,“从三楼到二楼的楼梯,是二十六级,不是二十八级。”

      庄茚檀怔住。

      然后她明白了——他在说刚才,在说他背着她下楼时,她数的那串数字。

      “我数错了?”她问,声音很轻。

      “嗯。”他点头,嘴角有很淡的弧度,“数错了。”

      “那……”她顿了顿,“要重来吗?”

      傅谦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深潭里投入了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要。”他说。

      夜风吹过空地,吹动竹林,吹动每个人劫后余生的呼吸。

      远处,救援车的红蓝警灯在夜色中旋转,把整个世界映成一片温柔而恍惚的光海。

      而在这一小片光与暗的交界处,庄茚檀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一,二,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百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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