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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百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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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静。
雨声从淅沥转成绵密,又渐渐弱下去,变成窗檐断续的滴水声。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潮湿的、渐行渐远的呼啸。
庄茚檀闭眼躺了大约二十分钟。
意识在半睡半醒间浮沉,像漂在暗流上的叶子。脑海里闪过许多碎片——下午古树下那个吻的温度,安全帽里雪松混杂柑橘的气息,楼梯拐角昏暗灯光中他抬头看她的眼神。这些画面无序地碰撞、重叠,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沉重的、压在胸腔里的钝痛。
喉咙发干。
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远处保护站的灯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光斑。空调老旧,运转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疲惫的喘息。
她掀开薄被,坐起身。脚下地板冰凉,木纹在昏暗中像蜿蜒的河流。摸索着找到拖鞋,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印着旅馆logo的玻璃杯——厚壁,廉价,边缘有个小小的磕口。
水壶里的水是傍晚烧的,已经凉透。她倒了半杯,仰头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有些急。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就在这一瞬——
手腕不知怎么一软,杯子从指间滑脱。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看见玻璃杯在空中翻转,半杯水泼洒出来,在昏暗中划出一道短暂而晶莹的弧线。水珠四溅,有些落在她手背上,冰凉。
然后杯子落地。
“啪——哗啦!”
清脆得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玻璃碎片迸溅开来,散落一地,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锋利的光。
庄茚檀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那一地狼藉,看着那些不规则的、边缘锐利的碎片,看着水渍在地板上晕开,形成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形状。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凶猛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不是旅馆简陋的房间。是八年前,医院走廊,深夜。
荧光灯苍白的光线把一切都照得冰冷、清晰、毫无遮掩。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疾病特有的气味。她刚签完母亲的病危通知书,手指上还沾着蓝色圆珠笔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傅谦站在她面前,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深灰色的连帽衫,牛仔裤,球鞋鞋带上沾着雨水。他是从学校直接赶来的,头发被雨淋得半湿,几缕贴在额前。
“茚檀,”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什么的东西,“你别一个人扛。我在这儿,我陪你。”
她抬头看他。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么年轻的一张脸,眼睛里干干净净,全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他身后是医院的玻璃窗,窗外是深秋的雨夜,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流下,像无数道泪痕。
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
不是对母亲病情的恐惧。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看着他干净的眼睛,看着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爱可以解决一切”的天真,看着他被保护得很好的、还不知道生活可以多残忍的世界。
“傅谦。”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嗯?”他看着她,眼神那么专注,那么柔软,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疼痛都压进胸腔深处。
“我们分手吧。”
五个字。清晰,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傅谦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彻底的、茫然的空白。他看着她,像没听懂那句话,像她在说某种陌生的语言。
几秒钟后,他才找回声音:“……什么?”
“我说,”她重复,每个字都像刀,割开空气,也割开自己,“我们分手。”
“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是因为……阿姨的病吗?我说了,我可以——”
“不是。”她打断他,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是我累了。”
“累了?”
“嗯。累了。”她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残忍的笑,“和你在一起,很累。”
傅谦后退了一步。
不是身体的后退,是某种内在的坍塌。他看着她,眼神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疼痛,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破碎。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面滚动发出单调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像某种倒计时。
“庄茚檀,”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四年、以为会爱一辈子的人。看着这个在篮球场上投进绝杀球后对着观众席比心的少年,这个在图书馆陪她熬夜画图时趴在桌上睡着的青年,这个在下雨天总会把伞往她这边倾的男人。
然后她说:“傅谦,我的事,以后都和你没关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听见某种碎裂的声音。
不是实物。是某种更脆弱、更无形的东西,在他眼睛里,在她心里,同时碎了。
傅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很稳,没有踉跄,没有回头。背影挺直,像什么也没发生。
但她看见,他走过走廊转角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几乎可以是错觉。
但她看见了。
就像看见自己的心,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碎成了一地再也拼不起来的玻璃碴。
“嗬——”
庄茚檀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她仍然站在旅馆房间里,站在一地玻璃碎片前。手在发抖,膝盖发软,后背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慢慢蹲下身,伸手想去捡那些碎片。
指尖刚触到一片锋利的边缘,就被刺痛。血珠迅速渗出来,鲜红的,在昏暗中像一枚小小的、疼痛的印记。
她没有缩回手。
只是看着那滴血,看着它在指尖凝聚,然后滴落,混在地上的水渍里,晕开一小片淡红色。
八年了。
那个画面依然清晰得像昨天。傅谦转身时抹眼睛的动作,走廊苍白的灯光,窗外无尽的雨夜,还有她自己心里那声巨大的、只有她能听见的碎裂声。
她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
以为忙碌的工作、新的城市、日复一日的routine,会把那些记忆磨平,会把那个伤口结成一道不再疼痛的疤。
可是没有。
重逢后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他叫她“庄总监”时那个疏离的语气,都像在提醒她: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假装完整,裂痕永远在那里。
就像这一地玻璃。
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捡起,拼凑,也变不回原来的杯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快的,熟悉的——是Acacia回来了。
庄茚檀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桌沿,稳住呼吸,然后快步走到门边,在Acacia敲门的前一秒,拉开了门。
“檀姐!”Acacia手里拎着打包盒,热气从塑料袋口逸出,带着鸡汤的香味,“我给你带面回来了,还热着——”
她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越过庄茚檀的肩膀,落在房间里那一地狼藉上。
“这是……?”
“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庄茚檀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正想收拾。”
“你别动!”Acacia把打包盒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扫帚和簸箕,你别用手捡,会划伤——”
她的话再次顿住。
因为看见了庄茚檀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上,那道细小的伤口还在渗血,鲜红的,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Acacia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走出房间,几秒钟后,拿着扫帚和簸箕回来,还多了一小瓶碘伏和几张创可贴。
“你先处理一下,”她把医药用品递给庄茚檀,然后蹲下身开始打扫,“我来收拾。”
庄茚檀接过,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张戴得太久、已经长在脸上的面具。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伤口。刺痛感传来,很清晰,很真实,比心里那种模糊的钝痛要好忍受得多。
涂碘伏时,棉签擦过伤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在二十二岁的雨夜里哭到红肿、如今却已经学会不在人前流泪的眼睛。
然后她贴上创可贴。
白色的,小小的,盖住了那道伤口,也盖住了那滴血。
就像这些年,她用工作、用礼貌、用恰到好处的距离,盖住了心里所有的裂缝和伤痛。
走出卫生间时,Acacia已经打扫干净。玻璃碎片都装进了垃圾桶,地面用拖把擦过,水渍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面还热,”Acacia指了指桌上的打包盒,“趁热吃吧。”
“谢谢。”庄茚檀坐下,打开盒子。鸡汤的香气扑面而来,面条在清澈的汤里微微浮沉,上面撒了葱花和几片鸡肉。
她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汤很鲜,面很软,鸡肉炖得酥烂。
但她尝不出滋味。
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一口,又一口。
Acacia坐在对面床上,看着她吃,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说:“檀姐,你脖子后面……好像起水泡了。明天回城里,最好去医院看看。”
庄茚檀点点头,没有说话。
继续吃面。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断断续续,像某种试探性的呼唤。
房间里只有她吃面的细微声响,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而那一地碎玻璃,已经消失在垃圾桶里,像从未存在过。
就像八年前那个雨夜,她心里的碎裂声,也只有她自己听见。
傅谦永远不会知道,她说出“分手”时,指甲是怎样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他转身离开后,在医院的楼梯间里,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多久。
有些疼痛,注定只能独自承受。
有些碎裂,注定无法被拼凑完整。
庄茚檀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盖上盒子。
“我睡了。”她对Acacia说,声音很轻。
“嗯,晚安。”Acacia关了灯。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庄茚檀躺回床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