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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百钟 ...


  •   下午的勘探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先是无人机在测绘B区古树群时信号突然中断,坠落在密林深处。技术员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找回残骸,存储卡受损,上午拍摄的部分数据丢失需要补拍。接着是李工那组在做根系探勘时,发现C03古柏的根系延伸范围比图纸标注的宽出近五米——这意味着原定的保护区红线需要重新评估。

      团队在古槐树下临时开会时,已是下午三点。阳光西斜,林间的光影被拉长变形,像某种疲惫的隐喻。

      “数据丢失的部分,明天上午补拍来得及吗?”傅谦问,手里拿着无人机的残骸,眉头微蹙。

      技术员小赵抹了把汗:“如果天气好,应该可以。但电池摔坏了,备用电池只够拍一半区域。”

      “那就先补核心区的。”傅谦转向庄茚檀,“庄总监,根系数据重测需要多久?”

      庄茚檀正低头核对平板上的图纸,闻言抬了下眼,视线落在傅谦手中的无人机残骸上,很快又移开:“如果现在开始,到天黑前能完成三分之二。剩下的明天上午可以做完。”

      她的声音很平稳,是工作场合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冷静。但下午的太阳正烈,透过树叶缝隙直射下来,照在她后颈那片晒伤的皮肤上——已经由红转成暗红,边缘微微肿起,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傅谦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车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众人都看过去,只见傅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白色硬质安全帽——不是工地上那种黄色的通用款,是专业登山用的,帽檐宽大,内衬有吸汗网面,侧面还有可调节的透气孔。

      他拿着帽子走回来,脚步不疾不徐,停在庄茚檀面前。

      “戴上。”他说,不是请求,是陈述。

      庄茚檀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那顶安全帽上,然后才慢慢移到傅谦脸上。他正看着她,表情很淡,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递给她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我不用……”她下意识想拒绝。

      “你后颈晒伤了。”傅谦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下午还要在户外工作至少三小时,紫外线指数现在是七。”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是工作安全的基本要求。”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专业了。

      庄茚檀伸出手,想去接帽子。但傅谦的手没有松,反而往前递了递。

      “低头。”他说。

      两个字,简洁得像指令。

      空气凝固了一瞬。

      李工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动作停了。小赵抱着无人机残骸,眼睛睁大。Acacia站在庄茚檀身侧,手里拿着记录本,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细小的褶皱。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林间有风穿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婉转,悠长,像某种背景音。

      庄茚檀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傅谦,看着他手里那顶白色的安全帽,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或明显或隐蔽的视线。

      然后,她慢慢低下了头。

      不是完全的顺从,是一种极缓慢、极克制的动作——脖颈弯曲的弧度像被无形的重量压着,马尾辫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垂在脸侧。

      傅谦的手抬起来。

      他拨开她脸侧的发丝,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然后把安全帽轻轻戴在她头上,调整位置,让宽大的帽檐能遮住她整张脸和脖颈。

      帽带垂下来,是深灰色的织带。他双手绕到她脑后,开始系带子。

      这个姿势让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庄茚檀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不是香水,是衣物柔顺剂混合着极淡的须后水的味道,雪松底调里带着一丝清冽的柑橘香。还有另一种气味,更隐秘,更熟悉:是他车里常备的香薰,那个她曾说过“像冬天清晨森林”的味道。

      原来这顶帽子一直放在他车里。

      一直放着,像是随时准备着,等某个需要的时候拿出来。

      庄茚檀的睫毛颤了颤。

      傅谦的手指在她脑后动作,调节着搭扣的松紧。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发根,很轻的触感,像羽毛扫过。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拂过她额前被帽子压住的碎发。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

      长到Acacia不得不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手里的记录本。长到李工重新低头摆弄工具,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长到小赵抱着无人机残骸的手微微发酸,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好了。”傅谦说,声音近在耳边。

      他退开一步,拉开距离,开始检查帽子的贴合度——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帽子本身。手指虚虚地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确保能完全遮住她晒伤的后颈。

      “防晒霜。”他又说,从口袋里掏出一管小样,递给她,“SPF50+的,下午补涂一次。”

      庄茚檀接过,塑料管身还带着他口袋的温度。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捏紧了那管防晒霜,指甲在管身上留下浅浅的压痕。

      傅谦也没有等她道谢,转身对团队说:“李工,你带一组继续补拍数据。小赵,抓紧时间修无人机,修不好就联系公司再送一台过来。庄总监——”

      他看向她,目光平静:“你跟我去重测C03的根系范围。需要两个人配合。”

      “好。”庄茚檀应道,声音从帽子底下传来,有些闷。

      队伍重新散开,各自忙碌。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刚才那一幕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无声扩散,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但没人说破。

      Acacia走过来,小声问:“檀姐,你没事吧?脖子还疼吗?”

      庄茚檀摇摇头,调整了一下帽带:“没事。你去帮李工那边,记录要详细。”

      “嗯。”Acacia应着,眼神却忍不住往傅谦的方向飘。他正蹲在地上摊开图纸,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表情专注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Acacia看见了。

      看见他戴帽子时,手指拨开庄茚檀头发那一瞬的停顿。看见他系带子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见他退开后,目光在她晒伤的后颈上多停留的那一秒。

      那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关心。

      至少不全是。

      *

      下午四点半,天空开始变色。

      原本湛蓝的天际线处堆起了灰白的云,一层层,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棉絮。阳光被云层过滤后变得稀薄,林间的光影失去锐度,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即将消失的光晕。

      庄茚檀和傅谦在C03古柏下已经工作了一个多小时。

      这棵古柏根系发达,主根盘虬卧龙般在地表蔓延,侧根则深扎入土,探测仪的金属探头需要一点点推进,记录不同深度的土壤阻力和根系密度。是个需要耐心和配合的精细活。

      傅谦负责操作探测仪,庄茚檀负责记录数据。两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他递探头,她接过去定位;他读仪表数值,她低头记录;他移动位置,她自然地跟上。

      但全程没有眼神接触。

      庄茚檀的视线永远落在探测仪、记录本、地面,或者远处的树冠上。傅谦则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偶尔开口也是简洁的技术指令:

      “东偏南十五度,深度一米二。”

      “阻力值?”

      “三十二牛。”

      “记下了。”

      “往西移半米,再测一次。”

      “好。”

      对话干练得像机器生成的代码。可空气里总有些别的东西在流动——比如他递探头时,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比如她记录时,他站在她身侧,影子完全覆盖住她的。比如风吹过时,他身上的气息和她帽子里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下午五点,第一滴雨落下来。

      砸在庄茚檀的记录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蓝色的墨迹。她抬起头,看见更多雨滴穿过树叶缝隙落下,在夕阳余晖中拉出千万条银亮的细线。

      “下雨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傅谦关掉探测仪电源,抬头看天。云层已经厚得遮住了太阳,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雨势在迅速增大,从稀疏的雨点变成密集的雨幕,打在树叶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收拾东西,”他说,“回营地。”

      两人开始快速收拾设备。探测仪装箱,记录本装进防水袋,工具一件件归位。雨越下越急,林间地面开始出现细小的水流,落叶被打湿后贴在泥土上,踩上去又湿又滑。

      傅谦背起设备箱,转身看庄茚檀:“帽子戴好,别淋到伤口。”

      她点点头,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雨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肩膀和裤腿,深灰色的工装布料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带来湿漉漉的凉意。

      回营地的路不好走。雨水让土路变得泥泞,每一步都可能打滑。庄茚檀走在前面,傅谦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雨声很大,砸在帽子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走到一个陡坡时,庄茚檀脚下一滑。

      不是彻底的摔倒,是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踉跄。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住旁边的树干,但手掌擦过粗糙的树皮,没能抓稳。

      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胳膊。

      傅谦的手。掌心温热,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热度直接传到她皮肤上。他握得很稳,力道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她下滑的趋势。

      “小心。”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庄茚檀站稳,低声说了句“谢谢”。他没有马上松手,而是等她完全平衡后才放开。手掌离开时,在她手臂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温度的印记。

      他们继续往前走。

      雨更大了。

      *

      回到临时营地时,其他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工棚里挤满了躲雨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汗味,还有速食食品的塑料包装味。

      李工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傅总,庄总监,正担心你们呢。雨太大了,下山的路可能有塌方风险,镇上的同事建议我们暂时别回去。”

      “气象预报呢?”傅谦放下设备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雷阵雨,持续时间不确定,可能到后半夜。”小赵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雷达图,一大片深红色正覆盖着这片区域。

      Acacia递给庄茚檀一条干毛巾:“檀姐,擦擦吧。你全身都湿透了。”

      庄茚檀接过毛巾,摘下安全帽。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塌,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颈侧。她低头擦脸时,后颈那片晒伤的皮肤暴露出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更红了,边缘有些起皮。

      傅谦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和李工商量住宿安排。

      最后决定是:团队今晚就近在保护站旁的旅馆住下,等雨停或天亮再评估路况。旅馆是以前林场的老房子改建的,条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一行人冒雨把装备搬上车,驱车前往旅馆。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依然看不清前路,只能靠着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缓慢前行。到旅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旅馆确实老旧。

      三层小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的木质招牌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林场招待所”几个字。大厅很小,摆着几张褪色的塑料椅,前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房间分配很快:傅谦和几个男工程师住二楼,庄茚檀和Acacia住三楼,其他技术员两人一间。旅馆没有电梯,楼梯是那种很陡的水泥台阶,扶手是生锈的铁管。

      上楼时,庄茚檀走在前面。她抱着自己的背包,脚步有些慢——下午的奔波加上淋雨,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Acacia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檀姐,你脖子后面好像更严重了,要不要去买点药膏?”

      “没事,”庄茚檀摇头,“睡一觉就好了。”

      到了三楼,走廊很窄,灯光昏暗。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老式的木门,锁还是那种需要用钥匙拧的插芯锁。Acacia开门进去,庄茚檀刚要跟进,余光瞥见楼梯口有人影。

      她回头。

      傅谦站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正抬头看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房卡,身上还是那件湿透后深了一个色号的橄榄绿衬衫。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两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

      雨声从窗外传来,哗哗的,不间断的,像某种巨大的背景噪音。楼下传来李工他们搬行李的声响,模糊的谈笑声,开关门的声音。

      但这一刻,楼梯拐角这片空间像是被隔离开来,只有雨声,只有昏暗的灯光,只有他们两人静止的对视。

      庄茚檀先移开了视线。

      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走廊的光,也隔绝了楼梯拐角那道目光。

      *

      房间比想象中更简陋。

      两张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一张木头桌子,漆面开裂。一个老式电视机,天线歪斜。卫生间很小,热水器需要提前半小时打开才有热水。

      Acacia放下包,走到窗边:“雨真大啊。还好不用赶夜路回去。”

      庄茚檀没接话。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摘下帽子,走到卫生间照镜子。镜面有些模糊,水渍斑驳,但还是能看清自己此刻的样子——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后颈那片晒伤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温很低,刺激得皮肤一阵收缩。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檀姐,”Acacia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李工说晚饭去楼下餐厅吃,他们找到一家小馆子,步行五分钟。你去吗?”

      庄茚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说:“我不饿。你们去吧。”

      “那你吃什么?”

      “包里有点饼干,垫一下就行。”

      Acacia走进卫生间,靠在门框上:“真的不去啊?大家一起吃饭热闹点。”

      “累了。”庄茚檀转身,挤出一点笑容,“想早点休息。”

      她的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Acacia读懂了其中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倦怠。

      “好吧,”Acacia点头,“那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想吃什么?”

      “不用麻烦。”

      “不麻烦。鸡汤面?热乎乎的,喝了暖和。”

      庄茚檀看着她年轻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关切,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好。谢谢你,Acacia。”

      “跟我客气什么。”Acacia笑了,转身去拿伞,“那我先下去了。你好好休息。”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庄茚檀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玻璃窗上爬满雨痕,一道道蜿蜒流下,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只能看见远处保护站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团,像溺水者眼中最后的光亮。

      她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雨声包围着她,无孔不入。远处偶尔传来雷声,沉闷的,像天空深处压抑的叹息。

      她想起下午那个安全帽。

      想起他手指拨开她头发时的触感。

      想起帽子里那股淡淡的、像从时间深处飘来的雪松和柑橘香。

      想起他站在楼梯拐角,在昏暗灯光中抬头看她的眼神。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每一个瞬间都被拉长。像一部默片,没有台词,只有光影和动作,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她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Acacia那种轻快的步子,是更沉稳的、成年男性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

      庄茚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面对着门,没有动。

      门外也没有声音。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那存在感强烈的、静止的沉默。

      几秒钟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不是下楼的方向。

      是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庄茚檀仍然站着,手心里全是汗。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

      她没有开门。

      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听着这个简陋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响——水管里水流过的咕噜声,天花板角落某处漏雨的滴答声,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声。

      然后她松开手,走回床边,坐下。

      从包里拿出那管防晒霜,塑料管身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白色的膏体,涂抹在后颈晒伤的地方。膏体冰凉,瞬间缓解了皮肤的灼热感。

      她又拿出那顶安全帽。

      帽子内衬还是湿的,是下午她出汗浸湿的。她把帽子翻过来,凑近闻了闻。

      那股味道还在。

      雪松。柑橘。还有一点点,他车里的香薰,和他身上的气息。

      她把帽子抱在怀里,低头,脸埋在帽子里。

      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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