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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百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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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城东南郊的古树保护区,位于即将开发的新区边缘。规划图上,这片区域被标注为深绿色,像一块嵌在灰白城市肌理中的翡翠。而现场,是另一种真实——尘土、虫鸣、蒸腾的暑气,以及那种只有在旷野中才能闻到的、泥土与植物根系混合的原始气息。
勘探定在周三上午。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雷阵雨,团队赶在清晨七点就集结出发。
庄茚檀站在保护区入口的临时工棚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核对今天的勘探清单。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防刮面料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同色系工装裤,裤脚塞进黑色高帮登山靴里。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除了防晒霜没有其他妆容,鼻梁上架着副防眩光的眼镜。
“庄总监,”Acacia从工棚里小跑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傅氏团队到了。”
庄茚檀抬眼,看见三辆黑色越野车沿着颠簸的土路驶来,卷起一片黄色的烟尘。车队在工棚前停下,车门陆续打开。傅氏的人她大多见过——技术部的李工、法务的小陈、还有两个年轻助理。最后下车的是傅谦。
他今天穿了件深橄榄绿的速干衬衫,同色系长裤,脚上是专业的登山靴。没戴安全帽,但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和激光测距仪。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衬衫面料随着他走动的动作微微起伏,勾勒出肩背紧实的线条。
他走过来时,目光自然地和每个人打招呼,最后落在庄茚檀脸上。
“庄总监。”他点头,语气是工作场合的标准问候。
“傅总。”庄茚檀回应,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不到一秒就移开,转向手里的平板,“今天主要勘探三棵一级古树,编号A07、B12、C03。重点是根系分布勘测和周边土壤采样。”
“图纸带了吗?”傅谦问,声音平稳。
“带了。”她调出电子图纸,“现场会有地形差异,可能需要调整勘测点。”
“嗯。”傅谦接过助理递来的安全帽,戴上前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不用戴?”
“我不用进核心区。”庄茚檀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在外围记录数据。”
傅谦没再说什么,扣好安全帽的卡扣。塑料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清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团队开始分发装备。安全帽、手套、记录本、采样袋、标签、相机、无人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清单。庄茚檀和傅谦各自带队,一队从东侧进入,一队从西侧,约定中午在中心区的古槐树下汇合。
“注意安全,”出发前,傅谦对着自己的团队说,“古树周围根系复杂,走路看清脚下。采样时做好标记,别混了。”
“知道了傅总。”
庄茚檀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深处,这才转身,带着Acacia和两个技术员往另一个方向走。
保护区内古树分布稀疏,但每一棵都有编号和简介牌。A07是一棵三百年的香樟,树冠如巨伞,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要四五人合抱,树皮皲裂成深深的沟壑,像岁月本身雕刻的皱纹。
庄茚檀站在树下,仰头看。阳光从叶隙漏下,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落在她脸上、肩上。她眯起眼,举起相机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然后打开平板开始记录:
A07香樟,树龄约320年。树高28.7米,胸径2.1米。树冠投影面积约380平方米……
笔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她的字迹工整,每个数据都标注了测量时间和方法。工作能让她专注,能让她暂时忘记那条餐厅走廊,忘记镜墙里自己流泪的倒影,忘记傅谦说的“最后一次”。
“檀姐,”Acacia蹲在不远处做土壤采样,忽然开口,“你看这个。”
庄茚檀走过去。Acacia手里拿着一小块陶片,边缘圆润,表面有模糊的纹路。“在根系旁边挖到的,大概三十厘米深。”
她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是青灰色的陶,很厚,应该是某种器物的碎片。保护区内偶尔会发现老物件——以前这里有村落,后来迁走了,留下些生活痕迹。
“收起来,标签写清楚位置。”她把陶片还给Acacia,“一会儿统一交给文物部门。”
“嗯。”Acacia小心地把陶片装进采样袋,低头写字时,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她抬手撩到耳后。
那个动作让庄茚檀怔了一下。
太像了。像大学时的自己,在图书馆整理资料,头发滑下来,傅谦会伸手帮她撩回去。他的指尖会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摇摇头,把思绪拉回工作。
上午的勘探进展顺利。三棵一级古树的初步数据都采集完成,土壤样本装了二十多袋,照片拍了上百张。十一点半,两队人在中心区的古槐树下汇合。
这棵槐树是保护区的标志,树龄超过五百年。树干中空,但枝叶依然茂盛,像一位沉默的巨人,见证了几个世纪的变迁。树下有一小片空地,团队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整,简单吃个午饭。
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拿出带来的面包、水果、矿泉水。傅谦和几个工程师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摊开图纸讨论着什么。庄茚檀选了离他们稍远的一截倒木,和Acacia坐在一起。
林间有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婉转,像某种自然的背景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过滤后,变得柔和,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庄茚檀小口啃着三明治,眼睛看着手里的平板,但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傅谦的方向。
他正指着图纸上的某个点对李工说话,侧脸专注,眉头微蹙。说话时喉结随着音节滚动,下颌线绷紧又放松。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偶尔喝一口,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下,消失在袖口。
那么平常的画面。
却让她心脏发紧。
“檀姐,”Acacia轻声说,“你脖子后面……好像晒伤了。”
庄茚檀下意识摸向颈后。皮肤确实有些发烫,摸上去微微刺痛。早上出门急,防晒霜没涂均匀。
“我带了芦荟胶,”Acacia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管子,“你要不要抹点?”
“谢谢。”庄茚檀接过,拧开盖子,挤出一点透明的凝胶。凉意敷在晒伤的皮肤上,瞬间舒缓了灼热感。
“你也太拼了,”Acacia看着她,“其实有些数据可以让技术员去测,不用每棵都亲自跟。”
“习惯了。”庄茚檀笑笑,把芦荟胶还给她,“自己看过才放心。”
Acacia还想说什么,那边傅谦忽然站了起来。
“李工,你带人继续核对B区数据,”他的声音传来,清晰,平稳,“庄总监,方便过来一下吗?C03那棵树有点问题。”
庄茚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站在阳光下,身后是巨大的古槐树冠,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色块。他的表情很平静,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好。”她放下平板,起身走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空地,往西侧走。C03是棵古柏,位置比较偏,要走一段上坡路。林间小路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傅谦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作响。空气中浮动着柏树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泥土的潮湿味道。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束,在两人身上流动,像某种缓慢的、有生命的抚摸。
走了大约十分钟,傅谦停下,转身。
“不是C03。”他说。
庄茚檀一怔:“什么?”
“我叫你过来,不是看树。”傅谦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林间不见底的潭水,“是有话要说。”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下落叶松软,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那天在餐厅,”傅谦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你说‘和你有关系吗’。我说那是最后一次问。”
他往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现在他们站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与木质香的气息。
“我收回那句话。”他说。
庄茚檀的心脏猛地一跳。
“因为我现在发现,”傅谦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做不到不问。做不到看着你躲我的眼神,看着你明明有话却硬生生咽回去的样子,看着你每次叫我‘傅总’时嘴角那个假笑——我做不到假装没关系。”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所有伪装。
“从重逢到现在,三个月了。”他数着时间,每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心里,“在酒店电梯,你靠在我手背上,身体在抖。在车里,你看着窗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咖啡店,你听到我声音时背脊僵直。在餐厅走廊,你抓住我袖子,手指捏得发白。”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点。庄茚檀不得不后退,背脊抵上一棵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肩胛骨,微微发疼。
“庄茚檀,”他叫她的全名,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几乎要碎裂的东西,“你告诉我,如果真觉得和我没关系,为什么会有这些反应?如果真放下了,为什么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觉?”
他的质问像潮水般涌来,她无处可逃。
“说话。”他命令,和那天在走廊一样的语气,“我要听真话。不要‘傅总’,不要‘工作场合’,不要那些你用来保护自己的、该死的礼貌和距离。”
他的手抬起来,不是要碰她,只是虚虚地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这个姿势把她困在树干和他之间,形成一个封闭的、充满压迫感的空间。
林间有鸟振翅飞过,扑簌簌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团队的说笑声,模糊,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他灼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只有他眼睛里那些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庄茚檀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二年、离开了八年、重逢后又让她不知所措的男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少年炽热、如今沉淀了岁月深沉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傅总,我们回去工作吧”。
想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想说“我现在有向教授,我们只是工作伙伴”。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黏住,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痛哭,不是抽泣。是安静的、汹涌的泪水,从眼眶里满溢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他,任由眼泪流淌。
傅谦看着她的眼泪,看着那些透明的、滚烫的液体,看着他等了八年、想了八年、痛了八年的答案,以这样一种沉默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他撑着树干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庄茚檀,”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知不知道这八年,我每天都是怎么过的?”
她摇头,眼泪随着动作飞溅。
“你不知道。”他笑了,笑容苦涩,“你当然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一个人住在伦敦的公寓里,对着泰晤士河的夜景喝酒,喝到吐,吐完继续喝,只是因为那天是我们分手的纪念日?”
“你怎么会知道,我每次路过剑桥那家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的老书店,都要在门口站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因为进去就会想起你说要和我一起逛遍欧洲所有书店的样子?”
“你怎么会知道,我手机里一直存着你的号码,即使换了三次手机,那个号码永远在通讯录第一个位置?我甚至不敢备注名字,就让它空着,像一个不敢碰的伤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在压抑某种即将失控的东西。
“而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站在我面前,流着眼泪,却还要叫我‘傅总’。”
他抬起另一只手,不是要擦她的眼泪,而是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贴在她潮湿的皮肤上。
“叫我名字。”他说,声音里有种近乎恳求的脆弱,“就一次。叫我傅谦。”
庄茚檀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
她想叫。
想叫“傅谦”。
想叫“阿谦”。
想像从前那样,生气时连名带姓地喊他,撒娇时拖长了尾音叫他,夜深人静时贴着他耳朵轻声唤他。
但八年的距离太长了。长到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坚硬的、无法吐出的核。
她只能摇头,更多的眼泪滚落。
傅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间的风停了,鸟鸣声远了,连阳光似乎都凝固在这一刻。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温柔的试探,不是暴戾的侵占。是一个复杂的、充满矛盾的吻——带着八年积压的渴望,带着无法言说的疼痛,带着气恼和无奈,也带着从未熄灭的深情。
他的嘴唇先是轻轻贴上她的,像在确认某种存在。然后,在感受到她颤抖的瞬间,吻变得深入,变得急切。他的手指插进她脑后的发丝,托住她的头,让她无法逃避。另一只手仍撑在树干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庄茚檀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抗拒,是震惊。是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的瞬间空白。
她尝到了他嘴唇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威士忌的微醺。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雪松、佛手柑、汗水的咸,以及某种独属于他的、深埋在记忆底层的味道。
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不是邀请,是某种本能的回应。她的手抬起,不是推开,而是抓住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身体软下来,不是妥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真实的疲惫。
她记得这个吻。
记得他亲吻时的节奏——先轻后重,先缓后急,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乐章。记得他舌尖的温度,记得他呼吸的频率,记得他托住她后脑时掌心的纹路。
身体记得。
即使大脑试图遗忘,即使时间试图掩埋,身体的记忆像刻在骨头里的密码,一经触碰,就会自动解码。
傅谦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她抓着他衬衫的手指在发抖,感觉到她嘴唇从僵硬到柔软的变化,感觉到她身体里那些被唤醒的、熟悉的本能反应。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贪婪,像要补回这八年来所有缺失的亲密。
林间的风又起了,吹动树叶哗哗作响。阳光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上移动,从肩膀到腰际,像某种缓慢的抚摸。
不知过了多久,傅谦终于稍稍退开。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急促地交织在一起。他的额头抵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她的眼泪还没干,在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
“你看,”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的身体还记得。”
庄茚檀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吻而湿润,泛着水光。他的眼睛里有太多情绪——疼痛、渴望、愤怒、爱意——复杂得让她看不清。
“八年,”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我用了八年时间,试图忘记你。告诉自己你只是年少时的一场梦,告诉自己时间能治愈一切,告诉自己下一个会更好。”
他睁开眼睛,直视她。
“可是没有用。”他说,“庄茚檀,没有用。你就像长在我骨头里的一根刺,时间越久,扎得越深。每次我以为终于拔掉了,一碰,还是疼。”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所以现在,你告诉我,”他的声音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我还要等多久?还要痛多久?还要看着你躲我多久?”
庄茚檀看着他,看着这个把骄傲和自尊都摊开在她面前的男人,看着这个用八年时间证明“忘不掉”的男人,看着这个即使被伤害、即使被推开、即使被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却依然站在这里,问她“还要痛多久”的男人。
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也忘不掉”。
想说“这八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但最终说出口的,还是那个称呼——
“傅总。”
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哭腔,像某种破碎的回音。
傅谦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愉快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彻底认输的、疲惫的、心碎的笑。
“好。”他说,慢慢直起身,收回撑在树上的手,也松开了托着她后脑的手。
距离重新拉开。刚才那些亲密的、滚烫的、几乎要融化的温度瞬间冷却,被林间的风吹散。
“傅总。”他重复她的话,点点头,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转身,背对着她。
“回营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工作场合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下午还有两组数据要测。”
他迈步往坡下走,脚步稳当,背影挺直,像什么也没发生。
庄茚檀靠在树干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脸颊上,他指尖的温度还在。
嘴唇上,他吻的触感还在。
身体里,那些被唤醒的记忆还在。
但人已经走了。
像八年前一样,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选择,然后看着他离开。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红着眼睛问“我到底算什么”。
他只是叫她“庄总监”,然后转身,留给她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林间的鸟又开始鸣叫。风穿过树叶,发出海浪般的声响。阳光依旧温暖,洒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热度。
她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树干,膝盖蜷起,手臂环抱住自己。
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是那天在餐厅走廊,他握住她时留下的。痕迹已经很浅了,但仔细看还能看见。
就像有些伤痛,表面上愈合了,底下却永远留着一道疤。
碰一下,还是会疼。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
远处传来团队的呼喊声,隐约能听见Acacia在叫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古树的阴影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让自己彻底地、安静地,崩溃一次。
就这一次。
然后站起来,擦干眼泪,补好妆,戴上“庄总监”的面具,回去工作。
就像过去的八年里,她无数次做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