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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友妍姝 ...

  •   她俩年岁相仿,一来二去,就亲近起来。

      聊得多了后,黎俾才知道,原来眼前叽叽喳喳的贵女,年前刚与青梅竹马订婚。

      尚忱说起倾慕之人时,笑容明媚,整个人由内向外散发蓬勃生气,喜悦和烂漫仿佛能感染他人。

      她看不见的时候,红发美人唇角一动。

      生平里罕见的感同身受,还是为别人欣喜而心胸舒适,令黎俾有些不自在。

      司药坊烹饪的简单食材,混合少女身上带来的灵气,让她骨瘦如柴的身体渐渐丰盈了些,如贫瘠干涸的土地上枯木逢春。

      尚忱看见她日渐红润的脸色,整个人更加阳光。

      象牙梳在红羽发尾中流连,少女戳着她脸颊薄薄一层软肉,开心极了。

      她搬来铜镜,站在黎俾身后,给她辫出精致的盘发,将自己的发钗耳坠往上戴,又在离开前细心地拆掉、抚顺。

      黎俾斜靠在枕边,双手搭在镜边,双眼是不是悄悄瞅着镜中两人的轮廓描绘,好像在努力地记住少女的笑颜。

      尚忱看一件宝物的眼神,偶尔于黎俾的眼神交汇。

      那一刻她感到心底有种别样的静谧与安心。

      大部分时候她蔫蔫的,没什么精神,等到身有余力时,黎俾便试着下地行走。

      抓紧时间,在内堂里拖着步子慢慢挪动。

      尚忱一开始搀扶着她,陪伴病人一点点重拾信心,帮黎俾寻找动作的感觉。

      下地几次后,她便能撑着四周摆设,自己缓缓踱步。

      精气神瞧着好多了,尚忱欣慰。

      少女绕着她雀跃打气,关系一时融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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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未时一刻,天光敞亮。

      院落里传来几声模糊的问候,侍从们鱼贯而出。

      尚忱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什么,手上端着与前日一模一样的小菜,推开门。

      早早打了招呼清场,利落布好吃食。

      少女将小桌推到塌边,快步上前,摇醒黎俾。

      “阿梨,我来啦!今日风清日丽,可要去门外转转?”

      红发女子孱弱地摇摇头,尚忱便撑着头,一边乐呵呵看她吃饭,一边抽出怀里封皮花哨的册子。

      毕了,尚忱将餐具收拾到外院,迫不及待地点亮桌边香烛,让她闭目养神。

      尚忱知道她识字不多,捧着话本子,轻声读给黎俾听。

      读得绘声绘色,夹杂着一些少女的臆想。

      两人靠在一起,尚忱的身子传来温和的暖意,软糯的声音在耳畔打转,直叫人昏昏欲睡。

      黎俾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硬是撑着脑袋听。

      知道外面的消息,总是好的。

      侍从婢女的闲谈,夹杂着声量过小而含糊紧促的腔调,根本无从下手。

      不论关于自己奇异的红发、浅瞳与白肤,还是关于天潢贵胄、芙蓉帐暖的如梦地界。

      不知哪次,黎俾从昏睡中醒来,赤红绵延的发丝就落在枕边。

      半梦半醒间,黎俾怔然,用尽全力抬手去摸,却是一片苍白似鬼的肌肤强势地闯进眼前。

      无数纷繁的心绪在交织、翻涌,疑惑、惊惧、荒谬。

      下一秒,视线中断,她的世界重回静寂与黑暗。

      那时体力不支的黎俾只得认命,接受现实。

      她在这个地方无依无靠,本应没有半点交集。

      她必须将这个无法与人诉说的秘密藏在心底。

      比起身份遭人怀疑,还是天生异样、记忆全失的落难孤女,更好圆说。

      几日断断续续的交流里,黎俾得知,如今已经是天元二十七年的秋天。

      天元二十七年春,灵山道祖仙去。

      尚忱盛赞,不愧是当世明通。

      道祖在世时,率天元宫守护开国灵脉,是大晟朝万众一心的定海神针。

      当今圣上年幼登基时,还是辜太后垂帘听政、掌管朝政。

      太后与陛下,尊奉灵山道祖名讳“天元”为年号。

      几十载春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朝廷、坊民多得灵山善缘,灵山弟子入世为官为商,广开言路,阁老们学识渊博,上下都深得民心,被奉为国教。

      仲春时节起,上虞城的达官贵人和百姓们,纷纷自发前往望京、崔嵬城,盼望着赴灵山座前祭拜。

      三都之间纵横交错的官道上络绎不绝,一个个车夫脚夫,挣得盆满钵满、喜笑颜开。

      今夏,湖广布政使传来捷报,万亩丰收,民富马壮。

      中元佳节,天元宫筹得的善款比往年翻了数倍,修缮城中几处书院与赈济所后还有盈余,索性货殖一笔银票给圣上造厂。

      大晟朝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上虞城内的新面孔比往年多了许多,燃起帝都鲜活的烟火气。

      尚忱说,她府中侍卫受官府所托,夏日炎炎地,还得去城中抓黑户,登记造册。

      也是中元佳节前夕,七皇子治灾回朝,圣上嘉奖其灭蝗是大功一件。

      听朝中传言,圣上已命礼部择册封吉日,眼看着,七皇子就要入主东宫。

      结果,刚回上虞休整几天,自天元初年被岭南连年泛洪夺走家乡的灾民,如今拖家带口重返乡土,竟有不少人勾结流匪、公然施暴百姓,圈抢田地。

      灾地经年受累,政荒民弊,眼下正值休养生息的关键时候。

      兹事体大。

      七皇子只在府中宿了一晚,便受皇命南下巡扶,督促官府重建村社,妥善安置,梳理籍贯,陆续迁居。

      尚忱长叹一口气,惆怅道,真是个大工程啊,怕是还要月余才能再见到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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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忱来得比往日晚些。”

      黎俾轻声问,语调在连日校准中显得自然了些许。

      尚忱:“哎?阿梨白日卧床修养,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时辰来的?”

      黎俾看着窗边竹林的斜影,脑海里恍惚响起草原上驰骋的风声,眼前却又闪过一双雏鹰一样明亮的眼睛,仿佛额头正贴着那人额头,狭窄的视野里是捂着她双手摩擦取暖的宽大手掌。

      琥珀色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睫毛卷走一丝湿气。

      “看日光呀。”

      尚忱放下话本子,确认二三后,长长地哼了一声,表示不解。

      黎俾接着说,“等我以后教你。”

      尚忱满意了,接着说起今早。

      原来,她今日晚起误事,等跟管事商量着打理好冬衣采买,出门已是午时三刻。

      来的路上,循着糕点香气钻进城东的花街柳巷。

      沿途走几步路,就有专人叫卖新编的话本子,她搜罗献宝的心思起来,对着玲琅满目的本子挑了又挑。

      最后撂下银子,选了一本《胡麻、胡椒、胡桃蒸制大全》,一本《十年寒窗,赎身奚儿后我们比翼双飞》,一本《应天府仵作:天元诡事录》。

      主打一个应有尽有、其乐无穷。

      黎俾腹诽,原来这就是你翻来覆去地念叨什么“在天愿作什么鸟,在地愿做什么什么东西” 的原因。

      什么话本子,什么寒窗苦读、情比金坚。

      迷迷糊糊弯弯绕绕地听了半天冒着酸气的告白。

      黎俾心想,当然是银子最坚实,最美妙,没人能不喜欢银子。

      青天白日里,少女捧着话本子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她自认的闺中友人,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努力筛选有效信息。

      少女接着说,她揣着话本子刚要上马,就见许多神采奕奕的年轻人在路边小桌围坐,还有些许外邦面孔,热闹得很,于是忍不住手痒,推了几副牌九。

      兴头上忘了时辰,直到荷包入不敷出,她才悻悻作罢。

      终于想起前日新交的朋友,尚忱悔恨莫及,策马如飞,赶来司药坊寻美人。

      “所以,这处地方是叫,司药坊?”

      黎俾嘶哑的声线恢复如初,宛如冰菱,此刻在烛火包裹与少女低垂的视线中,她不禁放柔调子,声音变得婉转起来。

      尚忱想都没想,“是呀是呀!”

      她放下书,准备好好言说一番。

      “司药坊最初也是灵山援建的。哦,灵山是我与师姐幼时的师门。”

      “跟我自己帮殿下打理药圃不同,司药坊运转起来后,朝廷就接管了这处,后来又归给皇后娘娘。”

      “师姐就是这儿最大的官!她叫尚灵,我是阿忱,尚忱。我们的名字都是灵山取的。”尚忱想起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禁露出笑容。

      “除了平日时节里救济灾民、宫里宫外行诊,师姐最重要的事就是给娘娘、圣上调理身子、祛除杂气。她打理药坊时搜罗了天才地宝,所以呀,这处是最适合你疗养的地方。”

      “你相貌独特,孤零零在外,这么多年怕是吃了不少苦……”尚忱思索着,试探地说,“那天你都听到啦,我也不瞒你,如今许多人正在观望着。等你康愈,若是愿意,同我说说你自己吧!或者,我叫师姐来,咱们三人敞开心扉地商量一下对策,可好?”

      尚忱个性如此,越想解释话越多,过犹不及,一连串地全嘟囔出来。

      红发美人静静地端详少女几秒,清冷的眉眼显出猫儿一样的审慎和机敏。

      她欲言又止。

      “容我再想想……可是,她、尚灵为什么要下药给我,那灵脉……”又是什么?

      “嘘!”

      尚忱指尖抵住带着薄红血色的唇珠,发出一道轻轻的气声。

      纱帐中亲密环绕的空气稍稍凝滞。

      在少女描绘外面世界的精彩时,红发美人一直用向往和钦慕的眼神看着她。

      此刻,那双通透的眼睛适时地流露出些许期待、疑惑和耐心。

      尚忱砂糖般润的杏眼小小地睁圆了,短暂思索后,话中真挚带着几分羞愧,解释道,“阿梨,我能做的,就是让你性命无忧、健健康康。这之外,你我不能说的,你不问我,我也不问你。好不好?”

      见她不语,尚忱略带心虚地捂住嘴,只有声音悄悄漏出,“其实我立过灵誓。就算你问我,我也不能说的。”

      黎俾想了想,盯着尚忱的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红发白肤的侧脸埋在垂纱阴影之下,姿态看着十分轻松镇定,或许是没有气力舒展,或是感到一丝寒意,细瘦肩头微微回扣。

      “阿忱,还是多谢你,能告诉我这些。”

      尚忱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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