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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克时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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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俾的意识像是落入深海,耳畔的声音起起伏伏,却一直睁不开眼。
苍白的脸颊在药力累积下泛出浅浅的潮红,额间生出细汗。
纱帐内光线微弱,带着沉沉倦怠,呼吸之间有什么正摩挲着沉睡的红发女子,让她似有所感,双眼微微张开几分。
繁复的纱帘挑起缝隙,一只手伸向她。
黎俾睫毛轻颤,浅薄的眼皮间,色泽浅淡眼珠在帐内微光点点的照映下,显得莫名深邃。
随着那只手探向脸侧,她瞳孔无意识地缩到针尖大小,流露出短暂的惊惧。
如同珍珠从蚌中夺走碾磨成粉、飞鸟在烈日下烫伤羽毛、蜜蜂对袭击者嗡鸣警示。
转瞬之间,她眼神中的细碎光亮迅速褪去,在空中漂无定所地游移着,恍惚仍在梦中。
来人一顿,离近了看,那双眼瞳古井无波,明明没有聚焦。
像庙宇中矗立的铜镜,镜面中平淡地映出一支女人的手臂,与细腕上松松绕着的绿松石链。
那双泛着淡淡迷茫和懵懂的琥珀色眼珠,隐隐积聚起浅浅的水汽,最终缓缓闭上。
女子用指尖轻点塌上美人额心,黎俾沉睡着,放松的姿容全然不改,一滴泪珠顺着眼角顷刻滚落。
女人一怔,思绪不由得散开些。
上虞城那人人追捧、长盛不衰的东坊胡姬,被谈笑的香客环绕之时,也会回这样的眼波,仿若天然就潋滟多情,却隐晦地闪过厌憎。
但她的眼神更清亮,干净到近乎无机质的琉璃,又仿佛画师笔下的一株红莲,近似迎风燃烧的灼灼火焰。
那一抹倔强,格外动人。
女子轻笑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只手勾连起美人一缕红发,另一只手顺着心意,抚摸起她湿滑的侧脸,顺势擦去那抹水迹。
染着莹色的小指,从佳人唇角掠过,温暖的掌心贴着她侧颊自然的弧度,丈量起颧骨与鼻梁的弧度。
“怎样?”
司药女官尚灵推开珠帘,跨进内堂。
女子像灵巧的狸猫,发钗依着动作晃出轻灵响声,抬头唤一声“师姐!”
尚灵颔首示意,站定在塌尾。
坐在美人身侧的女子,正满眼艳羡抚摸那头红发,一看就知道稀罕得不行。
尚灵稍作寒暄,正色道,“看骨相,此女非外邦人。”
“陇南之外,胡汉混居,样貌奇异不足为怪。边睢回来说,他出了甘青后,纵马月余,行至人烟灭绝处,就在关外大漠里碰见这孤女。”
尚灵:“当真是因缘际会?”
女子沉默,神色不变,“师姐是知道的,我与边副统领的交集,不如殿下那般亲密。边统领远观是玄山乌的十足冷厉,声名素来不近人情。但按平日里相处,我到觉得,他处事颇有侠情。圣上、娘娘都青眼于他,必是试炼过忠毅之心的。”
尚灵眼帘垂下,神色略显无奈,没有接话。
转而绕回榻上那位,“大晟朝内并无染发风气。”
女子:“…外族或有。”
“你曾随师祖游历四方,可见过天生红发的异族人?”
女子思索:“……传闻葱岭以西,越过波刺斯与鲁迷,幼儿诞生便血色微弱,毛发蜷曲。天元四年,鞑靼海上曾有黑船自大东洋而来,自称蒲都丽国商队,觐见圣上。只是,虽同为肌肤惨然,那群白夷之中,也不曾见过这般红发的。”
素白的手灵巧地给红发挽个结,指腹拨弄着丝丝细软的发稍。
层层叠叠的纱帘遮住沉睡之人的身躯,像是迷雾笼罩白雪山丘。
尚灵望着纱帐,长叹一口气,牵起女子的手引到桌边,落座倒茶。
她脊背笔挺,四品官服纤尘不染,端庄典雅的宽袍大袖与弯月长眉相得益彰。
瞧着如今这般模样,与从前一同在师门研修时比较,要更威严些呢。
“师妹,我便与你直说。”沉吟片刻,尚灵轻声说,“此次从东宫请你来,实则是想借你的方便。”
女子面露惊讶之色。
“娘娘与陛下仁慈之心,命我照顾此女。”尚灵端起茶,轻啄一口,“可半月前,崔嵬城传令于我,要寻上虞城内一位灵气衰微的适龄少年少女,邀其共传灵脉。”
女子:“阁老们的意思是,要这位姑娘?”
“正是。”
空气一静。
到了皇宫、东宫这般层次的,谁人不知,崔嵬城那开国灵脉的法阵,需得拿人的性命精血去填。
尚灵看向窗外竹林,日光正好,内室洁净明媚。
可凡是燕云染血一役的亲历者,经年后行走上虞,仍能从清雅殷贵的石阶砖瓦、草木缝隙、池鱼游水、花树缤纷间,嗅见几十年前山河悲怆的决然滋味。
“……那件事后,我一直拖延着,如今一旬已过。若她不醒,宫中坊间问询不止;若是她醒,阁老定会按耐不住。”
尚灵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女子,“阿忱,你的灵术可有长进?”
尚忱想了想,歪下脑袋,“师姐想如何?”
尚灵:“眼下静观其变,我去赈灾处瞧瞧人选,预备着上报。只要娘娘与陛下要保她,崔嵬阁强抢不了人。”
尚忱眨眨眼睛,乖巧伶俐地许诺,“阿忱知道了,有我护着她心脉,师姐用药不打紧。”
尚灵面色微微和煦起来,眼角些许笑意流过。
那一刻,她的脸和少时灵山竹林中,那个剑影缥缈的少女,又重叠到一处去了。
尚灵心中惦记着司药坊的事,两人又交谈几句,她便急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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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听到啦。快醒醒吧,睡美人。”
尚忱挥手清退了婢女,对着内堂空气说道。
“还是,你想让旁人决定你的性命?”
窗外竹林梭梭摇动,闷热的秋老虎闯不进内室,在窗边留下些风的痕迹,又飘然游去。
一炷香的功夫,纱帘轻微动了动。
“哈、咳咳咳……”
黎俾身子僵滞,四肢酸痛,头晕眼花,按着绵软的双臂硬是爬不出纱帐。
忽然,纱帐被人掀开,世界一片敞亮,清新的空气涌进口鼻肺腑。
黎俾撑肘伏在塌上,挣扎着抬头。
“诺!喝吧!”
明媚恬静的少女施施然立在塌前,身着雨前新叶般嫩绿的浮光锦,珠钗纯净,肤如凝脂,挽着绿松石链的素白手臂,正向她递来青瓷茶杯。
或许是红发美人睁大眼睛、渴水到憋红了脸的样子太过喜人,尚忱顿时大悦。
任务对象狠狠踩在了她审美点上,尚忱贴心地温声补充道,“放心,没下东西。”
“……”
黎俾肩颈酸涩无比,微张的下颌一阵阵地抽疼,挣扎着动了动,最终认命。
她脱力地躺在刚刚还大声密谋、要给自己下药的女人怀里,头枕着肩膀,一点点啄饮杯中清茶。
过了许久,她终于缓过神来,身体各处的僵硬和不协调感缓慢退潮,连日修养存下的余力勉强支撑她收拢神智,好迎来一场试探与拉扯。
“……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声调古怪,像是胡族咿呀学说官话,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是来照顾你的人。负责让你活蹦乱跳,好叫大家安心呀。”尚忱轻快地说着,神色自然,态度熟噙得仿佛一只无忧无虑的百灵鸟,正对着闺房小友叽叽喳喳。
红发美人轻轻鼓起唇角,瘦得脱相的面部艰难地做出“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三分无奈,七分哀怨,偏偏眉眼稚气未脱,尚忱只觉得她可爱。
“哇,别看你话说的挺笨,看起来倒是个通人情的呢!”
黎俾:“……”
尚忱能悠哉活到今日都不改跳脱本性,最大的优势就是,她能忽略旁人的短处,遵从本心、只看好的,尽挑长处来夸。
怀中人喘息着,饮水完,脸色仍旧苍白。
尚忱见状,放下瓷杯,素白的手指精准地落在她脸颊两侧,拇指放在耳前,食指触太阳穴,轻柔地绕圈按压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笑意盈盈的少女包容着她的窘迫和无措,拖长调子问。
黎俾听得出,眼前之人正努力营造轻松的气氛,尽管从未与衣着华贵之人如此亲近过,内心深处的戒备与抵触还是散去不少。
感到肌肉缓缓松快些,红发美人卷起舌尖触碰上颚,轻轻发出音节。
“黎…”
“我只记得,名中有黎字。”
“黎?小姓还是冠字……”
“你是山中蒺藜,还是甘棠花果?”尚忱问了一连串。
虚弱靠在怀中的女子露出迷茫的神色。
空气停顿片刻。
她不想像上一次神智略显清楚、能自主控制身体后那般慌慌张张,再次毁掉与纱帐之外交流的可能,眼前人是她能抓住的唯一机会。
但三两句话间,气氛还是快速滑向尴尬,因为她根本听不懂少女在说什么。
堪堪在梦寐辗转之间夺回神智,黎俾只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似的。
回首观望,沉浮之间,仿佛站在河边窥探对岸之人的记忆,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自己只有一条性命,却阴差阳错置身金箔飨宴——从前她梦中都不曾见过的泡影里。
如同青羚跃向茫崖,不知前路是深渊还是光明,唯恐一脚踏空。
“我…民、民女见识浅薄,不知贵人言中何意?”
黎俾磕磕绊绊地回道,差点咬到舌头。
尚忱一笑,在宫帏几年居住里,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或多或少带上了权威们的身影,心里划过些许判断。
“我并非什么贵人,你也不用拘礼,唤我阿忱就好。”
“哈哈,这般可爱的女子,我且唤你阿梨。等阿梨养好伤,想起自己的名字,我再改口好了。”
尚忱毫不见外地雀跃起来,像是完成了大好事。
她将怀里倚靠的红发美人半扶起来,仰卧在锦枕上,又将纱帐束起,好让她能环顾四周,总归病人能更安心些。
然后,少女利落地拍拍袖子,起身就要出门。
走了两步,她想起什么,对着红发美人轻轻压手,让她不必惊慌。
“你昏睡已久,滋补的药力终究不比吃食,我去给你备些清粥小菜。你不必担忧我师姐的吩咐,她只会以为,是我自己传唤要尝的。”
尚忱挽着绿松石链的手腕推开珠帘与门扉,回头时,侧脸露出年轻鲜活而具有安抚意味的微笑。
“等你有了气力,我们再多说些。放心啦,你醒来的事我不会向她禀报,免得大家来打搅你。至少等你准备好后,亲自决定见人。”
她食指搭在唇珠,朝黎俾眨眨眼,笑容里藏着几分促狭与羞涩。
“你太面善、太合我眼缘啦!光冲这点,我也舍不得你害怕。”
红发美人怔怔地看着少女事事考虑周全,自顾自地妥帖办好,最后脚步轻快地离开。
黎俾举起手抚摸唇角,照猫画虎地循着少女发声的样子调整着口唇。
半晌后,呢喃着发出音节。
“阿忱…”
窗外竹林梭响,风声追着沉甸甸的顾虑、后怕飘然远去,一齐吹散了初秋连日的乌霾。
黎俾感觉到身体那种不自觉地紧张感,渐渐褪下一些。
只是,一开始醒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位矜贵的少女吗。
可这样一个陌生人,一位定然出身高门大户的小姐,竟然就这样迁就了我。
萦绕心头的浅薄疑问,刚露出些许苗头,就被暖阳般的少女从容自若的样子轻轻掩盖,在黎俾杂乱迷惑的脑海中失去了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