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丹青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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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暖阁
白日将歇，大晟朝第二任皇帝京铎正面带思索，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一旁研墨的内侍悄然退下，一位眉眼灵动的少女裙摆轻飘，敛眉站在桌边。
她无声地挽起绿松石链在指间摩挲，静候圣上处理要事。
约莫一炷香过去，京铎落笔合手，将奏折扔在一旁高高垒起的书册堆上。
肩线微微放松，皇帝流露出些许疲倦，饮口茶润润喉，他带着笑意开口。
“忱儿，今日怎么来了？”
少女着宫装，娇俏站在盘龙书橱旁，身上婉约的香气将肃穆的大殿内衬出清新鲜活的意味，也帮一旁的皇帝洗褪一些倦色。
尚忱早早说明了红发孤女的大致背景，和相处以来展现的个性。
她陪伴黎俾复健月余，见她的气色慢慢好转，却整日闷在堂中不肯见人，心里焦急，总觉得这样下去朋友早晚会越来越孤僻，万一起了怨愤、心病难愈就不好了。
师姐告诉崔嵬阁活人供奉的意图后，圣上对阁老们的要求迟迟不表态，与其自己胆战心惊，还不如跑来太极殿求个明示。
尚忱吐吐舌头，“陛下，您让边副统领交代忱儿照料阿梨，都悉心做好了。经过月余调养，现下阿梨气息安稳许多，精神也渐渐好些。只是，她仍不愿见外人，忱儿一时情急，求您来出出主意。”
皇帝挑起一边眉峰。
“她叫什么，阿梨？”
“你这般活波可爱，她竟不动容？一个孤女，倒是对善主存有戒心。”
她撅起嘴撒娇，“陛下！阿梨如今是我的好友，尚不是奴籍，您不能这么说她！”
尚忱小声说，“忱儿倒觉得，阿梨曾经四处流浪、旷日孤苦，如今失去了这段记忆，自力更生、身子也慢慢转好，已经是极其坚韧之辈了。”
“她的来踪难觅，还需要多加考量。不过，你既认下这个朋友，朕便爱屋及乌，还她一个自由身便是。”
京铎嘴上不方便讲，心里却已有定论。
红发白肤的妙龄少女，这样惹眼的外表多年来民间未曾穿出消息，不是被人蒙养的外族，就是哪家逃出来的私奴。
尚忱心里倒很坚定，红发美人醒来后不哭不闹，努力复健时也是坚忍不拔，这样女子，必定自身是坚强的。
陛下是雄鹰，是挥斥方裘的将才。
陛下恐怕不会明白弱女子的胆气，可是尚忱明白。
尚忱娇羞道，“阿梨愿时长与我待在一处，忱儿已是心中慰籍。”
皇帝朝她泛红的脸颊瞅一眼，浅笑说，“忱儿身负灵气，自然心底纯澈、与众不同。”
心中转圜，思付起近来朝中之事。
灵山道祖仙去后，崔嵬阁一下失去中枢，阁老们一时施展不开，想要借灵山供奉大典重拾民心也是合理。
往年灵脉运转，对百姓供奉、朝中大户捐食捐银都依赖甚重。
灵山交接权力的空档，几大世族势力借势插手阁务，恨不得将水搅浑。
不论是世族，还是灵山，是时候让他们懂得进退了。
京铎坐在养女身边，放下茶器，对尚忱说。
“对你任灵医一事，中宫与司药坊是何态度？”
尚忱交握在身前的手心微微出汗，她攥紧衣角，喉咙压紧，保持出声时镇定。
“师姐并不知道阿梨已醒，阁老们十分看重寒食节灵脉供奉之事，着师姐费心经营。自师姐上月离开上虞后，坊内人士都不知她的去向，只叫我好生照顾阿梨。”
京铎没有深究，继续说，“那中宫也不知了？”
“难说……忱儿初次发觉阿梨假装昏睡，就觉察她格外警示生人，于是屏退侍从，一切以阿梨幽养身心为先。自忱儿以灵医身份进入司药坊以来，师姐和中宫都不曾来人探问，表现得很是不在意。”
京铎“哦”一声，温和与忧色在脸上浮现。
“中宫称病，闭门不出。你可从司药坊看到什么异常？”
“忱儿不曾观察女监们的问诊。此月，许是娘娘伤心道祖仙去，只照旧叫属下们按部就班地打理司药坊。连师姐也在外奔波，主持赈济。”
“日久不见，想来是不知情阿梨的事与陛下的打算的。”
尚忱恭敬地添了一句。
京铎长叹一口气，“齐人之美，竟难成全。还是忱儿乖巧，为朕分忧。”
接着口风一转，“边睢那边呢？”
“忱儿在阿梨醒后，就一五一十地写信传给边副统领，想必您也收到了信件。至于边副统领，忱儿偶然路过东坊，在襄樾楼那片见过他微服出行，想来还在养伤。”
“唔，这倒是。朕头回不让边睢跟着老七外出，他怕是无聊，整日吃酒去了。”
京铎语气闲适，面带愉悦。
皇帝没有告诉尚忱的是，自灵山道祖仙去后，朝中与其颇有渊源的一批臣子接着捐款结善缘的名头抱团壮大起来，形成一股暗流。他们暗地里计划着拥簇七殿下，等到诞下皇嗣，再将幼子抱送崔嵬阁教养，好在下一代帝位传承之际，整合世族、皇权与灵脉的正统血脉，沿袭天权。
太极殿和中宫，只是静观其变，留下大小派系争论不休，有的站队、有的内斗。
大晟朝的两个权力核心表现冷淡，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仿佛静待着一个点燃的时机。
“老七也快加冠了，礼部册礼祭还需一些时日。等到开春，灵山的供奉完成后，朕欲昭告天下，东宫的不二之选。”
尚忱难掩激动，覆手行了一个端庄的宫廷礼仪，“儿臣代殿下，谢主隆恩。”
殿下加封太子后，就要按祖宗之法传承血脉。
这个孩子，将会是民心所向。
大晟朝的灵气，终将汇聚于天子，开创盛世。
两人之间岁月静好，远观是一幅父慈女孝、其乐融融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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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
年关将近，一夜之间，上虞城内流言骤起。
丹青术士夜观天象，紫薇震动，荧惑守心。
大晟朝国运变故，恐二代而亡。
初冬的一天，黎俾悠悠转醒，床前站了一圈人。
红发女人像是在脑中预想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她面不改色，众人审视的目光中，她恰当地流露出紧张和迷茫。
明黄色礼服的皇帝轻轻颔首，消失在黎俾视线里。
皇帝转身到堂外，内侍搬来桌椅，京铎抬头仰望风和日丽的天空，一边落座。
司药女官一摆手，侍从鱼贯而入，两人搬出一扇鎏金河山的屏风，又两人上前服侍黎俾晨沐。
一切沉默而迅速的发生着。
黎俾发出零碎的惊呼，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也超出了昨晚尚忱拍着胸脯向她保证的规格。
婢女不容置疑地抓起她细弱的胳膊轻柔擦拭，太医与提着药箱的童子快步上前。
一场流畅的默剧在黎俾面前展开。
她发出几道没有回应的低呼，扭头看向视野里繁华装点的一角。
花鸾屏风后露出一角卓然而立的宫廷女装，接着，传出一道熟悉的软糯声音，主动帮她打着原场。
“姑娘，我是这些日子里照料你的人啊。你别怕，这里是上虞城，大晟国都，天子脚下，没有人会伤害你。”
灵动的嗓音鼓励地说着，她转向一旁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司药女官。
那声音又介绍道，“这位是此处的坊主，尚灵。我是你的灵医，尚忱；你面前把脉的是食医辜太医与药童小瀛。紫薇震动，荧惑守心，天象预示，我们四人秉承圣旨，善待国女。”
她顿了下，尽力将话绕回世俗的皇权，“也是陛下感怀天恩，即使你生来奇异，也秉承仁善。陛下救了你啊。”
尚灵看了尚忱一眼，又盯回黎俾，慢半拍地配合点头。
辜太医与小药童不置可否，安静地像两尊白玉雕像，长须与头发尽是白色。
“你既心智苏醒，快来面见陛下吧。皇恩浩荡，灵气天然。”
尚忱保持着礼仪与腔调，出声引导道。
黎俾虚弱地咳嗽两声，在众人面前被侍从目不斜视地整理干净，让她一开始升起的羞耻心僵硬地压抑住。
可是，昨晚她在尚忱的照顾和游说下，才决定配合她演这一出“苏醒”的戏。
可是，现在她才看清了尚忱他们所有人的背后之人，对自己的态度。
国女？呵，紫薇星天降北辰、不容玷污。
所以，自己被认定，原来是荧惑么？
尚灵、天子、灵脉。
命运终于宣告审判，自己原来是一枚祭旗的棋子。
尚忱站在屏风后，只能与皇帝、中宫来人、阁老们一起收敛气息。
天象大乱，灵山祭典守护国运，必须要执行，固本增元。
红发白肤的孤女成了牺牲品。
尚忱对自己摇摇欲坠的良知说。
自己阻止不了的。
我也不配再自称她的朋友。
甚至，尚忱都没有告知阿梨全部的实情，只是劝说她适时在众人面前“苏醒”。许诺她这出戏之后，红发孤女就有资格去期待新的身份、新的自由。
两人倚在床头笑闹时，尚忱在闹，夸张地比划出话本里的故事；黎俾在笑，浅淡的、含着忧郁、又犹豫着鼓起勇气的笑。
那时，红发女子一听到“将来”两个字时，眼底深处就会重燃起希望，仿佛干涸已久的灵魂迸发出蓬勃的向往和生机。
如今都被她亲手毁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丹青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