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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凯岩城的黄金女神像 凯岩城的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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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岩城的深处,一间曾经象征着兰尼斯特家族无上权力与奢华的厅堂里,如今只点着几支摇曳的牛油蜡烛。光线昏黄,挣扎着驱散角落的黑暗,却反而让那些阴影显得更加浓重、更具威胁。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潮湿的石头气息,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瑟曦无法摆脱的冰冷——那不是地窖固有的寒意,而是属于亡灵、属于异鬼、属于她那位如今在君临“辅佐”狼王的父亲身上散发出的、无孔不入的死亡气息。
瑟曦·兰尼斯特,凯岩城公爵夫人,坐在一张巨大的、雕刻着咆哮雄狮的高背椅上。椅子是冷的,即使铺着最厚的天鹅绒垫子,那股寒意也能穿透来,刺痛她的肌肤。她穿着一袭深红色的长裙,颜色像凝固的血液,是她坚持保留的、属于兰尼斯特的最后荣光。依旧顺滑的金色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盘成复杂的发髻,但仔细看去,鬓边已然染上了几缕惊心的银白。她的脸庞,曾经倾国倾城,如今依旧美丽,却被刻上了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痕迹。那双曾经亮若宝石的碧绿眼眸,像两潭被投入石子的毒水,时而浑浊,时而迸射出骇人的厉光。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金质高脚杯,里面盛着多恩产的最烈的葡萄酒。她需要这个。需要那灼烧喉咙、麻痹神经的感觉,来对抗无时无刻不缠绕着她的恐惧与屈辱。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壁炉上方那面巨大的、边框镀金的镜子。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以及她身后房间里那些沉默的“侍从”。它们不是活人。是两个依稀能看出曾是凯岩城侍从的低阶幽灵,身形半透明,面容模糊,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如同两尊冰冷的雕塑。但她知道,它们“看”着。它们一直在“看”着。不仅仅是看她的动作,她怀疑,它们甚至能窥探到她脑海中最隐秘、最恶毒的想法。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当消息传来——父亲从坟墓中爬出,带着琼恩·雪诺和那头该死的冰原狼,联合了亡灵与异鬼,横扫维斯特洛——她疯了。真正地疯了。她在红堡里尖叫,诅咒,将能看到的一切砸得粉碎。她诅咒父亲是个怪物,诅咒琼恩·雪诺是野种和叛徒,诅咒那头白色的畜生该被剥皮抽筋。她发誓兰尼斯特绝不屈服,凯岩城将流尽最后一滴血……
然后,她看到了代价。
那是一个不肯跪拜白灵国王的塔利家旁支骑士,就在她面前的庭院里。没有审判,没有言语。一个异鬼,只是抬了抬它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手指,那名强壮骑士瞬间被一层厚厚的、嘶嘶作响的冰晶覆盖,凝固成一座惊骇的冰雕。下一秒,冰雕碎裂,连同里面的人和铠甲,化作一地晶莹的、混合着暗红色的粉末。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彻底死亡。现在人们都叫这个词——违反《国王律法》,违背白灵国王无上永恒秩序的人,异鬼只需要抬抬手指——被判定罪责较轻的,被转化为低阶或高阶幽灵。被判定罪责严重的,判处“彻底死亡”,从肉身到灵魂一同泯灭。
没有鲜血喷溅的刺激,没有垂死哀嚎的惨烈。只有一种绝对的、非人的、高效的……抹除。
同时,她收到了父亲托(或者说,命令)一个高阶幽灵带来的口信,简短到令人窒息:“服从。保全凯岩城血脉。否则,托曼与弥赛菈即为塔利。”
那一刻,所有的疯狂、所有的骄傲,像被一盆来自永冬之地的冰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求生本能。她的孩子们,她仅存的托曼和弥赛菈……他们不能变成地上的冰粉。兰尼斯特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
于是,她屈服了。她带着托曼和弥赛菈,在那些幽灵“护卫”的“护送”下,回到了凯岩城。名义上,她依旧是凯岩城公爵夫人。实际上,她和她孩子们,成了这座宏伟金山里最珍贵的囚徒。
“母亲?”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瑟曦猛地回过神,几乎是痉挛般地转过头。是她的小儿子,托曼,曾经是托曼·拜拉席恩国王,现在是托曼·兰尼斯特——三个孩子的身世早已在旧时代被揭晓。而异鬼和幽灵不在乎什么□□出身,因此他们的姓氏改回了“兰尼斯特”,这给了瑟曦一种扭曲且可悲的满足。
男孩长大了些,脸色却比以往更加苍白,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惊惧。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猫……那猫也是僵硬的,皮毛失去了光泽,眼神空洞,走路姿势有些怪异——这是弥赛菈的猫,在“变故”后不久就死了,然后第二天,它又“回来”了,像现在这样,安静,冰冷,但“活着”。
“怎么了,我的孩子?”瑟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但长期的紧绷让那语调显得异常干涩。
“芭芘……芭芘它不吃东西。”托曼小声说,抚摸着猫僵硬的背部,“我拿了鱼给它,它看都不看。”
瑟曦看着那只“活”过来的猫,胃里一阵翻搅。她知道,这猫和那些幽灵侍从、异鬼巡逻队没什么不同,它只是一具被死亡力量驱动的空壳。她的女儿弥赛菈,因为腿伤和惊吓,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沉默寡言,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这只不再温暖的宠物。
“它……不饿,托曼。”瑟曦艰难地解释,“它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就像外公一样吗?”托曼天真地问,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
瑟曦感觉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外公一样?是的,某种程度上,泰温·兰尼斯特公爵,如今也不过是一具更强大、更威严的……空壳。她最后的希冀,那点可悲的、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崩溃的念想——父亲或许还有自己的意志,他做这一切,哪怕是以这种恐怖的方式,最终是为了重振兰尼斯特——在这个问题面前,显得如此摇摇欲坠,如此自欺欺人。
“不要胡说!”她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托曼缩了缩脖子,抱紧了那只冰冷的猫,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他今年十二岁,可生活的不断让他受惊,让他仍然像个十岁以内的孩子。
瑟曦立刻后悔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房间去,托曼。和弥赛菈待在一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出来。”
托曼低着头,抱着猫,默默地走了。那两个幽灵侍从没有让开通道,因为托曼可以直接从他们半透明的身体中穿身而过。
厅里又只剩下她,蜡烛,阴影,和那无孔不入的监视感。
她想起詹姆。
她的孪生弟弟,另一半灵魂。如今,他是白灵国王的御林铁卫之一。多么讽刺!弑君者,最终守护着一头长毛畜牲。她见过他一次,在君临,那场“加冕礼”后。他残疾的右手已卸下了那黄金假肢,换上了较轻便的钢制,他穿着纯白的铠甲,但那白色,与他苍白失血的脸色几乎融为一体。他看着她,那双曾经与她一样碧绿、充满火焰与生命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烬。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完美的、冰冷的雕像,守护着那头端坐在铁王座上的白色巨兽。
他甚至没有多看托曼和弥赛菈一眼。
那一刻,瑟曦知道,她失去了他。不是死亡带来的分离,而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詹姆的灵魂,似乎已经随着那个旧世界一起死去了。他现在只是一具穿着白甲的躯壳,执行着“国王”的命令,或许和他父亲一样,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空壳。
兰尼斯特家族,雄狮之家,如今变成了什么?父亲是行走的腐烂纪念碑,弟弟是心如死灰的铁卫,她自己是被囚禁在祖宅里的疯婆子,而她的孩子们,在亡灵的注视下,与复活的死猫为伴。
她举起酒杯,将杯中酸涩的液体一饮而尽。酒精带来的灼热感短暂地驱散了寒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和一种想要歇斯底里大笑的冲动。
对着一头畜牲卑躬屈膝。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再次窜入她的脑海。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她压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她不能想!它们会知道!它们一定能知道!
她抬起头,惊恐地看向镜子里那两个模糊的幽灵侍从。它们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她仿佛能感觉到,那没有实体的“目光”正穿透她的后背,窥视着她脑海中那大不敬的念头。
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会不会像那个塔利骑士一样,下一刻就变成一地冰粉?托曼和弥赛菈会不会……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带倒椅子。她踉跄着走到房间中央,面向君临的方向——尽管厚厚的岩石墙壁阻挡了一切。她强迫自己低下头,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谦卑的姿态,低声呢喃,声音颤抖:
“白灵国王……万岁。”
说完,她立刻感到一阵反胃。她竟然……她竟然对着那头夺走了她一切、让她家族蒙受奇耻大辱的畜牲……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房间里的寒意没有增加,幽灵侍从也没有任何动作。
她缓缓直起身,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她还活着。托曼和弥赛菈也还活着。
这就是现在的生活。在极致的屈辱和恐惧的缝隙中,苟延残喘。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对那无处不在的死亡监视的警惕,以及对那渺茫的、关于父亲或许还有深层计划的、连她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期盼。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凯岩城下,原本繁忙的港口如今死气沉沉,只有几艘挂着怪异冰晶旗帜的幽灵船在巡逻。天空是永恒的灰白色,偶尔能看到巨大的、骨架嶙峋的冰龙掠过,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新纪元。冰原狼元年。
瑟曦·兰尼斯特,曾经梦想成为维斯特洛最有权势的女人,如今只是这座金色牢笼里最痛苦、最警惕、也最可悲的囚徒。她的骄傲被碾碎,她的爱情已死亡,她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唯一支撑着她的,是母亲保护幼崽的本能,以及那一点点……或许连她自己都无法承认的、对复仇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渴望。
她站在窗前,像一尊美丽的瓷器,在亡灵的注视下,逐渐冰冻,等待着人来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