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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指头 培提尔·贝 ...

  •   培提尔·贝利席,曾经的赫伦堡伯爵(头衔上),如今的赫伦堡伯爵(实际上),站在他新获得的、也是众所周知的诅咒之地的最高塔楼——焚王塔的露台上,俯瞰着他的领地。寒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刮过他保养得宜的脸颊。这里的风与君临的咸腥、谷地的凛冽都不同,它带着一种……死寂的尘埃味,以及远处神眼湖湖面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幽绿磷火的气息。

      “伯爵大人,”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干涩得像枯叶摩擦。不是询问,只是陈述。是他的“管家”,一个名叫沃特的生物。沃特曾经是人,大概。现在,它的容貌与生前未有变化,干枯的头发,矮胖的身材——如果忽略它的躯体是半透明的话。

      幽灵分为低阶幽灵和高阶幽灵。低阶幽灵不会说话,没有生前记忆,只会如傀儡木偶般重复劳作。而高阶幽灵部分保留生前记忆和刻板习惯,能与人进行简单沟通。沃特就是一个高阶幽灵。

      培提尔没有回头。他习惯了。赫伦堡里充斥着这样的“仆从”——至少沃特还会说话。砌墙的巨石间渗透着黑血与诅咒,如今又添上了亡灵的侍奉。真是……绝配。

      “沃特,”培提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滑,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告诉我,昨晚仓库里又‘消失’了多少粮食?”他用了“消失”这个词。你不能说“被偷”,因为偷窃需要活人的欲望,而这些亡灵仆从,它们似乎只是……在执行某种模糊的指令,偶尔会“忘记”将物资运送到指定地点,或者干脆看着它们在一夜之间被某种无形的寒冷腐蚀成灰。

      “约十分之一,大人。”沃特回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主要是谷物。肉类……它们似乎不感兴趣。”

      “真遗憾,”培提尔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看来我们无法用上等的火腿来讨好我们那些冰冷的‘盟友’了。”

      他转过身,看着沃特那半透明的空洞眼睛,“传令,加强……不,算了。”他挥了挥手。加强什么?派更多的亡灵去看守亡灵?这本身就是个笑话。

      他离开露台,走进阴森冰冷的塔楼内部。赫伦堡,这座庞大的、由被诅咒的巨石垒成的怪物,即使在“和平”的新纪元,也依旧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泰温公爵的幽灵大军和异鬼盟友“清理”了这里盘踞的各种势力——主要是些土匪和流浪骑士,过程据说很安静,没有流血,只有冻结和消散。然后,白灵国王,通过它那沉默的“国王之手”琼恩·雪诺,将这片广袤但贫瘠、充满不祥传说的土地,连同那个可笑的头衔,一并赐还给了他。

      “欣赏你的才能。”这是琼恩·雪诺,那个一脸“这世界怎么了”的前朝秘密王子——如今在狼和腐尸的统治下,他到底是坦格利安还是史塔克已经像褪色的挂毯般无人在意——在宣布任命时,用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语气转达的“国王之意”。

      才能?培提尔几乎要笑出声。在这样一个时代,他的“才能”——编织谎言、操纵人心、利用债务与欲望构建权力网络——还有什么用武之地?当你的对手是一群没有欲望、不怕死亡、甚至可能听不懂讽刺的亡灵和异鬼时,阴谋诡计就像试图用蛛网去捕捉寒风。

      但他还是来了。接受了赫伦堡,接受了财政大臣的职位。为什么?因为培提尔·贝利席的核心才能并非那些具体的伎俩,而是生存,是适应,是在任何粪坑一样的境地里都能找到向上攀爬的支点,哪怕那支点是用骨头和冰做的。

      他的房间——或者说,他暂时选定的、不那么像墓穴的房间里——燃着壁炉。火焰是这里唯一显得有生机的东西,尽管投下的影子在石墙上摇曳时,总像是扭曲的鬼影。他坐在一张厚重的木桌前(这桌子据说曾是“寡妇塔”的某位夫人的嫁妆,那位夫人和她的丈夫死因成谜),铺开了羊皮纸。财政大臣。他面前摆着的,是七国——现在或许该叫“狼国”?——的账目。

      这些账目本身,就是一部荒诞剧。

      税收:以往是金龙,现在更多是实物。谷物、布匹、铁矿……但运送过程损耗惊人。不是被劫掠,劫掠在这种“秩序”下几乎绝迹。是“自然”损耗。谷物会莫名受潮发霉,布匹会被虫蛀(哪种虫子能在这种寒冷下存活?他怀疑是某种更“特别”的虫子),铁矿会在运输途中变得脆弱如渣。仿佛整个维斯特洛的物质基础,都在抗拒这种死亡的“秩序”。

      支出:最大的开支不再是王室挥霍或军队维持,而是……“维系费”。维系那些幽灵大军、异鬼巡逻队,甚至那几条冰龙存在的某种能量?账目上写着“寒冰核心补给”、“幽魂物质稳定剂”,来源地标注着“永冬之地”或“未知”。这些东西由谁提供?怎么计价?用什么支付?账目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数字,旁边盖着琼恩·雪诺作为国王之手的粗糙印章,以及一个淡淡的、仿佛爪印般的冰晶痕迹——据说那是白灵国王的“御批”。

      而他的“同僚”们……

      首相,琼恩·雪诺,一个被命运和一头狼推上高位的年轻人,整天带着一种混合着责任感、困惑和看见活人变成亡灵时的悲悯的复杂表情,试图用人类的逻辑去理解和管理一个非人的王国。

      法务大臣……是一个不知名的高阶异鬼(或许它有名字,但培提尔不知道),异鬼们直接听从于摄政公爵和国王,用它们的存在本身来诠释法律——服从生,不服从死。简单,高效,无需辩论。

      海政大臣?海军的战舰大多被冻结在港口,或者被冰龙“征用”成了某种固定的防御工事。现任大臣是个老迈的蟹岛伯爵,每天的工作就是祈祷他的船别被那些冰冷的“盟友”当成磨爪棒。

      情报总管——还是瓦里斯,这个太监侍奉过伊里斯国王、劳勃国王、乔佛里国王和托曼国王,还扶持过一个银发紫眼小男孩并宣称他是雷加死去的儿子伊耿王子——而那些国王都已成了过去式,他却依然在这里。

      在这个架构里,财政大臣的位置,看似重要,实则尴尬。他需要为这个诡异的王国筹集资源,但资源在不断“自然”损耗。他需要管理支出,但最大的支出项目他根本无法理解,更无从控制。他就像是在一个不断漏水的破船上,试图清点财宝的会计师,而船长的是一条狼,大副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然而,培提尔·贝利席之所以是培提尔·贝利席,就在于他总能从绝望中看到……“商机”。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些“维系费”上。无法理解,无法控制,但……是否存在运作的空间?如果这些“补给”和“稳定剂”的输送本身,就是一个可以介入的环节呢?那些异鬼和幽灵,它们是否需要特定的“通道”或者“仪式”来维持?这些过程中,是否有什么是可以被……影响的?

      还有税收。实物税收损耗巨大,但这是对王国整体而言。对于地方贵族呢?他们是否也面临着类似的“损耗”?如果他们愿意支付一点“额外”的费用,财政大臣能否在账目上做些手脚,让他们的“损耗”比例看起来低一些?毕竟,现在核查账目的,除了那个一头雾水的琼恩·雪诺,就是那些对金龙数字毫无概念的亡灵书记官。这中间,有多少模糊地带可以操作?

      他甚至想到了赫伦堡本身。这座城堡名声狼藉,阴森恐怖,资源贫乏。但它巨大,坚固,而且充满了……历史。在以往,这是负资产。但现在呢?在这个亡灵与活人共处的时代,一座闹鬼的城堡,是否反而具有了某种……“正统性”?或者,至少是一种独特的“价值”?比如,能否将它包装成某种……“与亡灵沟通的圣地”?或者“冰原狼国王行宫候选地”?哪怕只是吸引一些对死亡哲学感兴趣(或者纯粹是活腻了)的古怪学者和贵族前来“朝圣”,也能带来一些流动的资金和……信息。

      风险巨大。玩弄亡灵和冰狼的财务?一旦被察觉,下场可能比被瓦里斯的小小鸟盯上更惨。至少小小鸟只会让你死,而这里的惩罚,可能是让你求死不能。

      但他别无选择。在君临,他就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他的阴谋之网在死亡的寒气中冻结、脆裂。只有重新掌握经济——哪怕是这种扭曲经济——的脉络,他才能重新获得筹码,才能在这个荒诞的新世界里找到立足点,甚至……重新开始游戏。

      他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墨水也容易冻结,需要一直放在壁炉边),开始起草他的第一份财政提案。标题是:《关于优化王国物资调配与建立抗寒损耗特别基金的初步构想》。

      内容充满了官样文章和对“白灵国王伟大秩序”的肉麻吹捧,但核心是试探:他要求获得对部分“损耗”物资的独立调查权,提议在几个关键港口设立“御用物资中转站”(自然由他信任的人管理),并建议对某些“贡献突出”的家族给予“税收损耗减免试点”。

      他知道这提案会送到琼恩·雪诺桌上,很可能还会被那只冰原狼“过目”。他几乎能想象到琼恩皱着眉头,试图理解这些财务术语的样子,以及白灵可能只是用鼻子嗅了嗅羊皮纸,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爪印。

      这很可笑。很危险。但也……很有趣,不是么?

      他写到最后,提议在赫伦堡召开一次“七国财政研讨会”,邀请各地贵族前来,共同商讨“在新形势下如何更好地为国王服务”。他知道很多人会把这当成一个笑话,或者一个陷阱。但总会有人来的,出于好奇,恐惧,或者像他一样,在绝望中寻找机会。

      写完,他吹干墨迹,叫来了沃特。

      “把这个送去红堡,交给国王之手办公室。”他吩咐道。

      沃特接过卷轴,这是培提尔总是奇怪的一点:活人想要触摸幽灵时,会像穿过空气一般穿过他们半透明的身体,但它们主动与外界交互时却仿佛有了实体,可以攻击活人,也可以拿东西。

      “是,大人。”它转身,无声无息,消失在阴暗的走廊里。

      培提尔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外面死寂的领地。神眼湖上的磷火似乎更亮了一些。他拿起桌上的一枚金龙币,这是旧时代的遗物,但在新时代的活人间依然流通。他将金币弹向空中,金币在阴冷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落在铺着厚厚灰尘的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了几圈,停在一个角落里。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金币,吹了吹上面的灰。

      “即使在亡灵统治的世界,”他低声自语,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再次浮现,“金子,也总是有些用处的,对吧?”

      至少,它落地的声音,比亡灵走路的声音要好听得多。这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荒诞的慰藉。他的游戏,尚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更加……冰冷的棋盘。而培提尔·贝利席,从不轻易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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