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提利昂 酒,在如今 ...

  •   酒,在如今的君临,是一种越来越稀缺的奢侈品。多恩的葡萄园在幽灵农夫(如果他们还能被称为农夫)的照料下,产出的葡萄带着一股子坟墓般的土腥味;河湾地的金色果园大多毁于战火,或者被那种无所不在的“寒腐病”侵蚀,结出的果子又小又涩,酿出的酒酸得能让牙齿打颤。提利昂·兰尼斯特捧着他手里这杯色泽可疑、味道堪忧的“红酒”,感觉自己像是在啜饮某种混合了铁锈和醋液的毒药。

      但他还是喝了。并且需要更多。尤其是在今天,在这个阳光被厚重铅云过滤得如同垂死病人目光的下午,他尤其需要酒精来麻痹那过于活跃的、正在疯狂尖啸的理智。

      他站在红堡一处面对港口的露台上,这里原本可以俯瞰黑水湾的千帆竞流,如今只能看到一片死寂的、泛着诡异幽绿磷光的水面,以及几艘如同巨大浮冰般、桅杆上挂着寒霜旗帜的幽灵战舰。更远处,那三条曾经属于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如今已化为冰龙骨龙的巨大生物,正无声地在水天之际盘旋,它们翅膀扇动时带起的不是风,而是一种能让灵魂冻结的寒意。

      露台上并非只有他一人。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不得不在此露面的贵族,一个个穿着过时且开始褪色的华服,像一群等待被埋葬的玩偶。他们的脸上挂着统一的、僵硬的、仿佛被冰针固定住的笑容,眼神却像受惊的老鼠,在彼此和周围那些沉默的幽灵仆从之间飞快地窜动。

      提利昂亲爱的“同僚”也在。财政大臣,赫伦堡伯爵,培提尔·贝利席,穿着一身过于合体的黑色礼服,脸上挂着那种他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略微出格的戏剧。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旧时代的金龙币,金币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像黑暗中垂死挣扎的萤火。当他的目光与提利昂相遇时,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抬了抬眉毛,仿佛在说:“看,好戏又要开场了。”

      而真正的主角,是站在露台最前方的那几位。

      泰温·兰尼斯特公爵,他的父亲。那身华丽的礼服如今更像是裹尸布,金线刺绣上栖息的蛆虫家族似乎又壮大了几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座正在缓慢风化的权力丰碑,腐烂的眼窝“凝视”着远方铅灰色的大海,仿佛能看穿海平面,直达那些即将被“造访”的自由城邦。他身上散发出的甜腻死亡气息,即使在港口的海风中,也固执地缠绕在每个人的鼻端。

      琼恩·雪诺,国王之手。那年轻人穿着一身严肃的黑色,胸前的手形徽章被他擦得锃亮,几乎有些刺眼。他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那双属于史塔克的灰色眼睛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困惑、责任,以及一种……提利昂无法完全定义的、近乎绝望的坚定。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羊皮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是白灵国王。

      它就蹲坐在琼恩·雪诺的身边,纯白的毛发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自身在散发着一圈冰冷的微光。它似乎比提利昂记忆中在临冬城初见时更加庞大,姿态也更加沉稳。它没有看下面那些渺小的人类,血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远方,如同一位真正的君主在审视自己即将征服的疆域。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倒性的宣告。

      一阵带着咸腥和冰屑的海风吹过,提利昂打了个哆嗦,将杯中那可怕的液体一饮而尽。酸涩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虚假的暖意。他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流言早已像霉菌一样在君临冰冷的墙壁间传播——狼王的目光,投向了东方。

      琼恩·雪诺上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他展开羊皮纸,声音在港口死寂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以白灵国王,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之名,”琼恩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稳定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腔调,“在此宣告——”

      提利昂注意到培提尔停止了把玩金币,将金币紧紧攥在手心。

      “——维斯特洛的伟大秩序与和平,乃亘古未有之盛景。然,国王之仁慈与威严,不应止步于日落国度。”琼恩念着,提利昂几乎能想象出他写下这些语句时,脸上那副挣扎的表情。“为将国王的恩泽播撒至更广阔之地,为清除东方可能潜伏的、对抗永恒秩序的残余威胁,净化那些充满混乱、欺诈、背叛的可悲土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仅仅是需要喘息。

      “……白灵国王,在其忠诚的摄政公爵泰温·兰尼斯特下,决定开启伟大的东方远征。布拉佛斯、潘托斯、里斯……乃至更遥远的奴隶湾,都将沐浴在国王的意志之下。”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贵族们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凝结成冰。远征?用幽灵舰队和冰龙去“恩泽”布拉佛斯的巨商和里斯的海盗?这已经超越了荒诞,进入了某种纯粹的、疯狂的领域。

      提利昂感到一阵强烈的、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但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他知道,任何不合时宜的声音,都可能让他像那个塔利骑士一样,变成港口海风里的一撮冰粉。他只能用尽全力,让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看似恭顺的、怪异的表情。

      琼恩·雪诺继续念着,宣布了泰温公爵将作为远征军的总督,而白灵国王将……御驾亲征。当念到“御驾亲征”时,提利昂看到白灵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红色的眼眸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这只是计划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无论前方是布拉佛斯的水舞者,里斯的毒药,还是弥林的鹰身女妖之子,”琼恩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带上了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在国王的意志面前,唯有臣服,或毁灭。”

      他卷起羊皮纸,后退一步,再次站到白灵身边。

      短暂的停顿后,泰温公爵,那具腐烂的丰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单膝跪地,面向白灵。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而腐朽的声响。

      琼恩·雪诺也跟着跪下。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露台上所有的贵族,所有的官员,包括提利昂自己,都深深地弯下腰,或者跪倒在地。他听到身边那位老海政大臣因为膝盖僵硬而发出的痛苦呻吟,也听到培提尔·贝利席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枚金龙币被紧紧攥在手心、可能已经嵌入皮肉的触感。

      “白灵国王万岁!愿它的统治长治久安!”琼恩·雪诺带头高呼,声音在港口回荡。

      “愿它的统治长治久安!”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附和声响起,充满了恐惧而非忠诚。

      提利昂低着头,嘴唇翕动,发出无声的呐喊。万岁?长治久安?让一条狼和它腐烂的摄政王,带着亡灵和冰龙,去征服已知的世界?诸神啊,要么是你们彻底疯了,要么就是这个世界已经沦为了一个连你们都不忍直视的笑话!

      他抬起头,恰好看到远方天际,一条体型最为庞大的冰龙——那曾经是丹妮莉丝的卓耿,如今只剩下骨架、寒冰与空洞的愤怒——俯冲而下,掠过海面,带起的冰冷气流甚至吹到了露台上,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龙背上,似乎有一个娇小的、穿着破烂紫色长裙的蓝色身影,银金色的长发冻结成冰柱,眼神空洞地望着这边。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风暴降生,龙之母,镣铐破碎者……如今成了异鬼大军中最令人胆寒的象征,冰龙骑士。她的存在仿佛是对白灵国王东方远征最残酷、最直接的注解——任何反抗者,最终都会成为这死亡秩序的一部分。

      仪式结束了。贵族们如同惊弓之鸟般散去,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泰温公爵站起身,腐烂的眼窝最后“扫视”了一遍全场,然后转身,迈着那标志性的、沉稳而僵硬的步伐离开。琼恩·雪诺站在原地,看着白灵。白灵缓缓站起身,巨大的头颅转向东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悠长、充满了野性与力量的狼嚎。

      那嚎叫声穿透铅云,掠过死寂的海面,向着东方未知的国度扩散开去。它不像人类的战吼那样充满激情与仇恨,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宣告,一种冰冷命运的序曲。

      提利昂看着培提尔·贝利席。小指头正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那枚金龙币上,似乎沾上了一丝血迹。他注意到提利昂的目光,抬起头,露出一个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微笑,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看来,我们的财政……要支持一场跨海的‘慈善事业’了,提利昂大人。不知道布拉佛斯的铁金库,对用冰晶和幽灵还债感不感兴趣?”

      提利昂没有笑。他只觉得胃里那劣质酒液的酸涩感再次翻涌上来。

      狼要出海了。带着它的亡灵军团和冰封的龙。东方世界,准备好迎接你们的……“恩泽”了吗?

      他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露台,只想尽快找到下一杯酒,哪怕它依旧难喝得像毒药。在这个连远征都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荒诞时代,酒精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还是个人类的解药——尽管这解药本身,也正在慢慢杀死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