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祈为安》南初大王

7、归途 齐王江

　　齐王江临川倒台的消息传到北境，如同给摇摇欲坠的北狄联军心头插了一刀。军心浮动，攻势骤缓。

　　江祈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不再固守一城一地，而是充分发挥其麾下军队的机动性，化整为零，以骑兵为主力，在广袤的北境荒原上打起了奔袭战。他如同最狡猾的猎手，时而佯装败退诱敌深入，时而千里奔袭直捣敌军粮草辎重。

　　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他利用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亲率精锐骑兵迂回至北狄主力侧后，发动致命一击。北狄大汗的王旗在混乱中被砍倒，主帅仓皇逃窜，联军彻底崩溃。

　　捷报再次传回京城，这一次，是真正奠定胜局的捷报。

　　“陛下，安亲王殿下已迫使北狄遣使求和，愿割让草场三百里，称臣纳贡！”兵部尚书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

　　朝堂之上，一片歌功颂德之声。然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江淮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那歌功颂德的群臣，落在了殿外遥远的天际。

　　因为江淮之心底有一个声音，他的阿祈，要回来了。

　　北境战事已了，大军即将班师。

　　这一日，江祈安正在处理军务，皇帝的旨意到了。并非催促他尽快回京受赏的明旨，而是一道经由暗卫传递，盖着皇帝私印的密旨。

　　旨意内容很简单：“大军可沿官道缓行。卿可轻车简从，转道骊山温泉行宫，于三日后辰时觐见。”

　　没有说明缘由，没有提及封赏，只指定了一个远离京城喧嚣的见面地点。

　　副将周衡有些不解：“王爷，陛下这是何意？为何不在金殿接受百官朝贺？”

　　江祈安捏着那封密旨，沉默良久。骊山行宫……那是他们年少时，先帝还在，他们兄弟二人常随驾前往的地方。那里的温泉，那里的竹林，都曾洒落过他们无忧无虑的笑声。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不必多问，按旨意行事。”他收起密旨，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春水解冻的声响。

　　三日后，辰时。骊山行宫，竹林苑。

　　江淮之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亭中煮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平日威严的眉眼，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江祈安在内侍的引导下走来，同样是一身简单的蓝色长衫，洗去了战场的风尘与血腥，却洗不去眉宇间沉淀下的坚毅与沧桑。

　　他走到亭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兄长，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是称陛下，还是……

　　“站在那里做什么？”江淮之没有抬头，专注地看着壶中翻滚的茶叶，“过来，试试我煮的茶。许久不煮，手艺怕是生疏了。”

　　没有称“朕”与“王爷”，也没有提北境的功勋与之前的责罚，仿佛他们只是寻常人家，闹了别扭后再次见面的兄弟。

　　江祈安依言走进亭中，在他对面坐下。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被推到他面前。

　　“你小时候，”江淮之缓缓开口，目光透过水汽，似乎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有一次在这里泡温泉，不小心滑进了深水区，是我把你捞上来的。你吓得抱着朕哭了半天，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身。”

　　江祈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那些被权力和隔阂尘封的往事，猝不及防地被翻开，带着温暖的底色。

　　“后来你学乖了，”江淮之继续道，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只敢在浅水区扑腾，还非要我在旁边看着才行。”

　　亭中陷入了沉默，只有煮茶的咕嘟声和竹叶的沙沙声。

　　许久，江祈安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江淮之耳中：

　　“皇兄……我回来了。”

　　他没有称臣。

　　江淮之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深深地看向对面的弟弟，看到了他眼中的疲惫、释然，以及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对自己的依赖。

　　“嗯，”江淮之应了一声，声音同样很轻，“回来就好。”

　　他拿起另一只杯子，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横亘的冰山，在这无声的旧梦与一杯清茶中，悄然消融了大半。

　　归途的终点，不是象征着权力与规矩的金銮殿，而是承载着年少与温情的行宫。有些话，无需宣之于口，彼此已然明了。

　　前方的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在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