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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家人   月上中 ...

  •   月上中梢,清冷的月光洒在海面上,也照进了某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别样“哲学危机”的荒岛石屋外。
      副官四人组协助着战战兢兢、表情恍惚的岛民俘虏们走出那间令人终身难忘的石屋,安排医疗兵为那位惨遭“巨石压顶”、至今还在痛苦呻吟、怀疑人生的黝黑壮汉进行紧急处理,同时搜索了岛屿其他区域,确认没有其他海贼残党。
      任务,姑且算是“完美”完成了——如果忽略过程中那些对眼睛、心灵和世界观造成永久性损伤的细节的话。
      波鲁萨利诺大将早已不知溜达到哪里“散步”去了,或许在某个清净角落对着月亮思考人生,也可能只是单纯不想再面对那间石屋和屋里那块“功臣”石头。
      亨特、凯洛斯、赛尔文、尤兰达四人站在稍远处的海滩上,背对着那间石屋,面朝大海。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吹来,却吹不散他们脸上那混合了极致疲惫、麻木、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空洞表情。
      四个人,八只眼睛,默默地望着漆黑的海面,谁也没先开口。只有海浪规律拍打沙滩的声音,和远处医疗兵隐约的交谈、以及某个倒霉蛋压抑的痛哼声,提醒着他们刚才的一切不是噩梦。
      过了好半晌,亨特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扫过同样表情空白的凯洛斯、赛尔文,最后落在脸色依旧有些发白、靠着块礁石喘气的尤兰达身上。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片名为“正义”和“精英准则”的坚固冰原,仿佛刚刚被一颗名为“哲学巨石”的陨石砸出了无数裂痕,此刻正艰难地试图重新冻结。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发誓般的郑重:“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坚定的说法:“除了必要的任务报告,以及波鲁萨利诺大将外……我,亨特,以‘耀闪’之名起誓,绝不会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半个字。尤其是——”
      他的牙齿几不可查地磨了一下,那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能瞬间唤醒他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也让此刻的誓言变得更加必要:“——尤其是某个黑毛的、以看乐子和传播离谱情报为乐的混蛋海燕!”
      “同意!”赛尔文立刻接口,声音又快又急,仿佛慢一点就会被那恐怖的画面重新追上,“我赛尔文发誓!要是说出去半个字,就让我接下来一年……不,十年!只能吃食堂做的、不加任何调料、用水煮到烂的蔬菜糊!”
      这个誓言对热爱美食的他来说,堪称毒辣。
      凯洛斯默默点燃了一支新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她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心累。她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比海楼石更坚硬的决绝:“若泄露,便让我手中‘切火’,永斩不到值得一战的对手。”
      对剑士而言,这几乎是诅咒。
      尤兰达虚弱地举起一只手,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消耗过度的涣散,但语气同样坚决:“我……我以我的置换果实能力发誓……要是告诉望远那家伙……就让我以后每次置换,都只能换到奇奇怪怪、恶心吧啦的东西……比如……比如凯多的原味内裤或者萨卡斯基大将的岩浆拳头!”
      这个誓言的画面感太强,让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又打了个寒颤,同时用“算你狠”的眼神看了尤兰达一眼。
      四人再次陷入沉默,但一种无形的、名为“共患难”的悲壮默契,在月光下悄然达成。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新世界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那位黑毛海燕,最好永远、永远、都不要知道今天这里发生过什么。
      有些真相,就让它随着今晚的海风,和那块无辜的石头一起,埋葬在这座无名荒岛的记忆里吧。
      与此同时,远在新世界月光下的莫比迪克号,则沉浸在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如同浸泡在温水中的、柔软而朦胧的幸福余韵里。
      喧嚣散尽,温馨留存。
      甲板上早已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海风掠过缆绳的轻响,以及远处船舱里隐约传来的、平稳的鼾声。那碗“星海安眠汤”的后续效果开始显现,经过一场情感大爆发和集体拥抱后,身心都得到彻底放松的队长和船员们,一个个打着满足的哈欠,揉着笑酸的脸颊和抱麻的胳膊,脚步漂浮、却带着前所未有轻松笑容,回到了各自的舱室。
      他们相信,今晚一定能睡个前所未有的、深沉安稳的好觉。没有伤痛隐隐作祟,没有紧绷的神经,也没有“内裤帐篷”或者任何诡异幻象的侵扰。只有暖洋洋的放松感和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属于家人的踏实。
      甲板边缘,望远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她身上披着一件不知是谁顺手给她披上的、带着阳光和皂角气息的薄毯。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毯子边缘,带来丝丝凉意,却丝毫吹不散从内而外透出的那股暖。
      她仰着头,深沉的夜色如天鹅绒幕布铺展,其上点缀着碎钻般的星辰。如墨的海水在月光温柔的笼罩下,不安地涌动,却又忠实地反射出细碎跳跃的银色光芒,仿佛将星空也揉碎了洒在海面。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静谧的剪影。
      掌心贴在微凉的心口,那里,心脏的搏动依旧有些过分活跃,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在寂静的夜里仿佛格外清晰。
      砰、砰、砰……
      仿佛仍旧被不久前那喧嚣的、拥挤的、充满各种气息和温度的拥抱紧紧包裹着,被那些真挚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和话语深深熨烫过。
      这份踏实的、充盈的、几乎要将胸口胀满的幸福感……她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七年。
      是了,整整七年。
      自从父母死在了那场充满阴谋与血腥气息的“意外”海难里,她所有的温馨,所有的幸福,就像被瞬间泼上了浓稠的、无法洗脱的血色,迅速冷却、凝固、变得冰冷而沉重。剩下的,只有被迫快速催生出的、厚重的“乐子人”外壳,和一根根因为过度警惕、算计、背负秘密而逐渐僵硬、冰冷,仿佛再也无法轻易拨动的心弦。
      她会践行母亲教导的道义,会本能地去救人,会用自己的方式和知识去保护想保护的人,会为了心中那点对“和平”与“普通人幸福”的渺茫期望而努力周旋、算计、甚至冒险。
      但她的心,始终是冷的,是僵的。像北海冬岛终年不化的冻土,表面覆盖着冰雪般的理智与跳脱,内里却是刺骨的寒。
      每当她看到那些被自己间接或直接帮助后、重获幸福与安稳的普通人,脸上露出纯粹感激或快乐的笑容时,她也会感到一丝慰藉,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冰冷酸涩海水里的空洞与麻木。
      为什么是他们可以获得幸福?
      为什么……偏偏是她,几乎失去了一切?
      爸爸,妈妈……为什么只留下我自己,面对这片冰冷而残酷的大海?
      为什么你们不把我也一起带走?
      年幼时,无数个被噩梦和孤独惊醒的深夜,泪水无声滑落,打湿冰冷的枕头。是基德会被吵醒,烦躁地啧一声,然后用还不算宽阔、却异常固执的胳膊将她狠狠搂过去,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单薄却挺直的肩膀上,粗声粗气地低吼:“睡觉!哭什么哭!不是还有老子和基拉在吗?!以后,我们保护你!听到没?少废话,睡觉!”
      而基拉会沉默地坐起来,在黑暗里精准地找到她冰凉的手,用自己温暖些的、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握住。没有更多言语,但那无声的陪伴和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像一点点微弱的火苗,勉强照亮无边黑暗,让她混乱恐慌到几乎要炸开的心跳,慢慢地、艰难地平息下去,重新找到落点。
      现在呢?
      她有了新的家人,有了可以安心倚靠的后背,有了这片吵闹却温暖的港湾。
      可为什么,在幸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此刻,心底深处,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像平静海面下潜藏的暗流,不易察觉,却切实存在。
      是在惧怕失去吗?
      惧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会像父母那样突然被夺走?惧怕眼前这些鲜活的笑脸,会有一天染上血色?惧怕这片终于不再觉得寒冷的天地,再次被库茨克岛的寒风席卷?
      一边本能地、贪婪地向往着、汲取着这份温暖,一边却又因记忆深处的创伤而恐惧着、瑟缩着,不敢完全交付,不敢彻底沉溺。
      矛盾得像一场自己与自己的无声战争。
      “望远,你怎么还不睡?”
      一个带着些许困意、却依旧清亮的声音,打破了甲板上的寂静,也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艾斯。
      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上,身上只随意套了件单薄的衬衫,扣子都没扣全,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他似乎也是被某种情绪驱使,或者只是单纯睡不着,想出来吹吹风。他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星海安眠汤”带来的、未完全褪去的松弛与暖意,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他走到望远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倚靠在船舷上,侧头看向她。月光勾勒出他明朗的轮廓。
      “睡不着吗?还在想刚才大家抱成一团的事?” 他笑着问,语气轻松,“萨奇那家伙劲可真大,我脖子现在还有点酸。”
      望远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将身上的薄毯拢紧了些,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艾斯看着她沉静的侧影,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副总是带着或狡黠或温暖笑意的面容,此刻却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寂寥。
      他想起刚才在人群中拥抱时,她那一瞬间异常用力的回抱,和埋在他肩头时,那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是在想家吗,是在想她已逝的家人吗?
      是在想如他一般背负着名为罪恶的血脉时所导致痛苦的一生吗?
      他很幸运,幼时有路飞,有萨博,有达旦等人陪伴;青年时出海后名扬四海,在挑战老爹失败后被白胡子海贼团的大家包容,也是因为大家,他不再痛恨自己“海贼王之子”的身份,还拥有了新的家人。
      她呢?
      她过去的二十年里,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父母死后,在那个非加盟国的,混乱的库茨克岛。她一个十三岁的,刚经历失去与痛苦,被血色包裹的小女孩,是怎么跌跌撞撞的长大成人的?
      如果…过去的任何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重要时机,她没有那么幸运呢?
      他沉默了片刻,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不容置疑的认真,穿透了海浪与风声,清晰地传入望远耳中:
      “我会陪着你。”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双总是盛满火焰与阳光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月色与她的身影,写满了毫无保留的坚定与承诺:
      “我会是你的家人。”
      不是“我们”,是“我”。
      不是泛泛的“伙伴”或“朋友”,是“家人”。
      简单,直接,却重若千钧。
      仿佛一道惊雷,又似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狠狠撞进了望远那刚刚因回忆和不安而泛起涟漪的心湖深处!
      “咚——!!!”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以近乎狂暴的力度疯狂擂动起来!那声音如此剧烈,如此清晰,仿佛要撞破单薄的胸腔,撞碎保护它的肋骨,彻底脱离这具总是习惯性冷静、算计、伪装躯体的束缚,直接跳出来,好让他看清里面每一分震动、每一丝滚烫!
      咚、咚、咚……
      每一下搏动,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酸涩的胀痛,冲刷着四肢百骸,冲击着那根刚刚松动一丝的心弦,也狠狠拍打着那层厚重“乐子人”外壳的内壁。
      家人……
      艾斯说,他会是她的家人。
      不是“像家人一样”,而是“是”。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火焰般的炽热和阳光般的纯粹,毫无杂质,不容置疑。
      多么美好……又多么令人心悸的词汇。
      望远猛地转回头,对上了艾斯那双写满认真与承诺的眼睛。月光下,他的脸庞清晰而明亮,没有任何玩笑或敷衍的意味。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心跳如雷,在耳畔轰鸣,在海天之间回响。
      还有眼前这人,和他那句简单却足以击穿一切心防的话语。
      望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某种滚烫酸涩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这次,她没来得及眨眼,一点温热的水光,迅速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艾斯那张带着关切和坚定的脸。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光泽、终于不堪重负、悄然滑落脸颊的泪滴,却泄露了所有筑起的堤防,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艾斯看到了那滴泪。
      他没有说话,没有惊讶,也没有像基德那样粗声粗气地让她“别哭”。
      他只是静静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她因压抑情绪而微微发抖的后背。
      动作有些笨拙,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像真正的家人那样。
      望远终于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和薄毯里,压抑了七年的冰冷、孤寂、恐惧、酸涩,以及此刻汹涌而出的、滚烫的暖流与安全感,化作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滚落的、炙热的泪水。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相倚的两人,笼罩着这艘伤痕累累却充满生机的巨舰,也将这片海域,晕染成一片静谧而温暖的银白。
      远处,某个舱室的窗口,诺特斯特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静静地看着甲板上的这一幕,脸上惯有的戏谑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欣慰与悠远回忆的平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仰头喝干了杯中的水,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里,顺手带上了窗。
      哭吧,小海燕,哭出来就好多了。
      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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