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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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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沈玉卿也回京了。
他在外云游了三年,如今终于回来。
小星遥听说他回来了,扔下手里的书就跑,一路跑到国师府,推开门冲进去。
“师父!”
沈玉卿正在院子里煮茶,听见声音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少女朝自己扑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星遥?”他低头看她,有些惊讶,“长这么大了?”
小星遥仰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三年了。
她长高了,他却好像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清隽出尘的模样,眉眼间笼着淡淡的云雾,好看得不真实。
“师父,你怎么才回来?”她埋怨道,“说好一年就回来的,结果去了三年。”
沈玉卿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怎么,想师父了?”
小星遥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埋下去不看他。
沈玉卿看着她发顶那两个小小的发旋,目光柔和下来。
“师父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小星遥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白玉温润,簪头雕成一小朵星花的形状。
“喜欢吗?”
小星遥点头,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小时候,他送的那块小兔子玉佩,她一直戴着,戴了整整八年。
“谢谢师父。”
沈玉卿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她把玉簪收好,忽然问:“星遥,这几年功课有没有落下?”
小星遥心虚地移开目光。
“有?”
“没……没有……”声音越来越小。
沈玉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小星遥败下阵来,老老实实交代:“好吧,落下了一点。”
“一点?”
“……一点点。”
沈玉卿失笑,摇摇头。
“从明日起,继续来上课。”
小星遥哀嚎一声,但心里却暖暖的。
师父回来了,真好。
——
这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小星遥站在廊下看雪,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事。
那时候她才四岁,追着追着就迷路了,然后在假山后面遇见了一个穿白衣裳的人。
那个人站在池塘边喂鱼,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眉眼好看得像画。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星遥回过头,看见沈玉卿撑着伞走过来。
“在想第一次见师父的时候。”她说。
沈玉卿走到她身边,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那时候你躲到宫女腿后面,”他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有笑意,“说你好看。”
小星遥脸一红:“那时候小,不懂事。”
“现在呢?”
“现在……”
她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肩头,衬得他整个人像从雪里走出来的仙人。
“现在也觉得师父好看。”她小声说。
沈玉卿笑了。
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进雪里。
“师父,你去哪儿?”
“回去煮茶。”他头也不回,“你也该回去了,仔细着凉。”
小星遥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中。
白衣,墨发,漫天飞雪。
像一幅画。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移开眼睛。
——
晚上吃饭的时候,燕珩发现闺女又走神了。
“星遥?”
“嗯?”小星遥回过神来,“父皇,怎么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
小星遥脸红了红,摇摇头:“没什么。”
燕珩狐疑地看着她。
这孩子,怎么怪怪的?
但闺女不肯说,他也不好多问,只是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小星遥低头吃饭,耳尖却红红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就是……就是想起师父的时候,心跳会快一点点。
可能是因为好久没见了吧。
对,就是这样。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四岁的样子,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着追着,蝴蝶飞走了,她站在假山后面,看见一个人。
白衣胜雪,墨发如瀑,眉眼好看得像画。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小公主?”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是谁呀?”
他笑了笑,说:“我是你师父。”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雪停了,太阳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小星遥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梦里那个人的脸,怎么那么清楚?
清楚得好像就在眼前。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一定是被窝太热了。
对,就是这样。
小星遥十八岁这年,及笄礼。
按大梁规矩,公主及笄是大事,要办三天流水席,宴请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
燕珩大手一挥:办!办得越隆重越好!
于是宫里忙翻了天。张福锦脚不沾地地跑了三天,嗓子都喊哑了。各位娘娘亲自盯着针线房,把公主的礼服改了又改,非要改到最完美才罢休。
及笄那天,小星遥穿着那件繁复的礼服,站在大殿中央,接受众人的贺喜。
各国使臣又来了。
西梁换了个使臣,南越还是那个,东盛也还是那个。三人站在一起,看着台上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心情复杂。
上次见她,她才七岁,小小一团,可爱得紧。如今十八了,出落得这么好看,却还是没嫁人。
三国皇帝等了十一年,愣是没等来公主点头。
也是执着。
使臣们对视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反正他们就是来走个过场的,成不成不关他们的事。
——
及笄礼后,是宫宴。
小星遥坐在燕珩身边,看着下面觥筹交错的场面,有点恍惚。
十八岁了。
她在大梁皇宫里,活了十八年。
从小小一团,长到现在。父皇白了头发,母妃眼角添了细纹,皇兄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最小的九哥都有三个孩子了。
只有师父,还是那个样子。
她下意识往国师的席位看去。
沈玉卿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正和一个老臣说话。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微微颔首。
小星遥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
这一幕,被燕珩看在眼里。
他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
宴席散后,小星遥回自己殿里。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衣,墨发,月色下清隽出尘。
“师父?”她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沈玉卿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
“来给你送礼物。”他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小星遥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簪子。
不是玉簪,是木簪。木料普通,雕工却精细,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星花,和当年那支玉簪一模一样。
“这支是我自己雕的。”沈玉卿说,“玉簪是买的,不够诚意。这支,是我亲手做的。”
小星遥捧着簪子,眼眶有点热。
“师父……”
“及笄快乐,星遥。”他看着她,目光柔和,“从今往后,你就是大人了。”
小星遥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像盛着星光,温柔得让人想哭。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话。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师父。”她说。
沈玉卿笑了笑,转身离去。
小星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的木簪,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四岁,还是御花园,还是那个人。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她问:“你是谁呀?”
他笑了笑,说:“我是你师父。”
可这次,她没有醒来。
她在梦里继续问:“师父,你以后会娶妻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我已经有想守护的人了。”
她还想再问,梦却散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
小星遥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那个“想守护的人”,是谁呢?
她忽然有点紧张。
——
及笄后的第三天,燕珩把她叫到乾清宫。
“星遥,父皇问你件事。”
小星遥心里一紧:“父皇您问。”
燕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小星遥愣住了。
“父皇……”
“别骗父皇。”燕珩叹了口气,“父皇养了你十八年,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
小星遥沉默了。
半晌,她点点头。
“是。”
燕珩脸色变了变:“是谁?”
小星遥咬咬唇,没说话。
燕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叹了口气。
“是不是……你师父?”
小星遥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父皇,您怎么……”
“猜的。”燕珩揉揉眉心,“你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往他跟前凑。及笄那天,你看他那眼神,父皇又不瞎。”
小星遥低下头,脸烧得厉害。
“父皇……您生气吗?”
燕珩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星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星遥,”他说,“父皇不是生气。父皇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
“父皇只是没想到,你会喜欢他。”
小星遥抬起头,看着他。
燕珩也看着她,目光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不舍、担忧、心疼,还有一点点……释然。
“他年纪比你大不少。”燕珩说,“你确定?”
小星遥点头。
“他那人冷冰冰的,不会哄人。你确定?”
小星遥又点头。
“他跟父皇是同辈,你嫁过去,父皇见了面怎么称呼?叫亲家?还是叫国师?”
小星遥差点笑出声,连忙憋住。
燕珩瞪她一眼,但目光里已经没有责怪。
“星遥,”他伸手,把她拉到身边,“父皇只问你一句——他待你好吗?”
小星遥想了想,认真道:“好。”
“怎么个好法?”
“从小到大,他都护着我。教我读书写字,教我观星占卦。我难过的时候,他陪着我。我开心的时候,他看着我笑。他……”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他去云游三年,给我带了礼物回来,是他亲手雕的木簪。”
燕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吧。”
小星遥愣住了。
“父皇,您……您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么办?”燕珩无奈地看着她,“朕的闺女,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朕没给过?如今你想要他,朕还能拦着不成?”
小星遥眼眶一热,扑进他怀里。
“父皇……”
燕珩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星遥,父皇只希望你好。”他说,“只要你过得好,父皇什么都舍得。”
小星遥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在父皇面前哭成这样。
燕珩也不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暖洋洋的。
——
晚上,燕珩把沈玉卿叫到乾清宫。
沈玉卿站在殿中,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燕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朕叫你来干什么吗?”
沈玉卿微微颔首:“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沈玉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臣喜欢星遥。”他说,声音很淡,却很稳,“不是师父对徒弟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燕珩眯起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玉卿沉默了一下。
“很久了。”他说,“久到臣自己都记不清。可能是她第一次来国师府的时候,可能是她扑过来抱臣的时候,也可能是……她四岁那年,在御花园里说臣好看的时候。”
燕珩:“……”
他忽然有点想骂人。
但骂什么呢?人家喜欢他闺女,喜欢了这么多年,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一直守着规矩,护着她,教她,等她长大。
他能说什么?
“你知道她多大吗?”燕珩问。
“知道。”
“你知道朕有多舍不得她吗?”
“知道。”
“你知道她要是受了委屈,朕会抄你满门吗?”
沈玉卿嘴角微微扬起:“知道。”
燕珩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泄了气。
“行了,滚吧。”
沈玉卿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燕珩在后面说:“对她好点。”
沈玉卿停下脚步,回过头。
“臣会的。”他说,“用性命担保。”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燕珩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门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有点甜,有点五味杂陈。
闺女长大了。
要嫁人了。
他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眼眶有点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