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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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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星遥的婚事,定在次年春天。
消息传出去,满朝哗然。
驸马是谁?
国师。
那个在大梁朝堂上待了二十多年、比皇帝还年长几岁的国师。
那个清隽出尘、不近女色的国师。
那个——公主的师父。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想反对,可一看皇帝那张“谁反对谁滚蛋”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人想恭喜,可一想这关系,又不知道该恭喜谁。
最后大家达成共识:算了算了,皇帝都不说什么,他们操什么心?
三国使臣听说这事,连夜写信回国报信。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
“陛下,别等了。公主嫁人了。嫁的是她师父。”
三国皇帝收到信,沉默了。
然后不约而同地骂了一句脏话。
——
次年三月十八,宜嫁娶。
小星遥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女替她梳头。
赵昭仪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却一直忍着没哭。
“母妃,”小星遥从镜子里看着她,“您别难过。我又不是嫁远了,就在京城,国师府离皇宫不远,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赵昭仪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母妃知道。”她说,“母妃就是……就是舍不得。”
小星遥站起来,转身抱住她。
“母妃,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赵昭仪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母妃等着。”
——
吉时到了。
小星遥被人扶上花轿,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脚下一小片地方。
花轿起轿,鼓乐齐鸣。
她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从皇宫到国师府,她走过无数次。小时候去上课,长大了去看师父,每一次都是同一条路。
只有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是去嫁给他。
——
花轿落地,有人掀开轿帘,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
小星遥把手放上去,被他握住。
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小星遥忍不住笑了。
她跟着他走,跨火盆,过马鞍,一路走到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坐着燕珩和赵昭仪。
燕珩板着脸,看不出喜怒。但仔细看,眼角有点红。
“夫妻对拜——”
小星遥转过身,对着对面的人,深深一拜。
红盖头晃了晃,她看见他靴子上绣的云纹。
是他平时最爱穿的那双。
——
礼成,送入洞房。
小星遥坐在床边,等着他。
脚步声由远及近,红盖头被人轻轻掀开。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下,他眉眼柔和,眼底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星遥。”他叫她。
小星遥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四岁,躲在宫女腿后面,说“好看”。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嫁给他。
“师父。”她叫他。
他笑了笑,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以后别叫师父了。”
“那叫什么?”
“自己想。”
小星遥眨眨眼,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夫君。”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拥进怀里。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星遥,”他在她耳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抬头看他:“多久?”
他想了想,笑了。
“从你四岁那年,说你师父真好看的时候。”
小星遥脸一红,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时候我才四岁……”
“我知道。”他抱紧她,“所以等了这么多年。”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许久,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值得吗?”
“什么?”
“等了这么多年,值得吗?”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值得。”
他说。
“只要最后是你,多久都值得。”
——
第二天早上,小星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
他还在睡,眉眼舒展,呼吸平稳。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睫毛颤了颤,他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她有点心虚,想把手缩回去,却被他握住。
“干什么?”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没什么。”
他低笑一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再睡一会儿。”
“太阳都出来了。”
“不管它。”
她被裹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这就是成亲的感觉吗?
好像……挺好的。
——
回门那天,燕珩早早等在宫门口。
看见马车停下,他快步迎上去,一把把闺女接住。
“星遥!”
小星遥被他抱了个满怀,忍不住笑:“父皇,我才嫁出去三天。”
“三天也是想。”燕珩松开她,上下打量,“怎么样?他对你好不好?”
小星遥点头:“好。”
“没欺负你?”
“没有。”
燕珩这才放心,转头看向沈玉卿,板起脸。
沈玉卿行了一礼:“岳父大人。”
燕珩嘴角抽了抽。
这个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
但别扭归别扭,闺女都嫁了,还能怎么办?
“行了,进去吧。”他挥挥手,“你母妃做了你爱吃的菜,等你好久了。”
小星遥笑着应了,拉着沈玉卿往里走。
走到一半,忽然回头。
“父皇!”
“嗯?”
“谢谢您。”
燕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谢什么。”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眼眶有点酸。
但嘴角是翘着的。
闺女过得好,就够了。
——
很多年后,有人问小星遥,你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
“很多。”
“比如?”
“比如生在皇家,被父皇母妃宠着长大。比如有九个皇兄,从小护着我。比如遇见了师父,被他教了这么多年。”
她顿了顿,笑了。
“再比如,嫁给他。”
那时候她正坐在国师府的院子里,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沈玉卿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盘水果,放在她面前。
“吃水果。”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来国师府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五岁,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不敢乱动。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别怕。”他说,“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后来,这里真的成了她的家。
从一开始的国师府,到后来的他们的家。
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出嫁,在这里过完了一生。
而那个说要护着她的人,也真的护了她一辈子。
从四岁,到四十岁,到更久更久。
——
大梁一百三十七年,太后赵氏薨,谥号昭惠。
皇帝燕珩悲痛欲绝,罢朝三日。
小星遥跪在灵前,一夜没睡。
沈玉卿陪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只是握着她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师父,我小时候,母妃总说我是她的福星。”
沈玉卿“嗯”了一声。
“她说,我出生那天,满院子都是喜鹊,叫得可好听了。”
“我记得。”
“她还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生了我。”
沈玉卿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星遥。”
“嗯?”
“母妃走了,你还有我。”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他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大梁一百四十年,皇帝燕珩驾崩,享年六十八岁。
太子继位,改元永平。
小星遥跪在灵前,这一次,她没哭。
沈玉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里有些疼。
“星遥。”
她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掉泪。
“师父,”她说,“父皇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这个闺女。”
沈玉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这辈子,很值。”
小星遥点点头。
是的,很值。
父皇这辈子,前半生南征北战,后半生励精图治,把一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但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不是什么丰功伟绩,而是——
“朕有个闺女,是朕的小福星。”
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
大梁一百五十年,国师沈玉卿辞去国师之位,携妻归隐。
新帝再三挽留,未果。
临行前,小星遥回宫辞行。
新帝是她大哥的儿子,如今也三十岁了,站在她面前,恭敬地行礼。
“姑姑,您真的要走?”
小星遥笑着摸摸他的头:“姑姑老了,该歇歇了。”
“可是……”
“皇位你坐得很好,姑姑放心。”她顿了顿,“以后有什么事,就派人去南山找我们。”
新帝眼眶有点红,点点头。
“姑姑保重。”
小星遥笑了笑,转身离去。
沈玉卿在宫门口等她,见她出来,伸手扶她上车。
“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新帝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远去,久久没有离开。
他想起小时候,姑姑抱着他,给他讲那些年的事。
讲她小时候怎么被父皇宠着长大,讲她怎么拜国师为师,讲她怎么嫁给国师,讲她这一生,如何被所有人宠着、护着、爱着。
那时候他还不懂。
现在他懂了。
姑姑这一生,真的很幸福。
——
南山脚下,有一间小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是那年从宫里移栽过来的。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小星遥坐在树下,晒着太阳,眯着眼睛打盹。
沈玉卿从屋里走出来,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
“师父。”
“嗯?”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她顿了顿,“那时候我才四岁,躲在宫女腿后面,说你好看。”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时候我也没想到,”他说,“往后几十年,都是你。”
她笑了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阳光暖洋洋的,风轻轻的,海棠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
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起,大梁那位最受宠的公主,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们会说:
“她呀,嫁给了国师,去南山隐居了。”
“那她过得好吗?”
“好。”老人们笑了,“她是全皇宫盼来的小公主,从小被宠到大,长大了又有人接着宠。一辈子,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那后来呢?”
“后来?”
老人们想了想,指向远处的南山。
“后来,她就一直住在那里。和她师父一起,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看了一辈子。”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