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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训练与触角 ...

  •   周二是第一次正式训练。

      谢觉予提前半小时到了实验室,祉桁陪着他。沈渊和沈醉阳已经在里面准备了,各种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

      “今天主要是建立基线。”沈渊递给谢觉予一副特制的眼罩,“戴上这个,它会屏蔽所有可见光,但会释放特定频率的红外光刺激视网膜。”

      谢觉予戴上眼罩,世界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不是他熟悉的、灰蒙蒙的黑,而是彻底的、无光的黑暗。

      “接下来,”沈醉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会听到一系列声音,同时手会触摸不同的材质。你的任务是……建立联系。”

      第一个声音是低沉的嗡鸣,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同时,他的手指被引导着触摸一块粗糙的砂纸。

      “这是‘红色’的映射。”沈渊的声音很平静,“低沉的声音,粗糙的触感。试着在脑海里想象……红色。”

      想象红色。

      谢觉予闭上眼睛——虽然本来就一片黑——努力回忆红色的样子。火焰?鲜血?玫瑰?但那些记忆都很遥远,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旧照片。

      “不用勉强。”沈醉阳说,“刚开始都是这样。重点是建立条件反射。”

      接下来是尖锐的高频声,像鸟鸣,同时触摸光滑的丝绸。

      “这是‘蓝色’。”

      然后是中频的叮咚声,像风铃,触摸柔软的海绵。

      “这是‘绿色’。”

      一组组声音和触感,像密码一样输入他的神经系统。谢觉予努力集中注意力,试图在这些抽象的信号和遥远的色彩记忆之间建立桥梁。

      但很难。他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咬合不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半小时后,第一次训练结束。谢觉予摘下眼罩,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回灰蒙蒙的一片——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稍微清晰了一点?

      “感觉怎么样?”祉桁立刻问。

      “……有点晕。”谢觉予实话实说,“但……好像有点用?”

      沈渊看着仪器上的数据,点了点头:“神经活动有变化。虽然微弱,但方向是对的。”

      “那下次——”

      “下次周四。”沈渊打断他,“记住,训练期间要注意休息,避免强光刺激,如果出现头痛或恶心,立刻停止并联系我们。”

      “好。”

      离开实验室时,谢觉予脚步有些虚浮。祉桁扶住他,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

      “……真的有用吗?”谢觉予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数据说有。”祉桁的回答很理性,“沈渊不会骗人。”

      “但万一……”

      “没有万一。”祉桁打断他,“如果这个方法不行,我们就找下一个。总会有办法。”

      他说得那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谢觉予抬头看他。下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祉桁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专注和坚定。

      只看着他。

      “……谢谢。”谢觉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不用谢。”祉桁顿了顿,“这是我该做的。”

      他们走出实验楼,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声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水,在七月的午后汹涌澎湃。

      “接下来去哪?”祉桁问。

      “……图书馆吧。”谢觉予说,“量子力学还没看完。”

      “我陪你去。”

      “你项目不忙吗?”

      “……再忙也要休息。”祉桁说得很自然,“而且……想多陪陪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

      但谢觉予听见了。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温暖的涟漪。

      ———

      周四的训练,谢觉予开始尝试主动想象。

      当低沉的声音响起,砂纸粗糙的纹理摩擦指尖时,他不再被动接收,而是在脑海里努力构建一个画面——火焰。燃烧的,跳跃的,温暖的火。

      当尖锐的声音响起,丝绸滑过皮肤时,他想象大海。深蓝的,辽阔的,带着咸味的风。

      当叮咚声响起,海绵的柔软包裹手指时,他想象森林。茂密的,清新的,充满生机的绿。

      虽然那些想象依然模糊,依然像隔着毛玻璃,但……好像清晰了一点点。

      训练结束后,沈渊看着数据,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进步很大。”他说,“神经活动的同步性提高了百分之二十。说明你的大脑……开始接受这种映射了。”

      谢觉予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沈醉阳点头,看向祉桁,“你教他的?”

      祉桁顿了顿:“……教什么?”

      “教他如何主动构建想象。”沈渊笑了,“这种思维方式,很像你在论文里提到的那种——‘从抽象参数重建具体概念’的方法。”

      谢觉予愣愣地看向祉桁。

      祉桁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只是提过一些思路。”

      “不止吧。”沈渊意味深长地说,“他想象红色时构建的画面,有明显的物理特征——温度梯度,光强分布,甚至……燃烧的化学反应式?”

      谢觉予的脸瞬间红了。

      他确实……用了祉桁教他的物理知识来构建想象。火焰不是简单的“红色”,而是“高温等离子体辐射出的特定波长电磁波”;大海不是简单的“蓝色”,而是“水分子对短波长光的选择性散射”。

      原来……这些细节,都被仪器捕捉到了。

      “这很好。”沈渊认真地说,“用你熟悉的方式理解世界,是重塑神经通路的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说明有人很用心地在帮你哦。”

      谢觉予看向祉桁。祉桁依然看着别处,但泛红的耳根暴露了他的心情。

      ……真可爱。

      谢觉予想。

      ———

      周六的训练结束后,沈渊提议一起吃晚饭。

      “顾衍说今天进了新鲜的和牛,让我们去尝尝。”他一边整理仪器一边说,“凌歆音和时敛也会来,好像有什么新发明要展示。”

      谢觉予看向祉桁。祉桁点点头:“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沈渊笑着拍拍手,“七点,‘云境’见。”

      ———

      晚上七点,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群人。

      凌歆音果然带来了新发明——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看起来像个精致的怀表。

      “这是我设计的便携式神经监测仪。”她得意地展示,“可以实时监测脑电波、心率、血氧,还能检测轻微的神经活动异常。”

      时敛在旁边补充:“外壳是我用钛合金3D打印的,防水防震,续航七十二小时。”

      “所以……”谢觉予试探着问,“这是给我的?”

      “对!”凌歆音把装置塞到他手里,“训练期间戴着,数据会自动同步到沈渊的电脑。如果出现异常,它会发出警报。”

      谢觉予握着那个温凉的金属装置,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凌歆音摆摆手,“反正我们实验室经费多,不用白不用。”

      顾衍笑着接话:“歆音就喜欢捣鼓这些。上次还给知禹做了个防弹的公文包,差点被海关扣下。”

      江知禹瞥了他一眼:“是你非要让我带的。”

      “我那不是担心你嘛宝贝儿。”顾衍理直气壮,“谁让你整天跟那些危险项目打交道……”

      “吃饭。”江知禹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

      谢觉予看着他们,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监测仪,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幸运能遇见这些人。
      幸运能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他偷偷看了祉桁一眼。

      也很幸运,有他。

      祉桁正安静地吃着菜,但好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然后,很轻地,勾了勾嘴角。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但谢觉予看见了。

      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

      饭吃到一半,时敛忽然忍不住八卦:“哎,你们俩进度怎么样了啊?”

      谢觉予一愣:“……什么进度?”

      “恋爱进度啊!”时敛一脸理所当然,“都这样了,还没……呜呜呜。”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谢觉予的脸“唰”地红了,下意识看向祉桁。

      祉桁的表情还算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凌歆音快被这人蠢疯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还用的着说吗?

      就不能让人家体验一下暧昧期?

      “人家小年轻的事情你管得着吗你?”

      “……我们……”祉桁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

      “我不信你俩没谈!”时敛不服,“你看他们那个眼神,那个互动眉来眼去,欲拒欲还,那个……那个氛围!明明就是互相喜欢……啊呜我错了老婆。”

      顾衍笑着打圆场:“歆音说得对。感情的事,让他们自己来就好,我们这些过来人不好插手。”

      江知禹没说话,只是看着祉桁,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意,对着他直直翻了个白眼心里才舒服。

      沈渊则温和地开口:“觉予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眼睛。感情的事……可以慢慢来。”

      沈醉阳点头:“对。等眼睛好了,看什么都清楚。”

      谢觉予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祉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谢谢大家关心。”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那个“谢谢”,已经说明了很多。

      时敛还想说什么,被凌歆音一个眼神制止了。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顾衍举起酒杯,“来,为我们小画家的眼睛,干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谢觉予也举起杯,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通红的脸。

      祉桁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蝴蝶停留。

      但谢觉予感觉到了。

      那种触感,温暖,真实,像无声的安慰。

      也像……无声的承诺。

      ———

      饭后,一群人又转移到了露台。

      夏夜的星空比上次更清晰,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

      谢觉予戴着那个监测仪,手腕上传来轻微的震动——这是装置在正常工作。

      他能想象此刻在沈渊的电脑上,自己的神经活动正化作一条条曲线,被记录,被分析。

      “其实,”沈渊忽然开口,“界枢那个项目,我们最近听到了一些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祉桁的表情变得认真:“……什么消息?”

      “他们在做的,不只是商业应用。”沈渊缓缓说,“而是在尝试构建一个……‘全局行为预测模型’。”

      “预测什么?”凌歆音问。

      “……一切。”沈渊顿了顿,“从金融市场波动,到社会舆论走向,甚至……到个人的行为选择。”

      空气骤然安静。

      连蝉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这不可能。”祉桁立刻说,“混沌系统的长期行为不可预测,这是基本——”

      “所以他们用了非常规的方法。”江知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高维数据拓扑分析只是表面。核心是……他们获取了不该获取的数据。”

      “……什么数据?”谢觉予轻声问。

      江知禹看向他,黑瞳在夜色里深得像古井:

      “神经活动数据。脑电波,眼动,皮电反应……所有能反映一个人内心状态的数据。”

      祉桁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谢觉予也倒吸一口凉气。

      “但这是违法的他们——”他脱口而出。

      “所以他们在灰色地带操作。”顾衍接话,语气难得严肃,“通过‘自愿参与’的研究项目,获取‘匿名化’的数据。但匿名化……在那种数据量面前,形同虚设。”

      沈渊点头:“我们实验室最近接到过类似的合作邀请。对方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但要求的数据权限……太大了。我们拒绝了。”

      他看向祉桁:“你现在参与的项目,应该还没涉及这一块。但如果继续深入……可能会碰到。”

      祉桁沉默了。夜色里,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不用谢。”江知禹说,“只是提醒。选择权在你。”

      他说得很平淡,但谢觉予听出了那平淡下的警告。

      就像深海里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

      而祉桁,正站在漩涡边缘。

      ———

      回去的路上,谢觉予一直很安静。

      祉桁送他回住处,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楼下,谢觉予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祉桁:

      “……你会退出吗?”

      问题问得很直接。

      祉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火太亮,淹没了星光,只有月亮还清晰可见,像一轮银色的圆盘。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那个项目……确实很危险。但也很……诱人。”

      “诱人?”

      “嗯。”祉桁低下头,看向谢觉予,“就像你说的,我想理解这个世界。而那个项目……可能让我看到更深的真相。”

      “即使真相可能……很黑暗?”

      “……即使很黑暗。”祉桁点头,“有时候,理解黑暗,才能更好地守护光明。”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在夜色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像深海里的灯塔,孤独,却坚定。

      谢觉予看着他,忽然明白了——祉桁不会退出。

      不是因为贪婪,不是因为盲目,而是因为……那是他选择的道路。

      就像自己选择治疗眼睛,即使有风险,也要走下去。

      殊途同归。

      “……那你要小心。”谢觉予轻声说。

      “我会的。”祉桁顿了顿,“而且……有你在等我。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但谢觉予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重量。

      像承诺。像誓言。像……某种深埋已久的决心。

      “……嗯。”谢觉予点头,“我等你。”

      祉桁看着他,眼神变得很柔。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很快地,碰了碰谢觉予的脸颊。

      “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

      谢觉予转身上楼。走到楼梯转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祉桁还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白色。

      那个画面,很美。

      即使在他模糊的、褪色的视野里,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安静的美感。

      谢觉予笑了笑,转身上楼。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

      治疗。学习。祉桁的危险项目。

      像三座山,横在面前。

      但他不怕。

      因为有人陪他一起爬。

      因为有人,在深海里为他点亮灯塔。

      虽然微弱,但那是光。

      那就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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