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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孽。惊澜。 那声独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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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院的功课确实繁重,“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这话并非玩笑。郭淮允又是那种骨子里带着一股狠劲儿的、格外勤奋的孩子。开学第一个月,他还能趁着周末回来两次;到了第二个月,便减为一次;再往后,他的归来便不再有任何规律,我常常要等上两三个月,才能见上他一面。
可无论隔了多久,他每次从学校回来,必定是先来敲我的门。
“沈老师,我回来了。”
他总是站在门外,微微喘着气,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子,会从他日渐挺拔却依旧清瘦的肩头滑下半边。他就像一只归巢的鸟,一定要先亲眼见到我,看我笑着对他点过头,才能放心,然后才转身回前院去看他奶奶。
到了第二个学期,他的课业更加繁忙。郭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需要定期去医院输液。为了能有更灵活的时间照顾她,也为了不让郭淮允在学校挂心,我主动向学校辞去了班主任的职务,只担任任课教师。高中不用坐班,上完课就能离校,虽然每月少了笔班主任费,但时间上的自由,对我来说更重要。
这事儿我没告诉郭淮允。以他的性子,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我的气。
除了照顾郭奶奶,我也终于有时间,能经常去看他了。
若是在我下班后匆匆赶去,便常常来不及做饭。我们就会一起去学校的大食堂,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吃八毛钱一份的酸辣土豆丝,一块一份的红烧豆腐,我会多买一个红烧鸡腿,他总会仔仔细细地把鸡腿肉拆好,然后一股脑地夹到我的碗里。我若是推拒,他便会板起脸,“老师,你比上次来又瘦了,你要教书,要照顾奶奶还要来看我,要补补的。”
若挑在周末,我会起个大早,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肋排和莲藕,用小火慢炖一锅汤,再用保温桶仔细装好,然后倒三趟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送去。他宿舍的同学都认得我了,一见我便笑着朝里喊:“郭淮允,你哥又来给你改善伙食了!”
他便会从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书后面抬起头,眼睛先是“噌”地一亮,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太好意思地垂下眼,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沉甸甸的桶。他的指尖,总会在温热的桶壁上,不经意地轻轻摩挲一下,然后低声抱怨:“又这么大老远拿来……”
我们都不赶时间的时候,我会尽量多陪他待一会儿。我们会绕着学校里那片种满白杨树的小花园散步,我会问他学业上的事,虽然那些希奇古怪的专业名词我基本一个也听不懂,但我就是喜欢看他讲起这些时,眼睛里闪着光认真又专注的样子。有时他也会跟我讲些学校的趣事,比如解剖生理学课上,哪个同学的青蛙从盆里跳出来,在教室里引发了一场骚乱;或是那个严厉的医学免疫学老教授,上课时假发不小心被风扇吹掉了,全班同学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如果他课业实在太多,我就会陪他去图书馆。自习室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翻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看着他画那些复杂到令人头晕的人体解剖图谱,陪着他查阅那些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英文专业词典。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之前,那个趴在我书桌前,借着一盏小台灯刻苦学习的少年。只是如今,他不会再有解不出的题来问我,我也没办法在学习上再帮助他什么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在他埋头苦读时,帮他把杯子里已经冷掉的水,悄悄换成一杯温热的。
但无论他学习有多忙,有一点,从来没有变过。每次我要走,他一定会坚持送我,陪我穿过那条深秋时节铺满金黄落叶的银杏大道,一直送到学校门口。我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立在路灯下,像一棵固执的小白杨,一动不动。
郭淮允大二那年,他爸爸,郭钢,刑满释放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周三,天气阴沉。我像往常一样做好饭,给郭奶奶送去。“郭奶奶,吃饭了。”我在门口先喊了一声,然后习惯性地推门进去。
一个陌生的男人正从里屋走出来,我们俩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那男人剃着寸头,从鬓角向下,直到眼角,斜贯着一条蜈蚣似的刀疤。那张脸,面相狠厉,却依稀有几分郭淮允的影子。我心里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却也不敢肯定。
男人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我,用一种极其不客气的语气开口:“你是谁?”
我放下手中端着的饭菜,朝我住的后院方向指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哦,我住后院,是这儿的邻居。”
“谁让你来送饭的?”他眉头一皱,语气更冲了。
“小允去念书了,我答应他,帮忙照顾郭奶奶的。请问,您是?”“他老子。”郭钢哼了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以后别他妈送了,我们家不缺你这口饭。那个老不死的,就是不肯告诉我小允上哪个学校了。我想你一定知道,让那小王八蛋赶紧滚回来见我!”
他话里话外,充满了对郭奶奶和小允的鄙夷与嫌恶。
我心头火起,但怕郭奶奶在屋里出事,还是压着火气,朝里屋喊了一声:“郭奶奶,我是小沈啊,您还好吗?”
里屋似乎传来了郭奶奶微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声:“沈老师啊……你……你快回去吧……告诉小允,……别回来……”
“艹!我儿子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叽叽歪歪吗?”郭钢猛地转身,对着里屋就骂了一句脏话。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说这位先生,她是您母亲,您怎么可以……”
我的话还没说完,郭钢猛地转过头,那双带着刀疤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我们家的事儿,你他妈一个外人管得着吗?赶紧给老子滚!”
我还想争辩,隔壁听见动静的李婶儿赶紧从屋里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拼命把我往外拽。
郭钢“啪”的一声,把门狠狠地撞上了。
李婶儿一路把我拉回我的小屋,关上门,才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说:“哎哟,我说沈老师啊!别嫌婶儿我多嘴,这事儿啊,真不是咱能管的!你来得晚,你不知道,你可千万别跟那个郭钢对着干,他就是个活阎王!”
我从来没问过郭淮允家里的情况,他不提,我便也不问。从前我可以不问,但是现在,我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李婶儿,您给我讲讲吧。街里街坊的,能帮一把是一把。”我倒了杯热水,递给李婶儿。
“哎……”李婶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那凶神恶煞的,就是郭淮允他爹,郭钢。运动那会儿,是咱们这片儿有名的‘四大金刚’之一。仗着他家定的贫农身份,拉着他那几个兄弟,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进谁家就砸谁家,看见喜欢的就抢,跟土匪没两样……后来啊,抄到了白大夫家。白老先生家三代行医,一辈子治病救人,见家里困难的,白大夫都是分文不取的,多好的一个人啊!就为了几本祖上传下来的医书,跟他们起了冲突。他们几个,按着人就打啊……”李婶儿说到这儿,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那是真往死里打啊……也不知是谁,一棍子,就那么一下,打在人后颈上,白大夫当场就断了气……”
李婶儿摇着头,眼圈红了:“闹出了人命,可抓到他们几个审的时候,谁都说不知道是谁打的最后那一下。这几个人就一起被判了。一个人要是认了,那肯定是要吃枪子的,但几个人一起扛,反倒就各判了十几年……他进去的时候,小允才两岁。家里出了个‘杀人犯’,他家一下子就从斗别人的,变成了被人人喊打的。小允他妈,就那么给活活吓疯了,被关进精神病院没多久,人就没了。就剩郭老太太一个人,带着个几岁的娃娃,讨生活……”
李婶儿说到这,顿了顿,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我们这些邻居,也不是不想帮,可一来,那年头各家都不宽裕;二来呢,也是怕……怕沾上‘杀人犯’家,嫌晦气。现在想想,我这心里也后悔啊……”
“婶儿,这不怪您,”我安慰道,“谁家都有难处,您不像我,我这孤家寡人一个,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我也不怕。”
“总之啊,郭家那位回来了,你可就少沾染吧。他是个混不吝的,天王老子都不怕,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来……”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我答应了小允要照顾好他奶奶,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做好了午饭,我没有直接去送,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当中的水龙头下,装模作样地洗衣服,洗完一遍,不见郭钢出来,就再洗一遍。一直耗到快下午两点,郭钢才终于晃着膀子,打着哈欠,从屋里溜达出来,他见了我,轻蔑地瞥了一眼,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然后吹着口哨,去街道办事处报道了。
我立刻撂下手里的衣服,回屋把一直温在炉子上的饭菜拿上,快步走到郭奶奶家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郭奶奶,我是小沈。”我怕惊扰到老人,先轻声说了一句。
“咳咳……咳……”几声压抑的咳嗽从里屋传出来,应该是郭奶奶想说话。
我赶紧走了进去。郭奶奶看见我,想挣扎着坐起来,可一动就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连忙上前扶住她,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您别急,别急,先喝口水。”
郭奶奶接过水,只喝了一小口。她像是见了亲人,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造孽啊……真是造孽……沈老师啊,我们郭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拿出手绢,帮老人擦去眼泪:“郭奶奶,您吃饭了吗?我带了饭来,您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郭奶奶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她攥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祈求:“沈老师,我求求你,求求你千万拦着小允,别让他回来……千万别回来啊……”
我摇了摇头,“郭奶奶,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况且,您还在这儿,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造孽啊……”郭奶奶哭得更厉害了,“要报应,就全都报应到我这个老婆子身上好了!放过小允吧,他是无辜的啊……”
“郭奶奶,您放心,”我郑重地向她保证,“有我在,即便郭钢是他的父亲,我也绝不会让他受了欺负。”
郭奶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无声地哭泣,我把饭菜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轻声说:“奶奶,饭我放在这儿了,您一会儿一定得吃一口。”
虽然我不想打扰小允学习,但这事儿,必须得跟他说。到底是他的亲生父亲,总要面对和解决的。
我没有多停留,回屋拿上包就坐车去了医科大。
小允下课后,在宿舍楼门口看见我的时候,脸上先是绽开一个惊喜的笑,但随即,那笑容就转为了担忧,毕竟,我从没在这个不时间点出现过。
他快步朝我跑来,语气急切:“哥,是不是奶奶出什么事了?”
他从前只在同学面前才叫我“哥”,私下里依旧规规矩矩地称我“沈老师”,可不知从何时起,那声独属于公开场合的“哥”,在他口中变得如此自然而然。
“别急,奶奶没事儿,没事儿。”我赶紧安抚他,他这才松了口气。可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把他爸爸回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小允对于“父亲”这个词,没有任何具象的记忆。但即便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也足以让他明白,自己这个所谓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当即就要跟我回去。
我劝他别着急,再怎么样,总得先跟学校请了假才好走。他胡乱地点了点头,我们约好,明天一早我来接他,我陪他一起回去。
等我再回到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将近晚上九点。幽幽的灯下,我看见有个人影蹲在我家门口,灯光太暗,我看不清是谁。待我走近,那人缓缓站起身,抬起那张带着刀疤的脸,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嚯,这不是我们沈老师吗?怎么,为人师表的,也需要这么晚才下班啊?”说话的,正是郭钢。
“郭先生,请问您堵在我家门口,有什么事吗?”我冷冷地看着他。
“有——”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下一秒,毫无征兆地,将手里一直端着的一个瓷碗,狠狠地朝我脚边砸了过来,“送饭?让你他妈送!拿我们家当要饭的,耍威风呢啊!”
我本能地向一边躲闪,“哐当”一声,碗摔在地上,应声而碎,饭菜溅了我一身。
听见动静的邻居有好奇地探头出来看的,郭钢抬手朝那边指了一下,恶狠狠地骂道:“看什么看!没你事儿!”那人立刻就缩回头去了。
“我记得我白天跟你说过,让你少管我们家的事儿。”郭钢逼近一步,几乎是贴着我的脸说。
“我答应过小允。”我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再说,我要不要管,也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行——”郭钢舔了一下嘴角,“小子,有种你就再送次试试。”
他到底是刚刚出狱,每天还要去街道报道,这期间再犯事是要从重严判的,他心里高低是有所顾忌,没敢直接动手。
我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他过多纠缠,只默默地打扫了门口的一片狼藉。
第二天,我按约定去学校接了小允回来。回来的路上,他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看得出来心情无比复杂沉重。我悄悄地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冰凉,全是冷汗。他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到了家,我陪他走到他家门口。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却犹豫了,迟迟不敢推开。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别怕,我就在门口,不走,有事就大声喊我。”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我想过很多种他们父子重逢的场景,比如激烈的争吵,甚至是大打出手。
但与我想的大相径庭的是,郭钢听见开门声,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郭淮允时,那张凶狠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近乎可以称之为“慈爱”的笑容。
“是小允吗?哎呀,我的儿子……爸爸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极为自然地接过小允手里的书包,然后又特意走到门口,朝站在院里的我,客气地笑了笑。
“沈老师,真是太谢谢您了,还特地把我们家小允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