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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间。深渊。 温热的、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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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周末,我都刻意留心着小允家的动静。出乎意料,一切都风平浪静。郭钢除了每天必须去街道报道时会出门一趟,其余时间都闭门不出。可反常的是,小允也一整个周末都没来找我。直到周日下午他该返校了,也没像往常一样来跟我告别。
这太不寻常了。
郭淮允回家那日,郭钢的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那股子横眉立目的戾气竟收敛得无影无踪,然而,我总觉得这不同寻常的“平和”背后,藏着比以往任何一次冲突都更危险的暗流。
我心里有些打鼓,但转念一想,也许是他父亲不喜欢他与别人来往,小允的性子倔,索性就谁也不见了。我安慰自己,别太紧张,毕竟是父子,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总归不会有太大问题。
直到周三。
我正在班里给学生们讲课,教研主任突然在教室门口探进头来,朝我招了招手:“小沈,有你的电话,医科大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我立刻放下课本,跟学生们说了声“自习”,转身就往办公室跑。当初陪小允去报到时,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他填的就是我的名字,留的是我们学校办公室的电话和街道的公用电话。这个时间点,学校打来电话,十有八九是小允出了什么事。
我抓起话筒,手心已经开始冒汗:“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郭淮允的家人吗?我是他的辅导员,姓张。”电话那头是个听起来很年轻、很干脆的女声。
“是的是的!张老师您好,我是他的……哥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用哥哥这个身份,“请问,是小允出了什么事吗?”
“嗯?”对方似乎很疑惑,“出事?郭淮允同学这周一直没来上课,您……不知道吗?”
没来上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震惊得说不出话。我一直以为只是郭钢不让他跟别人接触,没想到竟然严重到连学都没去上。
“喂?喂?您还在听吗?”见我久久不语,对方又唤了一声。
“啊,抱歉,张老师,”我急忙回过神,编了个理由,“是这样的,家里长辈突然生病,情况比较紧急,他走得匆忙,可能……可能没来得及跟您请假。”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上周只跟我口头请了两天假,说是家里有急事,我还以为早就处理好了。”
“张老师,实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给您补上假条,还请您先跟学校那边解释一下。”
“按规定,无故旷课一周是要记过处分的。我们这边也是为学生着想,才先打电话来问问情况。请您尽快把假条交过来吧,我也只能帮到这了。”张老师留了个电话,便匆匆挂断了。
我放下话筒,站在原地,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临近中午,我连饭都顾不上吃。一下课,就飞快地往家赶。
我敲响了小允家的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传出不耐烦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郭钢,他打着哈欠,赤着上身,一脸的宿醉相:“有事?”
“郭先生,请问小允在吗?”
“找他干啥?”他咂了下嘴,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学校的事情。”
“学校的事儿跟我说就行。”
“我想,还是当面跟他说比较好。”我坚持道。
“我是他老子,你跟我说一样。”他开始不耐烦了,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怎么着,沈老师,还想管教到我们家门里头来?”
我不想跟他废话,深吸一口气,直接朝屋里提高了音量:“小允!我是沈老师!你们辅导员张老师来电话了!说你再不回学校就要记过了!有什么困难,你一定要跟我说!”
我喊得很大声,我相信,只要小允在屋里,他一定能听见。
郭钢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一整天,我心里都挂念着小允。
深夜,我刚熄了灯躺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还夹杂着压得极低的呼唤。
“哥……哥……”
我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跑去开了门。
小允就站在门外,整个人缩在黑暗的阴影里,不时紧张地往前院的方向张望。
“哥,明天下午,”他一见到我,就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郭钢要去派出所办户口的事,他要出门。那时候,你来接我和奶奶吧。”
“先进来再说。”我伸手想拉他进来。
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我立刻察觉到不对。
“进屋。”我没有再碰他,只是侧身让开门,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小允迟疑了片刻,还是低着头走了进来,我打开屋里的灯“把手伸出来,我看看。”我盯着他说。
他犹豫着,把手背在身后。
“伸出来。”
他终于慢慢地把手伸了出来。我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撩起了他的袖子。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截清瘦白皙的小臂上,青一道,紫一道,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的细长血痕,也有像是被狠狠掐过的淤青。
我的心,被揪的紧紧的。
“他打你了?”
小允的嘴唇颤抖着,先是想摇头,但最终,还是在我的注视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地方吗?”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控制的怒意。
他沉默着,慢慢地转过身,掀开了上衣的衣角。
他的后背上,纵横交错地布满了皮带抽打过的印记,新伤叠着旧痕,在瘦削的背脊上,显得那么狰狞刺眼。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他那天不是对你很客气……”
“……”小允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他……是找我要钱……”
“要钱?”
“我没有……他便打我……”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小允的声音都在发颤,“我要是过来找你,他会打得更狠。而且……他要是没打我,他就会去打奶奶……”
“我们去报警!”我咬着牙说。
“没用的,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打我的时候就说了,这是老子教育儿子,警察来了,最多也就是教育他几句。可等警察一走,我就真的护不住奶奶了。”
我知道郭钢这种人,绝对不是在说空话,若真报警,只会把他彻底激怒,到时候,他绝不会放过无力反抗的奶奶。
“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我将这个还在发抖的少年紧紧搂进怀里,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跟着他一起疼。我轻声安抚着他,“别怕,哥在呢。”
我找出家里的碘酒和棉签,让他趴在床上。我小心地、一点点地为他擦拭着背上的伤口。每碰到一处破皮的地方,他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但他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我一边上药,一边轻声问。
“哥,你先带我和奶奶走。奶奶说,我们在门头沟那边的老家,还有一间很多年没回去过的老房子。虽然肯定又破又旧了,但总比在这里,对着郭钢等死强。”
“可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你的学业怎么办?”
“先离开这里再说吧……”小允的声音低下去,“总能……总能想到办法的。学校那边……”
“学校那边你别担心,”我向他保证,“我明天一早就去给你补假条,就说家里人病重,需要你照顾一段时间。下午,我回来接你们。”
小允不敢在我这里久留,趁着郭钢熟睡,匆匆赶了回去。
第二天,我一早便去了医科大补了假条,又赶在约定好的时间,来到了小允家。他已经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破旧的大人造革包,正手忙脚乱地往里塞着随身衣物和奶奶的药。
我扶着已经衰弱到无法独立行走的郭奶奶,他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包,我们正准备出门,谁知郭钢因为忘了带一份手续,竟然半路折返了回来,在屋里,与我们撞了个正着。
“哟呵,这是干嘛去啊?”他只消一眼,就明白了我们的意图。他双手抱在胸前,斜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
小允上前一步,把包裹重重地放在地上,然后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将我和奶奶护在了身后。
“我们想干什么,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想跑啊?”郭钢嗤笑一声,“行啊,把钱留下,随便你们去哪。否则,你们今天谁也休想踏出这个门一步!”
“我……没有钱……”
“没钱?”郭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没钱你能上大学?没钱你们这一老一小能吃得白白胖胖的?少他妈跟老子废话!”他伸出手,“拿来!”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的学费是学校的全额奖学金,生活费……是沈老师接济的。”
“呵,”郭钢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满了鄙夷,“非亲非故的,他凭什么接济你?你要是个水灵灵的女娃,我还信。一个带把儿的男娃,他图你什么?图你腰细屁股翘吗?”
“你嘴巴放干净点!”小允被他这污秽不堪的话激怒了,“信不信由你,事实就是这样!”他说完,拎起地上的包裹,就想绕开郭钢。
“小兔崽子,我让你走了吗?!”郭钢猛地抓住小允的胳膊,狠狠一甩。
小允本就清瘦,哪里经得住他这一下。他向后倒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倒在地。
我连忙扶着郭奶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稳,转身就去扶小允:“郭先生,你别太过分!就算你是小允的父亲,打人也是犯法的!”
“哈哈哈哈——”郭钢放声大笑起来,“犯法?吓唬谁呢?小子,你知道老子是怎么进去的吗?”
“略有耳闻。”我冷冷地看着他。
“那你还敢在老子面前拦着?”郭钢慢条斯理地解下了腰间的皮带,在手上绕了两圈,“这位沈……老师,我劝你识相点,赶紧闪开,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我要是不呢?”我把刚挣扎着站起来的小允,又重新拉回到自己身后,紧紧护住,抬头瞪着他。
“那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皮带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声。
“不孝子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郭奶奶在一旁捶着胸口,老泪纵横。
“哥,你走吧,别管我了!”小允撑着我的胳膊,想站起来,一把将我推开,重新横在了我和郭钢之间,“有本事你就打死我!这次没人替你顶罪了,打死我,你就是故意杀人犯!”
“小允!别胡说!”我厉声喝止他。
“行啊,翅膀硬了是吧?老子小时候没管你,现在就给你好好立立规矩!”郭钢被彻底激怒了,鞭子应声落下,狠狠地抽在了小允的背上。
他悶哼一声,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又是一鞭。
“妈的,骨头还挺硬?”郭钢似乎觉得用皮带不过瘾,骂骂咧咧地系回皮带,开始四处寻找更趁手的“武器”。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饭桌上那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上。
他走过去,抓起酒瓶,仰头就灌了几口,然后舒爽地哈了口气:“好,好,好!这身硬骨头,倒有几分像老子年轻的时候。”他又灌了几口,“我倒要看看,你今天到底服是不服!”
酒瓶高高举起,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猛地朝小允的头上砸下——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我的额角,流了下来。
在酒瓶落下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小允死死地护在了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和头,替他挡下了那一击。
视线,瞬间被红色模糊了。
“杀人了!快来人啊!郭钢杀人了!”郭奶奶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穿过了整个院子。
郭钢见我满头是血地倒下,似乎也吓傻了,他扔下手里剩下的半截碎酒瓶,夺门而逃。
“沈老师……哥!哥!”小允用手死死捂住我额头上的口,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我带你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哥,你坚持住!你别吓我!”
我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没事……小允……别急……我没事……”
“我对不起你们啊……小沈老师……小允……我对不起你们啊……”郭奶奶的哭声,充满了绝望。
“砰——”的一声,椅子倒地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戛然而止。
真是,祸不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