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远行》攻葆基町

5、心途。不宣。 那个晚上，

　　孙叔端着两只大海碗从后厨出来。
　　“面来喽！还是老样子，锅挑儿。”
　　两碗打卤面被稳稳地放在那张早已被岁月磨出包浆的木质桌面上，热气腾腾。金黄色的卤汁是用肉片、黄花、木耳和香菇精心打制的，浓稠地盖在刚从锅里挑出来的、劲道的面条上，那香气，直往人的鼻子里钻，教人食欲大开。
　　沈砚书却并不着急动筷。
　　他凝视着那碗面，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半晌，他才拿起桌上的乌木筷子，将面条和卤汁仔细地拌匀，确保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裹上那诱人的卤汁。
　　他夹起一筷子，不急不慢地送进嘴里，细细地嚼，又慢慢的品，才说“就这个味儿，一点没变。小允……也最爱吃您这儿的面，他说，您这卤打得有家的味道。”
　　沈砚书这次不再细嚼慢咽，而是挑起一大口，吸溜溜地吃了下去。那吃相，不像他这个年岁的人该有的沉稳，倒有几分毛头小伙子般的急切和满足。
　　那是年轻时的沈砚书的样子。
　　不，那更像是那年夏天，他的样子……
　　“28号院儿的郭淮允！有你的录取通知书！”邮递员单脚支着他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在院子门口扯着嗓子喊。
　　郭淮允那时正在我的屋子里看电视，听见他的名字，“噌”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话也没说，兔子似的奔了出去。
　　“这里！这里！我就是郭淮允！”他一边冲过去，一边紧张地从衣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邮递员核对了一下信息，从车后座那两个大帆布邮袋里，翻出一个鲜红的、印着烫金大字的信封，笑着递给他：“恭喜啊，小伙子！北医大的！”
　　郭淮允伸出手，指尖都微微发抖。他紧紧地攥着那封决定他命运的信封，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脸上却绽开一个傻乎乎的笑。
　　“老师！老师！”他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因为激动，本来温润的声音有些破音，“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笑着站起身：“快，打开看看。”
　　郭淮允用力地点了点头，可手指捏着信封的封口，却犹豫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封被他攥得有些发烫的信，郑重地递到了我的面前。
　　“沈老师……您……您帮我念吧……”
　　那双眼睛充满期盼，也充满了依赖。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录取通知书，然后，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郭淮允同学，恭喜你，被北京医科大学，遗传学方向专业，正式录取。”
　　郭淮允好像被这个从我口中念出的消息给震住了，一时竟没了反应，就那么傻傻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小允，恭喜你！”我由衷地为他高兴。我伸出手，本想像往常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可手抬到一半，却改了主意，上前一步，将这个清瘦的少年，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郭淮允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回抱住我。我们的身体隔着夏日薄薄的衣衫，紧紧相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因为喜悦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脖颈，“老师，谢谢您……真的……谢谢……”
　　我闭上眼睛，轻轻抚摸他的发，一遍遍地说：“好孩子，好孩子……快，去给郭奶奶报喜吧。”
　　郭淮允这才有些不舍地松开了手。
　　我看着他跑向前院的背影，心里那股巨大的喜悦与欣慰，甚至超过了自己当年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当年选择上师范，只是因为师范专业可以免除学费，每月还补贴饭票和粮票。为此，我放弃了更好的学府。但我希望小允可以没有遗憾，可以去完成他真正想做的梦。这是他辉煌未来的开始。
　　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为他庆祝。清蒸鲈鱼、红烧大虾、木须肉、酱牛肉、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盘清脆爽口的炝炒圆白菜，全都是小允最爱吃的。
　　我还破天荒地去副食店买了一瓶长城干红。那是我们俩第一次喝红酒，也没什么讲究，直接倒在平时喝水的搪瓷杯里。也许是小允太高兴了，我也太高兴了，又或许是那葡萄酒甜甜的，果香浓郁，让人格外放松了警惕，我们很快就喝完了一整瓶，却仍觉得不尽兴。我又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我们就着树上的蝉鸣，举杯、碰杯、再一口干掉，就这样，我们边喝酒，边聊着他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憧憬着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及的未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脚下像踩着棉花，我晃晃悠悠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递到他面前。
　　“送给你，”我说，“恭喜你，得偿所愿。”
　　那是一支派克钢笔，是托人从友谊商店，用高价换来的外汇券买的。黑色的笔身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小允看着那支钢笔，连连摆手：“老师，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我笑了笑，抓过他的手，把钢笔塞到他手里。
　　“郭淮允，祝你前程似锦，也祝你……大学生活，一切顺利。这是老师的一片心意，收下吧。”
　　郭淮允没再推辞，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笔，仔细地用手绢包好，放进贴身的衣兜，转而绕到我的身后，温热的臂膀从后方环住我的脖颈，少年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肩头，他侧过脸，用发烫的脸眷恋地蹭了蹭我的耳廓，呼吸灼热而潮湿，下一秒，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我的脸颊。
　　那个吻像是一阵风，把名为“师生”的薄纱撩起一角，露出藏在下面某种早已越界的情愫。我侧过头，我们的视线交汇，彼此的眼眸中都映着对方动情的模样，呼吸率先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而后是唇瓣，我们的吻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义无反顾，那是我们对彼此隐忍的渴望，明知是沉沦，却甘愿一同堕落。
　　那个晚上，我们好像都醉了，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之后，我们都把那个吻当作酒后的荒唐，谁也没有再提。像是默契地退回到各自应有的位置，继续以师生的身份相处。
　　暑假后半段，我几乎都在陪郭淮允做开学准备。他申请了助学金和贫困生补助，但生活上的琐碎事还是不少，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郭奶奶。医科大在海淀，如今不过一小时车程，可那时候，从南城的胡同过去，公交车辗转颠簸，少说也要两个多小时，每天往返实在不现实。郭淮允也动过送奶奶去养老院的念头，担心费用太高又照顾不周，终究作罢。
　　“小允，郭奶奶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她的。”郭淮允起初没有开口，是不愿给我添麻烦，我懂他的心思。可与他有关的一切，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负担。在我心里，他和郭奶奶早已是我的家人。
　　怕他还要推辞，我又补充：“前后院住着，我做饭时多带出一份，顺手的事。你要是真把奶奶送去养老院，那我想去看她反倒不方便了。”
　　小允静静听着，终于轻轻点头，没再拒绝。
　　越临近开学，我们越少谈论大学生活。某种说不清的离别情绪，在沉默中悄然生长。
　　报到那天，我送他去学校。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旧帆布包、一床新被褥、一个旧脸盆、几本书，还有我送的那支钢笔。
　　校园里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我混在其中，就显得格外特殊。
　　宿舍是六人间，已经有人先到了。我选了个靠窗的下铺：“小允，睡这里好不好？方便些。”
　　“老……”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老师”这个称呼在此刻显得突兀，随即改口：“哥，都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我手里抱着被子，动作微微一滞，胸口却泛起一阵暖意，“好，就这里。”
　　我替他擦床、铺被，又去小卖部添置了些零碎物件，最后拎着一袋零食回来分给室友，请他们多关照。
　　临别时，小允执意送我，我们穿过校园里一条笔直的路，两侧银杏亭亭，阳光穿过繁密的枝叶，在我们身上与脚下的小径，洒落一片斑驳摇曳的光影，我望着这片葱郁，心想，等入了秋，这里一定美得惊人。我们就这样并着肩，走在一片流动的光影里。
　　“自己一个人记得要按时吃饭。”
　　“嗯。”
　　“别总为了省钱啃干馒头。”
　　“好。”
　　“换季的衣服我帮你准备，回家的时候记得来拿”
　　“知道了。”
　　“今年我又调了一档工资，涨了几十块，你在学校不用太省着，生活费不够记得跟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絮絮叨叨的说些不太打紧的话，好像这样时间就会变慢一样。
　　就这样，郭淮允一路送我到校门口，我拍拍他的肩：“好了，送到这里可以了，快回去收拾收拾吧。”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精神点儿，”我学着高中的那些男生，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开学要有新面貌。我有空也会来看你，好不好？”
　　他这才露出一点笑意，用力点了点头“老师，说好了！”
　　“小允。”我又叫住他。心里有很多话，最后只化作一句：“一定照顾好自己。”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些我们都不敢深究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老师，您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一手插兜，一手挥了挥，故作轻松的说“放心，我会的。”
　　我没敢回头，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想把他拥紧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