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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酲。暗涌。 有些东西正 ...

  •   沈砚书指间的烟轻轻一颤,竟从中间断裂开来,烟丝簌簌散落。小飞默默蹲下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那半截,又接过他手中残余的烟头,一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天色向晚,胡同里开始变得热闹,多是接孩子放学归来的大人与孩童。
      “小飞,一起吃个饭吧?”
      沈砚书领着小飞在胡同里穿行约莫一刻钟,最终停在一家小馆子前。店面朴素得近乎潦草,只悬着一块褪色的手写招牌,简简单单写着“面馆”二字,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
      推门而入时,一位正在擦桌子的大爷头也没抬:“还没营业呢,吃饭得等会儿。”
      “孙叔,是我,砚书。”沈砚书边说边走向靠窗的座位,自然地拉开椅子。店面不大,只摆着五张老式木桌,铺着早已过时的塑料桌布。桌上的玻璃杯倒扣着,杯身满是划痕。墙上不见空调,只有几个罩着防尘罩的壁挂风扇。这样的店面,若非熟客,怕是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被称作孙叔的大爷放下抹布,拿起搭在肩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从柜台提起暖壶走过来:“小沈啊,可是有日子没来了。”他边说边将倒扣的杯子翻正,斟上两杯热水。
      “前阵子病了,这才刚好利索。”沈砚书浅浅一笑,“比不得您,身子骨一直这么硬朗。”
      “唉,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孙叔看了眼安静坐在一旁的小飞,“今天带朋友来了?”
      “是啊。”
      “小郭有好几年没来了,他近来可好?”
      沈砚书端起茶杯,沿着杯沿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才开口:“小允他……一切都好。只是单位器重,派他出国去盯一个重要的项目,项目周期长,一走就得是几年。所以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的。”
      “不打紧不打紧,年轻人忙点是好事。”孙叔摆摆手,语气里带着怜惜,
      “小郭那孩子…唉,命是真苦。那些年,街坊邻居都绕着他走,背后指指点点的,无非是嫌弃他家晦气。后来他奶奶没了,家也就散了,他人是搬走了,可心还留在这儿,三天两头就来我这儿吃碗面。每回都是一个人,我不忙的时候,他能跟我念叨半天。他说,‘孙叔,要不是当年有沈老师拉着我,给我一个地方写字、吃饭,就我那时的情况,怕早就走上了歪路,不知在哪个泥潭里打滚了。’ 他说‘沈老师是好人,也是他命里的贵人’。”
      沈砚书唇角牵起一丝苦笑:“孙叔,您言重了……”
      “想吃点什么?自己写吧,我那边还有点活儿要收拾。”
      “您先忙,点好了我叫您。”沈砚书取过桌上那个小木板,上面用夹子夹着一叠白纸,拴着支圆珠笔。店里连菜单都没有,想来是光顾的都是熟客,本就不需要那些。“小飞,我来点菜,可以吗?”
      “沈老师,我都行,您决定就好。”
      沈砚书低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很快写下几个菜名。孙叔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得嘞,沈老师口味还是老样子。”
      “是啊,”沈砚书微笑颔首,“就惦记您这儿这口打卤面,隔段时间不吃就想。”
      不多时,孙叔端来一盘炸得金黄的花生米,又摆上一小瓶二锅头和两个小酒杯。
      “你们先垫垫肚子,卤还得再等会儿。”
      “是我来早了,不急的。”
      “那行,你们先聊着。”孙叔说完便转身进了后厨。
      沈砚书拧开二锅头的瓶盖: “小飞,喝一点?”
      见小飞点头,他便将两个小酒杯斟满。没有多余的客套,沈砚书径直端起一杯抿了一口,他知道,小飞在等待他的故事。
      “后来……”沈砚书轻声开口
      后来,那间不过十平米的小小屋檐,就这样装下了我们两个人的整个世界。日子流水般过着,郭淮允几乎成了我这个家的一员。
      我的生活也分成了两半,白天属于学校,属于讲台和粉笔灰;夜晚则属于这间小平房,属于那盏总是暖融融的旧台灯。
      郭奶奶出院后,身子骨到底不如从前了,我便让小允像以前一样,放学先来我这里。狭小的厨房里,我们会一起淘米洗菜。饭菜做好,他会仔细地把奶奶那份盛出来,端去前院,我会把饭菜煨在炉边,等他回来。我们面对面坐在小方桌旁吃饭,碗筷的轻碰声是这个家里最动听的声响。
      饭后,我们会一起坐到书桌前,拧亮台灯,在昏黄的光晕里,我在这头备课,红笔在教案上划出细密的痕迹;他在那头写作业,笔尖摩擦着糙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有时他会抬起头,指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皱眉;有时我也会放下书,把一段惊艳了我的句子读给他听。
      记得是九二年吧,街坊四邻的日子眼见着就活泛起来了。好些人家张罗着把黑白电视换成“带色儿”的。我琢磨着,时代往前奔,电视是了解外头的窗户,新的买不起,便托人辗转,花了二百块钱,搬回一台人家淘汰下来的黑白电视机。
      电视安装好的那天傍晚,小允眼睛里的光比那十四寸的屏幕还要耀眼。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从新闻联播一直看到屏幕上打出“谢谢欣赏”四个字,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家。
      暑假一到,高三的号角就要吹响了,我便邀他每天来我家半天,帮他补习功课,他是个很认真的孩子,布置的习题,他总会工工整整地写完,一个标点都不马虎。家里没有冰箱,我总会在他埋头苦读的时候溜达到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瓶冰镇过的北冰洋汽水,橙色的气泡欢快地升腾,瓶壁上很快就凝满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总是笑着接过去,玻璃瓶碰着牙齿,发出轻轻的“叮”声。
      有时,我也会买一根“双棒儿”,郭淮允会小心翼翼地掰开,递给我一半,自己留一半。我们两个,一个男人,一个半大小子,就那样并排坐在门槛上,一人举着半边奶油冰棍,看着院子里蜻蜓低飞,傻气地、满足地舔着。现在回想起来,那画面着实有些幼稚,却也是那段清贫岁月里,最甜的记忆。
      我们也一起听歌,他用我那台旧录音机反复播放Beyond的《不再犹豫》,他说“老师,我特别喜欢这歌词,‘梦想有日可达成,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终可见。’我想我的梦想也一定能实现。”郭淮允好像格外喜欢粤语歌,他为了唱准每一个粤语发音,专门准备了一个本子,他把那些陌生的音节都用拼音仔仔细细地标注在歌词本上,然后跟着磁带,一遍又一遍,蹩脚而认真地哼唱。
      偶尔兴起,他会随手把卷子卷成一个紧实的纸筒,当作麦克风,拉着我当他的听众。他唱《不再犹豫》,也唱《让我欢喜让我忧》,但唱得最多的,还是《每天爱你多一些》。每当他唱到那句“而每过一天,每一天,这醉者,便爱你多些,再多些,至满泻”时,他望过来的目光,总会变得格外温软,像浸透了月色的湖,闪着粼粼的光。那时的我,只当这孩子做什么都无比专注,连唱首歌都如此真情。
      有那么一阵,新闻里总是在说“东方风来满眼春”,小允问我:“沈老师,春天真的会从东边吹过来吗?” 他这个问题,让我想起来我的大学岁月,想起了那些曾经热血又最终被搁置的梦想。于是,我不再只给他讲题。我给他讲特区深圳如何从渔村拔地而起,也聊海外的思潮与文化。我们的话题,从公式与语法,悄然滑向了更辽阔的世界——关于理想,关于未来。我们从高考志愿,一直聊到人生蓝图,他忠于此刻的耕耘,亦不忘远方的召唤。
      高三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公布,郭淮允不出所料地名列前茅。然而,优异的成绩并未为他赢得尊重,反而将周遭的歧视变成了妒恨。
      那日他来到我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放下书包,他只是站在门口,声音低哑地问:“沈老师,今天……有同学说他爸爸是医生,他说精神病是会遗传的。”他抬起眼,泪水充满了眼眶“他说我将来也会变得和我妈妈一样,会被关起来。老师……这是真的吗?我真的……会疯吗?”
      我没有片刻犹豫,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让他的额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温热的泪很快浸透了我的衣衫,留下一片冰凉和苦涩。
      我一遍遍轻抚着他单薄的脊背,在他耳边重复着,“小允,不会的。你善良又聪明,你比任何人都清醒,都坚强。”我把他的脸抬起来,让他直视我的眼睛,“相信我,老师绝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那句话,我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几天以后,郭淮允对我说“老师,我想好了,我要去研究医学,我不能让自己像妈妈一样,如果精神病真的会遗传,那我要自己找到方法,治好自己。”
      当他的人生航向逐渐明晰,我们的周末时光便常常消磨在潘家园的旧书堆里。记得第一次带他去时,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当找到一本《基础生物学》时,他欣喜地转向我,眼睛亮晶晶的:“沈老师,您看!”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那个同样对未来充满渴望的自己。
      我替他付书钱时,他总要推辞,我便开玩笑的说:“我都帮你记着账呢,你可一定要成为郭教授啊,不然老师的钱可要打水漂喽。”他这才点点头说“一定!”然后高高兴兴地收下,把书紧紧抱在胸前。望着他的模样,我忽觉一丝宽慰,或许我这片已然残缺的人生,终能为他铺就一段完整而光明的路途。
      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带他来了这家面馆,那时面馆还很新,孙叔也才四十出头,是这一片最早下海的“个体户”,脑子活络,人也和气。在那个下馆子还算奢侈的年月,我想让这个成人的日子,在他记忆里留下不一样的记忆。
      我特意跑了半个北京城,从老莫买来一小块奶油蛋糕,吃完长寿面,我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将蜡烛插在蛋糕上,火柴划亮,小小的火苗在我们中间轻轻摇曳,小允闭上眼,十指交扣在胸前,许愿的时间格外漫长。
      “许了什么愿?”我轻声问他
      他睁开眼,目光深深地望着我,像是要钻进我的心里:“沈老师,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我相信,您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的眼神里藏着滚烫的东西,烫得我心口发颤。我明白,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深埋的种子,终要破土而出了
      那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让一切变得更加明朗。积雪足足有一尺多厚,白日里被行人踩成泥泞,入夜后又冻成坚硬的冰甲。第二天清晨,我在拐弯处滑倒在地,当郭淮允看见我狼狈地坐在雪地里时,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沈老师!”他唤我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他把我搀扶起来,清瘦的身躯紧紧贴着我,隔着厚厚的棉衣,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他的手微微发抖,却将我的手臂握得那样稳,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始终侧着半边身子为我挡着风,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回到家,他扶我在床上躺下,轻轻脱去我的鞋袜,用冷水浸了毛巾,小心敷在肿起的脚踝上。当他为我掖好被角时,身子压得极低,发梢几乎擦过我的脸颊,温热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我的面颊,就像外面的雪花一样,缓缓飘落,轻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我清楚地看见他通红的耳尖,和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沈......沈老师......”他的声音像春风拂过我的心尖,“我帮您请假,您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合上,屋子里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漫天风雪席卷着天地,而我心中那片冻土,竟悄然漾开一泓温热的春水,那融融的暖意,如溪流般流向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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