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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渡厄。微光。 “沈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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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淮允太像我了,我懂他的脆弱与自尊,冒然地去接近他,只会让他像只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防备。我只能等,等一个他愿意让我走进他世界的时机。
就这样冬去春来,我带郭淮允的班已经半年。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深夜。
那晚我还在备课,为了省电,灯绳拉得低低的,灯泡在头顶晃着一圈昏黄的光。就在我昏昏欲睡时,忽然听到前院传来慌乱的哭声,还有急促的的拍门声。
“沈老师!沈老师!”是郭淮允的声音。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拍我的门,声音都变了调,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沈老师!您快开门!我奶奶……我奶奶……我叫不醒她了!”
我二话没说,撂下笔就冲过去拉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郭淮允“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我面前,他的脸上挂满了泪痕和鼻涕,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沈老师,我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他看到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边泣不成声地说着,一边就要把头往湿漉漉的地上磕“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我忙不迭地把他从冰冷的地上扶起来,连声说:“别慌!别慌!我跟你去看看!”
我跟着他跑到他家。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一位老太太躺在床上,已经失去了意识。我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脉搏,还好,虽然微弱,但还跳着。我稍微松了口气,却立刻意识到更大的问题,怎么送医院?
那时候不像现在,手机一拨,救护车转眼就到。一条胡同,有时候就那么一两部装在小卖部门口的公用电话,有专人看着收费。可现在已经是深夜,负责看电话的大爷早就锁门回家睡觉了。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前院菜站的刘师傅那辆拉菜用的平板三轮车。
我跑去敲刘师傅的门,可他一听说是要帮郭家的忙,连连摇头,摆着手说:“小沈老师,不是我不帮你,那家……晦气!我这车还得做生意呢!”
我没时间跟他理论,从口袋里掏出一百三十块钱,硬塞到他手里。那是我今天刚发的工资,这笔钱对他来说,无疑是笔巨款。刘师傅看了看手里的钱,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车钥匙给了我。
我回到屋里,拿上所有的现金,揣上存折,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实的被子,垫在车板上,然后和郭淮允一起,小心翼翼地把他奶奶抬了上去。他蜷缩在车板的一角,一只手给郭奶奶撑着伞,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借着路灯昏暗的光,我看见他还在不停地抹眼泪。
我在前面蹬车,唯一一件雨衣给了小允穿,雨不大,但下得很密,我的衣服很快就被淋湿了,可却一点也不觉得冷。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吱呀呀的奔驰。
北京医院的走廊,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又长又冷,仿佛没有尽头,空气里呛人的消毒水味,熏得人头晕。
郭淮允靠墙站着,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单薄的肩膀因为后怕和恐惧,止不住地颤抖。他的脸白得连最后那丝血色也没了。我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那么瘦削,那么脆弱,仿佛我稍稍一用力,就会碎掉。郭淮允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受了惊的小猫。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泡过的眼睛,竟显得格外的温润透亮。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放柔了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别怕,有老师在,别怕。”
现在想起来,当时我说那句话,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对郭淮允说,还是在对很多年前,那个独自缩在铁皮棚里,听着舅舅一家冷言冷语的无助的自己说的。
幸运的是,郭奶奶送诊及时,抢救过后并无大碍,只是年纪大了,身体虚,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郭奶奶住院那段时间,我跟小允之的关系也在朝夕相处间越走越近。
开始那几天,我发现家门口总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门把手上偶尔还会挂着一小捆鲜嫩的野菜。这般情形持续了快一周,直到有天我提前回家,正好看见郭淮允握着扫帚,在门前安静地清扫。
他一见到我,立刻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安:“对不起,沈老师……没经过您同意就……”
“傻孩子,这有什么可道歉的。”我打断他,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觉得他比之前更单薄了。
我提起手里刚买的菜“我正愁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进来吧,晚上就在这儿吃。”
那顿饭之后,我便让他在奶奶住院期间都来家里吃饭。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郭淮允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他到得早,就帮着打扫院子;若是我单位不忙,我们便一道从学校回来,顺路去菜市场挑选晚上的食材,再一起回家。也差不多是那时起,我隐约感觉一些同事和邻居开始疏远我,但我并不在意。
那时我工资不算高,之前的积蓄又为郭奶奶垫付了医药费,手头难免拮据。之前我一个人过日子,向来是能省则省,吃饭只图果腹,一碗清汤面配点酱豆腐就能凑合一顿。但自从小允来了,我那间冷清的小厨房竟也热闹起来。我重新规划了开支,尽量在饭菜上多匀出一些。买菜时,我专挑最新鲜最嫩的买,肉贵,我就少买些,但一定要挑肥瘦相间的,够做一小碗红烧肉就好,每到周日学校放假,我必定会炖上一锅鸡汤,文火慢煨,澄澈的汤面上浮着零星的油花,碗底是实实在在的鸡肉,上桌前再撒上一把葱花,香味儿能飘满整间屋子。
他起初总是很拘谨,筷子只往眼前的青菜盘里伸。我便不由分说,将大块的肉、金黄的煎蛋堆满他的碗尖,嘴上只说:“你正在长身体,又天天跑医院,不吃饱怎么行?多吃点,好好补补。” 他这才埋下头,认真地吃起来,吃得急了,偶尔会噎着,我便轻轻拍他的背,把汤碗推到他手边,劝他:“慢点吃,吃多少算多少,别着急。”
可他总是摇摇头,倔强地非要把我盛给他的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才罢休。
这样的日子,在我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已是难得的慰藉与温暖。我想,对小允来说,应该也是如此。
半个月下来,郭淮允的脸色虽然依旧白皙,却不再是先前那种虚弱苍白的模样,而是透出了健康的红润,整个人看着也精神了不少。
慢慢地,小允的话也多了起来。他不再总是沉默,开始愿意跟我分享许多事:奶奶的病情如何一天天好转,胡同口哪棵香椿树发的嫩芽最好,天坛哪片草地里的野菜长得最旺。有时,他还会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压低声音告诉我:“沈老师,金鱼池里……其实根本没有金鱼。”
闲暇时,我会蹬着我那辆破自行车带他去医院看郭奶奶。他轻巧地跃上前梁,我载着他,披着晚霞,乘着春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过夕阳染暖的街巷,向着医院而去……
晚上,他常来我家写作业。小允的聪慧远超我的预期,许多难题一点就透。他像一颗被尘埃遮掩的明珠,只需稍加擦拭,便会透出温润而耀眼的光彩。
渐渐地,我的辅导不再局限于课本。我翻出珍藏多年的旧书,带着他走进一个更广阔的世界。我为他讲《红楼梦》里的诗词,探讨“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背后那份彻骨的悲悯与虚无;也与他聊《罪与罚》,剖析陀思妥耶夫斯基内心的挣扎与最终的救赎,谈论灵魂深处的自我拷问与神性的微光。
而我清楚地看见,就在这一点一滴的讲述中,他那双原本淡漠的眼睛,一点点地,被光照亮了。
沈砚书的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靠在柿子树下的老墙上。冬日的阳光斜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揉碎在斑驳的墙面。他取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沈砚书的目光越过屋檐,落在远处的天空中,仿佛要在那片虚无里寻找失落的答案。
小飞站在一旁,听得入了神,整个心都被那个叫郭淮允的少年的命运紧紧揪着。
这个故事,比他在“渡口”听过的任何一个酒后真言都来得真切。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瘦弱又倔强的少年,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他能看到那个少年在黑暗中挣扎,直到被一束光照亮,那束光,就是年轻时的沈砚书。
他仿佛能闻到老胡同里冬天的煤烟味,能感受到深夜医院走廊的冰冷,更能看见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平房,是如何成为一个男孩荒芜世界中的一片绿洲。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颗被沈砚书点燃的火星,后来有没有燎成一片照亮他人生的火焰?那个说着“别怕,有老师在”的男人,和那个孤独无依的少年,后来又怎么样了?
北风穿过胡同,吹落几片枯叶。
小飞忍不住向前倾身,他打破沉默,“沈老师,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