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什么的江湖》蘸天河

4、魑魅野洞暗神伤 野洞溅染冤

　　这下好了，正中江生下怀，他本便思忖着待妖精体力耗尽跟着它寻到那孩子，再同热心村民一道群起而攻之。

　　谁知那妖怪同莫忧周旋良久，也是筋疲力尽。它来这村子许久，从未受过这等折辱。瞅准了时机，高高跃起一个回身，竟是先行身子一弯，卷走了莫忧，夺路狂奔。

　　这一节众人皆是张目结舌，江生虽知莫忧心思细腻又有武功在身，却还是不免心下一惊，拿过身边一人手上火把，疾步追去。

　　青鸢剑法最讲究的便是个“轻”字，师父‘长须盖日’大胡子当年传授此套剑法时不教剑法，便是先叫江生练了五年的轻功。

　　此时饶是妖精行的这般迅捷，他也能在后头不疾不徐的跟上。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激师父教导有方。

　　莫忧在妖精背上期初自是有些惧怕，因的是手足酸软，不知为何身上倏地没了力气，后来见它尚未有杀人灭口之意，仅顾着自己赶路，一颗悬着的心便渐渐放下了。悄悄向江生打了个手势，告诉他不必过于担心。自己仅是失了力气，并无大碍。

　　就这么的，两人一妖一个跑一个追，到了附近的野山时雾霭几乎尽数褪去，天边泛起丝丝光亮。

　　妖精身上的皮甚是粗糙，以至于莫忧不甚细腻的皮肤上都磨破了皮。好容易待到妖怪将她放下，才逮着了个机会环视四周。

　　这儿是个未经加工过的山洞，洞内石壁凹凸不平，本应漆黑一片，却架着几根蜡烛，像是有人在此地居住似的。

　　就见那妖怪回身盯着江生，可怖的黑脸上竟是浮现出几丝类似幽怨难过的情绪，江生手握着剑，不动声色的向莫忧使了个眼色，叫她先行前去洞里头瞧瞧。

　　莫忧咽了口唾沫，白了他一眼，江生才幡然醒悟，心道不好。莫忧先下失了力气，若是打斗起来不免失了个强有力的助手。亦或是待会儿大家赶上来了，妖精擒了她，更是难以下手。

　　一会会儿的功夫，江生心中已是柔肠百转，再看向那妖精，便一咬牙，挽个剑花攻向它心口。

　　一招“鹏程万里”起手，那妖精果真飞速向旁侧闪开，江生嘴角一勾，剑锋一转，较方才的假动作添了七分凌厉。妖怪飞速伸手，竟是一把将那剑尖握在了掌中。

　　江生手掌一握，一股清凉无比的内力顺着剑尖流出，意欲将妖怪震开。谁知方才行了一半，便给一片灼热顶住。他面色一沉，心知这畜生有意同他较量内力，当即屏气凝神，调动内息匀匀而出。

　　就这么的，一人一妖，一把铁剑横在当中受着两面夹击，早已微微弯曲，江生细细感受着铁剑震颤同妖精手上淌下的滴滴绿血，已是心下了然。

　　这丑妖精使得是华血派功夫，潜麟渡人常道“华血震南血，无厉更驶南”，讲的便是华血派弟子协助官兵一同抵御外敌，使得江南边境再无外族堂皇驶入，给人欺压的故事。

　　由此可见，华血是个十分仗义的派别。为显得亲民，更是将长相过于歪瓜裂枣的，心术不正的，统统拒之门外。于内族人相互传授奇异功法，亲如一家。

　　这妖精倒是奇，依着这害人心形，这骇人样貌，那名门正派总不该收它，竟是使得一手华血功夫。

　　江生甲想着，不免朝莫忧望了一眼，心道丑儿心思机敏，定也看得出来。

　　这不望不要紧，一望江生脑中“嗡”的一声，冷汗滚滚而下。

　　方才还坐着给他使眼色的莫忧这会儿竟是没了影，他心中一紧，分了神，一时间内息紊乱，给了妖精可乘之机。

　　妖精手一使劲，猛地夺过长剑，竟是不刺，回身向着洞内跑去。

　　江生心乱如麻，见那妖怪发足狂奔，只当他瞧见了莫忧，忙调整内息，使了轻功急追。妖精经过这片刻休憩，竞像缓回了昨日所消耗的体力，江生血肉之躯，又是初出江湖，竟是有些跟不上。

　　洞内的蜡烛经过妖精身子带过，一根根熄灭，越往深处走，越是不能视物，江生瞧着前面那个背影不断辗转腾挪，离自己愈发遥远，心里已是凉了半截。

　　约莫一盏茶时间，妖精身影早已消失，江生却听见前头隐约传来叫声，凝神细听，猛地虎躯一震。

　　是莫忧没跑了！

　　他抹了把汗，抽出长剑，绕过一面石墙探头去看，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想来定是妖精兽性大发，莫忧又给害了毒计手足酸软。隐约见那翘着个小辫儿的影子给人掐着脖子摁在石壁上，显然已是无力挣扎，身子软绵绵的挂着。

　　再怎么说也是个全身无力的小姑娘，亏得还是华血门人，简直称得上败类！人渣！

　　江生惊骇之余闪身上前，也顾不得留什么活口一块儿审问了，当胸便是一剑。

　　那妖怪嘶鸣一声，掐着莫忧脖颈的手当即松开，竟是不死。夺过长剑，向旁一掷，身旁角落传来一声微弱的痛呼。

　　江生却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眼见那妖怪宽大手掌就要拍下，正欲奋起格挡，妖精颈后却猛地刺出一剑。

　　霎时，莹绿色的血液汩汩而出，较方才那当胸一剑还要猛。

　　“咳咳……他娘的咳…叫你掐你姑奶奶咳…脖子……咳咳咳”

　　江生忙绕过死尸扶起莫忧，就着洞内的火石点燃蜡烛，方才还力拔千钧的双手此刻却是抖个不停。

　　“丑儿妹子，你……”

　　怀里的莫忧一如往日般淡淡笑了一笑，缓缓伸手抚上江生脸颊，伸到一半，却是身子一软，斜靠在江生怀里，不动了。

　　江生害怕到了极点，唯恐方才一击已是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忙握住她的手，暗暗运气，意欲将丹田真气缓缓导入妹子体内，以延续其片刻的性命。

　　关心则乱，以他这般修为，体内能有多少真气先不说，就武学大师是两天一夜未曾合眼，功力也必大打折扣。江生理顺了内息，正欲渡气，就见怀里的莫忧嘴唇动了动，忙凝神去听。

　　“哥……”

　　江生忙应了声，莫忧继续道

　　“你以后……若娶了旁的女子…成了江湖大侠……别忘了来小妹坟头拜拜…将行侠仗义之事化作…一纸文书……烧过来……”

　　江生静静听着，紧紧握着她的手。

　　“还有……那本《霜锋醉卧美人怀》……”

　　江生觉出些不对，双眉微蹙。再看向莫忧，她嘴角抽了一抽，像是泫然欲泣。

　　“嗯……还有…哥你儿时给我缝的那套……丑衣裳……”

　　莫忧说着轻轻将脸埋他怀里，肩膀微微抽动。

　　江生抿了抿唇，摸摸她的头，轻声道

　　“亲亲小妹子，莫说胡话，你…你丫演够了没？！”

　　这一句当真转折突然，引得莫忧愣了一愣，随即便崩不住了，山洞里回荡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江生冷着脸低头，就见自家小妹子憋的红通通的半张脸缓缓抬起，偷瞧着自己的反应，霎时心头最后半点不悦也消了，跟着笑了一阵。

　　他自然是高兴的。

　　这一出戏演的精彩，方才断肠般的心痛霎时烟消云散，于江生眼里便似莫忧死而复生，自是喜悦大过恼怒。一时如失而复得了件珍贵的宝物似的，竟是有些舍不得放手。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莫忧揉揉给掐的酸痛的脖子，又活动活动脑袋，道

　　“嗯，是我的不是喽，便是想瞧瞧若我死了，会不会有人觉着难受。你莫要怨我可好？”

　　她说着从江生怀里爬起，虽手足尚有些使不上力，也勉强能走。说起来自个儿都不大清楚方才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刺透妖精脖颈，想着，不由自主向那妖怪瞧了一瞧，顿时呆立在原地。

　　“哥……”

　　“如何？莫要在装神弄鬼了，我……”

　　语意未尽，江生也是瞠目结舌。

　　就见那妖精黑色的表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四肢渐渐变粗变短，不出片刻便显出一位垂暮老人的身子来。

　　“这是……那家那位婆婆？”

　　正是，一点儿不错！那婆婆嘴角兀自带着笑，身下的一滩黑水同胸口的那把观雾剑更是令人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江生似是想起了什么，忙四下观望，待望到墙角处，眉毛已拧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布衣孩子，死了。

　　脑门儿上正正插着那把听澜剑，亮白的剑身染了血迹，明晃晃的映出那孩子大睁着的双眼。

　　“大侠！你们定是来显神通救我出去的吧！”

　　莫忧盯着那双眼，只觉他也同样在盯着自己。那孩子定是想不到，自己倾慕已久的大侠的宝剑，最后定定插在自己头上。而掷出这把剑的，便是自己敬着爱着的婆婆。

　　两人相顾无言，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惶恐与无措。

　　婆婆是谁？妖精是谁？可怜的孩子没救出来，同那墙角的一堆尸体死在了一起。

　　他本不用死的。

　　他想活着。

　　就在此刻，身后通道内响起一阵嘈杂人声。

　　是乡亲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