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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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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敲着锣,集结分号伙计,成立三个专班。
一组画影图形,一组展开地毯式搜索,一组则专注公关煽情,从源头上杜绝弃猫效应。
我提着一篓不合时宜的青桔,坐在桥头看着行人远去,河水空流。
薄薄的云彩渐渐遮住了惨白的日头。
快要下雨了。
我荡着青桔篓,慢悠悠地下了桥,蹲在桥洞下继续等。
卖糕的阿婆刚好掀开蒸笼。
糯米的香气扑了我一脸。
想着等找到楼泊舟,也许能挣点好感,我忙让阿婆包了两块。
白皙的糯米上有点墨渍。
我翻开看了看,是一号专班将将张贴的告示。
第一张悬赏还有几分神韵,复制到这基本完全走样。
穷凶极恶,张牙舞爪。
不像寻人,倒像通缉。
阿婆不放心:“这是官府的通缉令?我见纸是好纸,就拿了几张。”
我:“不是。”
阿婆:“这人不知道欠人多少钱,铺天盖地到处都是——可见不能让男人家到处闲逛。”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您说得都对。”
远处隐隐传来三号专班的口号:“东家不骗人,东家就在那儿等,你别跑太远,我们一定会找到你。”
阿婆:“哦呦不得了,还是个欠高利贷的。”
总觉得我所剩无几的清誉,经过这轮,基本荡然无存。
旁边巷子的笸箩莫名倒了几个。
可能是野猫。
但我转念又想,不会是丢不起人的楼泊舟吧?
我向那走了走。
杂物堆积,巷道狭窄。
天光也有些暗淡了,若有似无的雨零星飘了几点。
路况昏暗得看不太清。
我扶着墙壁,钻过扁担,跨过笸箩,绕过散架的木车和摇摇欲坠的木柜。
“赵韬韬?”
我回头看过去。
三两个带着斗笠蒙着面的人不知何时堵住了我的来时路。
“你们要做什么?”
离出巷子还有大概五六步的距离。
我绷紧小腿,试图用废话拖延时间。
“自然是要拿你的命啊!”
闪电蜿蜒刺破天际。
更刺眼的是出鞘的刀光。
雷声砸下。
他们轰然出动。
我慌忙逃入巷子中。
青桔子散落一地。
果不其然是个死胡同。
好一招关门打狗。
我看了眼墙,是就算我很急也没办法狗急跳墙的高度。
“住手!”我咬了咬牙。
对方好整以暇,残忍地像玩弄老鼠的猫。
我伸出尔康手:“好汉饶命。”
对方似乎脚下一个踉跄,但出手更加凌厉。
我一个蛇皮走位闪过劈来的刀:“我有钱!”
“钱可不够买你的命。”为首者嗤笑一声,预判了我乱窜的方位。
鄙人想象力比较贫瘠——不是钱,就是权咯?
于是我猛地回身,像伞蜥一样高举双手震慑对方:“我是国公府的人,别动我!”
杀手又是冷笑:“国公府算什么东西!”
看起来对方靠山更大的样子。
他横刀而来,直取我咽喉紧要之处。
我一个迅猛的萝卜蹲,抓住他的刀:“你到底为什么追我!”我又没有机智糖浆。
“只怪你/妈挡了路!”杀手放完狠话,发现拔刀失败,额角青筋直跳。
这个你/妈究竟是语气词还是宾语,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另一个杀手袭来,我拉他一个趔趄,他挣脱不开,被我拽住旋转得飞起,直把一旁饿虎扑食的杀手掼开老远。
其他杀手见状,怒喝道:“放开他!”
仿佛我是个力大无穷、挟持人质的歹徒。
我很生气:“你们礼貌吗!”
没有充值续费的奇迹很快到期了,杀手挣脱开来。
我哆嗦着,只觉一阵寒光迫近我的脖颈。
情不自禁闭上了眼。
雨在顷刻间落了下来。
有些凉。
预想的痛感没有出现。
我睁开一条缝。
杀手僵立在原地,摇摇欲坠,轰然倒塌。
悄无声息、凭空出现的楼泊舟横身立在我们之间,已反手夺过了他的刀。
漂亮的姿势,流畅的肌肉,猎豹般的爆发力,鹰隼般的身手。
青年微微抬眼。
湿漉漉的面容上是格外漆黑的一双桃花眼。
清俊疏离的脸庞在刀光烟雨中迸溅出见之难忘的艳色。
是水中的鬼,山中的妖,世外的客。
他抿了抿嘴,小梨涡转瞬即逝。
回身挽刀,直面对手。
对方不敢轻举妄动,呈包围状小步逼近。
电光石火之间,刀剑嗡鸣。
楼泊舟横刀一击,逼退对方十数步。
这就是和男主(疑似)在同一边的安全感吗?
我腰板直了许多,抄起旁边的扁担就上去抽人,不忘布置任务:“我要活的!”
江湖规矩?
鄙人没有,我们城里人只知道痛打落水狗是优良美德。
楼泊舟顿了一顿,劈手夺了我的扁担,单手夹起我,轻松越过死胡同。
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穿梭在狭窄的巷子里,迷宫般的青砖墙重重叠叠在眼前不断闪过,巷子外是巷子,岔路后是岔路。
我急了,两手抓住楼泊舟,压低声音骂他:“喂!明明是顺风场……”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裹挟着我贴到一善暗淡的赭红色小门下。
墙体高高,门框窄小,屋檐浅浅,零落的雨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砸着青石板的路边。
他勉力绷紧着身体避免贴到我,呼吸轻轻扰动我的鬓角。
脚步声来到巷口。
我紧张地扣住他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蓄势待发。
好在来人只是稍微探了探便远去了。
他放松下来,转过身体贴在门上滑落,半倚靠着坐在门槛上。
微凉的雨丝打到我的脸上,我一个激灵,用俯瞰表示鄙视:“为什么不听我的?”
他哀哀地扫了我一眼:“他们人多。”
我瞪着他,这才发现他眼下乌青和脸上苍白,心里一惊,这直脑筋不会等了我一夜吧:“你是没吃饭还是没睡觉?”
他默然,看着水坑里一圈一圈的波澜发呆,眼睛瞬间红了一圈。
我摸了摸嘴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关切听起来简直像资本家:
“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哭,这样,我们去吃东西,以后,我也一定保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的解释好像被淹没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只能听见自己懊恼和慌张的心跳——我真是有着好健全的道德感,太容易被拿捏了。
他看着我,漆黑的眼瞳古井无波:“我等了你好久。” 平静地叙述,莫名听着非常委屈。
好像纸箱里的狗狗。
良心隐隐作痛。
我捂脸,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是,是我失约了。”我蹲下去安抚,然后对天发誓:“但都是因为我掉下水,你不知道,我淹得半死,眼睛一睁,就爬出来找你了!可你没在原地,铺子的伙计可能现在还在发寻人告示。”我解释着,再次趁乱爬上道德高地。
他抿了抿嘴,想说些什么,梨涡忽闪忽闪,却又很眼尖地看见我手上的伤口。
这让我痛苦地想到家里还有尊煞神。
我默默把手藏在袖子里,便拿怀里的甜糕岔开了话题:“桔子被他们弄丢了,你先垫垫,我们马上去吃饭。”
甜糕还有些温度。
他接过甜糕,却不吃,只出神地在手里轻轻的捏着。
“吃呀,专门给你带的。”我催促。
他抬眼看我,不说话。
这种腻腻歪歪、黏黏糊糊的氛围让我心里莫名有些慌张,于是伸手要抢过甜糕。
他一躲,用糖糕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缩回去,被拍到的手背像被火燎了一下。
我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找了个借口不去面对他一览无余的眼睛:“走吧,湿透了吹风要生病的,我们找个地方去吃饭!”
楼泊舟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哪怕我只是找小二拿买好的成衣。
我回头差点撞上他,但看着他那副惶恐又局促的样子,感觉一个大好的青年终究被我折腾出了弃猫效应,我摸摸鼻子,把衣服递过去:“找个包厢换衣服。”
他站桩似的不动弹,怔怔地盯着我。
我:“我真不走。”
他:“你别骗我。”
我:“我不骗你。”
他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不说话不动弹,可沟通性不足邻居家三岁小孩。
我狠了狠心,起身出门欲关门,他立刻扶住门,死死拽住我的袖子。
我铆足劲关门失败。
这股牛劲儿……似乎我才是没吃饭的人。
我:“我真是怕了你了!”
我顶着守在外面的小二的八卦目光,艰难地回身、关门;然后紧紧捂着耳朵、抱着脑袋催促:“快换!”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很快安静了。
我警惕了一下,问:“换好了?”
今天可能是这辈子最尴尬的一天,什么当街示爱、抱头鼠窜、坦诚相对,不过都是过眼烟云,我相信我今后一定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面对任何事情。
他轻声说:“没有。”
好险,我差点回头了,差点就要长针眼了。
我气恼地不说话。
他问:“你一会换衣服,我可以出去,但是你能不能期间保持和我说话?”
“大兄弟,不至于,真的不至于。”我有点恶寒。
再这样发展下去,我真的怕你半夜再钻我被窝。
一怒之下想夺门而出,但又怕他事后羞愤自尽,毕竟外面的跑堂的、送菜的,在刚刚那出乌龙下,都含着对八卦的热切、巴巴地盯着我们的包厢。
终于在对方你不答应我就不穿衣服还不让你出门的胁迫下,我只能委屈自己点了头。
“行吧行吧,真是怕了你了。”我问他:“你后来去哪里了?”
他又是一会没说话,也没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好半天才恢复动作:“我等到了今天早上……后来想着你别找错馄饨摊子,便走遍了附近的摊位。后来才想明白,也许你只是……”你只是不要我了,便没有回到原位,大概是想这么说吧?
我盘坐在门口,认真研究着全城最贵的酒楼的门板花纹:“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听不出他的语气,他好像除了一点局促和不安以外,其他的情绪都很淡,没有生气,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没有绝望:“我得找份工,不然没有吃食,晚上也扛不住。”
我点头肯定:“你的身手很好。”也许能靠这个找份好差事。
他十分平淡:“不过是些自保的手段,也只能做做苦力或者当人家侍卫,再好点的工作,一般也不要男人。”
这个世界显然是重女轻男的。
哪怕是在民间的商业体系里,也是女人掌握着技术含量更高的岗位,而大多数男人要么是做全职丈夫,要么是做卖命的苦力劳动。
听着动静,大概在系腰封。
“楼泊舟?”我数着门板上百子千孙图的小人数量,心不在焉。
“嗯?”他似乎停下了动作。
“回去后你去找娘领枚印鉴,以后城里主要的店铺都能挂账。”我手指一顿,忘记了当前的小人有没有点过:“别傻兮兮地整夜游荡;再不济也得记着回去的路。”
他这次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