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招牌菜,都来一份。”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霸总意味满满的台词。
想到家里的修罗场,恐怕这是我最后一顿安稳的饭。
楼泊舟有些惊讶:“这个量可能对我也很勉强。”
“偶尔奢侈而已。”我不以为意:“我付钱了。”
他侧脸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伙计和大快朵颐的宾客,神思游离。
这是全城最贵的酒楼。
有丝竹雅音,有山珍海味,有琼浆玉露。
当然门外也有另一番天地。
比如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摊贩、比如码头上买俩馒头对付一天还得扛沙包的苦力。
今天这顿饭大概会花十两银子。
而楼泊舟的卖身钱也就三两银子。
物伤其类吗?
说起来他之前应该是和那个死掉的师父行走江湖,靠着卖艺、打零工为生,应该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才会清瘦得像是丛竹子。
好狡猾的男主(疑似),竟然试图用悲惨的遭遇博得怜爱,让我放松警惕。
我做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语气坚定:“我会打包。”
看我轻松选择最加好感的选项!
他有点茫然地看向我:“哦。”
确认过眼神,是我在自作多情。
我意兴阑珊,却听一女子凭栏笑:“剩菜吃三天可不好,不如我请?”
我回头望去,这实在是个英姿勃发的女子,挺拔如同雪间山中的松柏,正要下楼。
看她来路,是雅座的贵客,光是预定便需要五十两银子。
但她并不是我熟知的、能拿出这个价的本地人。
她的目光在楼泊舟脸上停留了一下,有淡淡的惊艳之色。
诚然,今天跑腿的人品位实在好。
给他选的这身青衫十分得当地勾勒出窄瘦的腰肢,极好地凸显了这人平素不显的遗世感,瑟然锐气被疏离的钝感中和,望过去,只记得他柳叶似的侧腰和蝴蝶振翅般的眼睫。
楼泊舟捏着茶杯,十分僵硬局促。
我举起酒杯引走女子的视线:“萍水相逢,这多不好意思。”
女子歉意地移目,解释说:“我等的人应是失约了,一桌好菜刚上,听了你们的话,我想着这天下的好东西说到底都是天家的,纵使我有几分家财,也不该胡乱浪费,不如顺水推舟。”
听她的语气并无恶意,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我轻声道谢,目送女子离开酒楼。
擦肩而过之际,听她调侃道:“好福气呀,赵韬韬。”
我心生狐疑,却见她已大步流星上了马车。
好东西都是天家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寻常人会上纲上线到这种层面吗?
但我比较在意的是,对方为何如此精准定位到我的身份。
但今日怎么看都是不期而遇,我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为好。
楼泊舟见我面色凝重,有些愧疚:“是我多嘴了。”
“菜都是好菜,有什么不能吃?”我摇摇头。我家生意不景气那些年,连庄上人的红白事席也蹭过,哪有多高贵?
我托腮:“有些菜我也没吃过,我们一起尝尝。”
小二把一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女子自己是不浪费了,但这饭量对我们两人来说却是更加勉强。
小二友情提醒:“打包费五十文。”
“不用。”我想了想,将铺子的位置告诉她:“我刚点的菜每样各做三道,打包好送去这个地方。”我没有女子那般的出身,自然没有那股唯我独尊的想法,但保不齐底下人会有所误会,所以手下人吃食必须单独准备。
“得令!”小二躬身麻利地收拾起菜。
我看着她两只手分别动作,眨眼一摞盒子通通抱走,评价:“手法惊人。”
“我们跑堂世家可不是说的玩的,这点技巧还是要有的。”
她还挺幽默,我跟着笑笑。
吃饱喝足就该直面现实了。
家门前门可罗雀。
我死死抓住马车车厢,伸出一只脚往下够。
要是马车突然狂奔,带我浪迹天涯就好了。
楼泊舟跳下来,观察了很久,利落地像收衣服一样把我拽下来,眨了眨眼睛:“好了。”
你在求表扬吗?拳头捏了又松,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垫脚摸摸头,留下一脸茫然的楼泊舟在身后。
管家一个滚地来到我面前,向内招呼:“人齐了。”
我一哆嗦,下意识往楼泊舟身后闪躲:“刀斧手就位了?”
管家颔首,嘴上却说:“怎么会呢?”
府里静悄悄的。
侍从攀着梯子,沉默地挂起灯笼,借着微弱的而昏黄的光线,我慢慢推开门。
屋里的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你回来了!”
魏诘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
他很快瞥到了我身后沉默的楼泊舟,笑容保持不变:
“既然人齐了,就吃饭吧。”
娘与爹在其身后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菜上齐了。
我看着满满当当的菜式,腹中翻江倒海。
再看楼泊舟,一成不变的表情似乎也有一丝龟裂,露出些微土色。
魏诘像是一个勤劳的主父一样,殷勤地安排我们一家人在我们司空见惯的餐厅入座,并得体从容地站在爹娘身边为他们布菜。
“怎么好让贵客布让?”我娘看着低着头愈加无所适从的楼泊舟,试图端水。
魏诘自信:“我马上就要加入这个家了,这些都是我迟早要做的。”
我爹惶恐:“我们家没那么些规矩,我们自便,自便……”
魏诘微笑:“礼不可废,我爹自小教导我,服侍妻主及家人是应当的。”
说着他将堆得冒尖的碗递给我,人畜无害:“妻主一定能感受到我满满的诚意吧?”
我苦着脸接过,味同嚼蜡地咀嚼着。
加油啊,这可是他的初登场,我必须吃下去。
“给。”他捏着碗,指尖用力到发白,递给楼泊舟,务必将大房气度贯彻到底。
楼泊舟起身接过饭碗,乖巧地不做声。
我心想,楼泊舟出身不高,想来不至于有不必要的好胜心,应该不至于和魏诘一争高低。
在我期许的目光中,楼泊舟立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端着碗就要出门。
我看向娘,到底是娘带回来的人,她出言发问再合适不过。
娘会意:“小楼要去哪里?”
楼泊舟腼腆道:“我们这些小辈男眷怎么能和妻主、长辈在一桌吃饭?我要去后厨。”
我震惊地看向真诚的楼泊舟,他甚至脸上还飘上了点红晕。
魏诘捏断了筷子,不遑多让,起身跟上:“不用你说,我也正打算去呢!”
“这倒也不必——”
我们一家三口慌慌张张试图制止这种无效内卷的行为,可他俩表面兄友弟恭,实则完全不听人话。
“不会在厨房打起来吧?”我爹抓住我娘的胳膊。
娘扶额:“应该不至于动刀子、泼热油吧?”
“管家管家!”我大惊失色:“一个带去东厢,一个带西厢,务必分得远远的,别让他们靠近我们的厨房!”
托他们较劲的福,至少我们一家三口现在清净了许多。
娘发问:“你真要娶魏小公子?”
我沉痛:“那个气氛容不得我说不。”
娘严肃:“可阴国公不认可,便是赶鸭子上架硬结这门亲事,人也未必承你这份心。”
我摇头:“事情到这个地步,不仅得娶,还得风风光光地娶。否则日后惹人非议,国公府也只会算在我们头上。”
娘惆怅:“现在这个小楼也是麻烦,不如暂且送到庄子上去?”
我震惊:“使不得!”已经见识过楼泊舟的身手,那很可能是赤裸裸的主角光环啊:“必须妥善安置,现在是评上盐商的关键时刻,千万不能出作风问题。”
我又将被杀手围追堵截的事告诉了娘:“”
娘拍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敢行如此不轨之事!报官,我们去报官!”
我按下她:“对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中选盐商后来;背后的人兴许比国公府势力还大。您知道参选盐商的还有什么人吗?明明我们家竞标那么仓促,也没有特意去打点这种事情,充其量是个陪标,为什么结果能不偏不倚砸我们家身上?”
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对于一步登天的我们而言,这个答案需要一点时间。
尽管我们时间不多。
就好像给我们数以亿计的财富,同时要付出被蜗牛追杀的代价一样。
蜗牛会在不知不觉中走到哪里实在是个问题。
我碰了碰床帘上的黄铜铃铛,起身吹灭了烛火,将被子拉到最高。
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蜗牛抵挡在外。
一只蜗牛,两只蜗牛,三只蜗牛……
我紧紧闭着眼,可困意似有预兆般迟迟不来。
房门轻轻吱呀一声。
有隐约的窸窣声靠近。
不是吧?我这才刚逃出生天,又来围追堵截!
脚步靠近。
我在脑海中模拟着奔逃走向。
身上兀地一重。
上一次看人坐在活物身上还是杀猪的时候。
难道他预判了我的预判,想提前封死我逃跑的可能?
对方微微俯下身子,微凉的吐息喷到我的脸上。
我有些紧张,下意识开始憋气。
无事发生。
只是落下的头发搔得我脸颊有点痒。
“那个……”
我伸直了脖子,力求死法干脆利落:
“我赶着睡觉,你要不快些?”
低低的嗤笑从面前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
魏诘撑着一只手臂,一手掩腮,正囫囵咽下眼中的笑意。
微卷的发丝散落肩头腰间,发尾轻轻拂动,不经意略过我的颊边。
我不经愣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