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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我呢 ...

  •   顾焕一身火红骑装,面色森白地从烟尘中走出。脸上此刻只剩茫然——为何在她走马观花回顾此生时,总有个素未谋面的白衣瞎子如游魂般尾随?他披散着头发,悄无声息,起初她还以为是来勾魂的白无常。

      她究竟怎么死的?记忆碎成乱麻,从垂髫稚子到娉婷少女,再到为人妻、为人母……

      刚理出些许头绪,那游魂忽然开口:“为何不反击?”

      顾焕拧眉反问:“你究竟是谁?为何在我记忆中?还出手袭击我?”

      瞎子平静答道:“你方才情绪波动剧烈——仅是因你丈夫亡故,他母亲疑心是你所为?”

      “仅是?”顾焕气极反笑。

      “此处也并非记忆。”瞎子语气毫无波澜,“你应当还记得,你已死了。”

      “死了又如何?”顾焕气恼道,“不是我做的事,我不会认的。”

      瞎子偏头,露出困惑的神色:“此刻你又平静了……不,是委屈。烦躁伤心却无杀意——为何?”

      顾焕渴望庇护,于是手中多了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短剑。她双手紧握剑柄,指节发白:“你算什么东西?你了解我什么!”

      “我确实不了解你。”瞎子坦然承认,“奇怪。你以剑指我,唯有悲恸。我如此待你,你却只想吓跑我。”

      他沉吟自语:“此时你的人生已过半程,按常理,六岁那年你就该攻击我了。”

      “什么常理!我根本不认识你!”剑尖随着她的颤抖不稳,“从我的记忆里滚出去!”

      “此地非你记忆。这是溯源阵,将你的记忆展开,探查每丝情绪,放大你的愤怒,削弱你的力量,却令你维持人形。”瞎子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功法要诀,“更易掌控,便于减少伤亡,或是细致审讯……但你不攻击我,我无法破阵。”

      周遭幻境流转,唯有那座坍塌的朱楼亘古不变一般矗立在卧房中。病榻上的老王妃探出半身,手死死攥住顾焕素白丧服袖角,尖厉哭嚎:“是你杀了他!你杀了我儿!”

      顾焕拼命想拽回衣袖逃离这张令她恐惧多年的床榻,可老妇人已融作一滩污浊泥沼,缠上她的身躯,勒住她的脖颈嘶吼:“若非你所为,为何独你活着回来?!为何与太子同行?你这娼妇,还想嫁入东宫不成?我绝不容许——你要给我儿偿命!”

      白衣瞎子静立一旁,无动于衷。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破开混沌。卫殊絜冰凉的手被猛地攥住,他周身戒备松懈些许,迟疑侧首:“你也在?”

      “我在。”牧决观紧握他寒玉般的手指,目光扫向内里骇人景象,惊得踉跄半步,“这怎么成鬼故事了?”

      顾危喘着粗气追来,见状倒抽一口冷气:“地形怎突然变得天翻地覆……你们堵在——噫!”

      泥沼中,已被黑泥吞没大半的顾焕挣扎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呛水声:“不是我…”

      牧决观握紧剑柄,见卫殊絜仍冷静旁观,急得望向顾危:“不救她吗?”

      卫殊絜耐心向不谙阵法的二人解释:“此乃心象显化。自她丈夫身故,至这位丧子疯癫的老妇离世前,在她感知里自己便是深陷泥潭无力挣脱之人。”

      “敢问太妃薨于何年?”卫殊絜问。

      顾危紧抓门框,不忍细听,更不忍再看妹妹惨状:“三年前。”

      他喉头哽咽:“即便在阵中……也不能让她好受些么?”

      卫殊絜语气平淡:“那场真实折磨三年前便已终结。此乃过往倒影,此刻的慈悲于她无益……你明白的,她早已死了。”

      “唯她主动攻击,我们反击,否则阵法会碾碎她的魂魄。方才我试过摧毁周边激怒她,全然无效,反倒让她能看见我了。”

      卫殊絜悄然收紧牧决观偷偷探来的两根手指,另一手按揉眉心:“且慢,那小子来了。”

      “谁?”顾危急问。

      只见个十七八岁的俊朗少年穿过三人,步入室内,对泥沼郑重行礼,眼中燃着灼热的光:“母妃!儿臣可去灵域修仙了!”

      黑泥骤然凝固,剥露出顾焕枯槁的面容。她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少年已听不进任何话语,叩首道:“乾坤阁乃灵域大宗,儿臣已打点妥当,两日后便可启程!”

      指间黑泥簌簌滑落。顾焕捧住儿子的脸,难以置信:“你已十八岁了,他们当真会收?会不会是骗局?”

      青年热切答道:“八皇子亦在其列!母妃安心!乾坤阁中有处秘境现世,急需三百名金灵根为主的三四灵根修士作开启之钥!此乃千载难逢的机缘……”

      顾焕浑身力气骤然抽空,任黑泥沿着肌肤裂纹侵蚀。她喃喃自语:“那我呢?”

      青年身影如烟消散。

      泥沼再度沸腾,裹着干瘦女子发出砂砾摩擦般的嘶吼:“我的孙儿也不见了!定是被你这毒妇害了!这么多年音讯全无……你还我孙儿,还我儿子,你毁了我的一切!妖女——”

      整个空间剧烈震颤,室内外景致疯狂交叠,人影牲畜桌椅陈设如雨坠落。

      “她心神溃散了。”卫殊絜断言。

      顾危难以置信:“这般情形要如何攻击?”

      卫殊絜摇头:“我也在等——”

      昏暗天地忽被撕开裂隙,传来男子矜贵的嗓音:“想要和离?可我那位姑母尚在病中,一日离你不得……不若如此,你去庙里换个名头,假称积劳成疾香消玉殒,我将你安置在城外别院。莫摆出这副神情嘛,我会常去探望……”

      牧决观蹙眉沉吟:“这是那个从战场上救她回来的太子?他怎么……”

      兄长顾晟艰涩的声音插入:“阿焕……新帝登基,为何独独过问你的意思?他要问你什么意思……”

      黑泥沸腾翻涌:“想逃?给我儿偿命——无耻妖妇!你不怕天打雷劈么!”

      稚子拭泪呜咽:“娘亲要把我留给祖母吗?”

      年少太子的调笑混杂其间:“王妃青春正盛,莫为亡人过度伤怀。若你有意——”

      年迈父母融作模糊肉块,伏在她肩头泣诉:“再不能陪你了……你的兄长,都是我们的过错。”

      卫殊絜凝神感知:“时间全数错乱了。”

      他松开牧决观的手,指尖一勾,长剑自行出鞘,兀自横在怔愣的顾危与牧决观身前。

      翻涌的黑泥随着顾焕连滚带爬的姿势扑向唯一的光源。她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却在瞬息沉默后迸发出撕裂般的尖叫:“你眼里永远只有大哥!我们才是血脉至亲!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顾危面无人色。

      汹涌的黑泥如利箭刺来。卫殊絜剑气流转,劈砍格挡间削落的泥块发出热油遇水般的滋啦声响。牧决观急忙拽着顾危滚向一旁,听见卫殊絜低语一声,“奇怪。”

      但见卫殊絜身形飘忽,瞬至黑泥上空,指尖点在翻涌的泥浪顶端,炽热灵光洞穿层层污浊,直抵那团勉强可辨的头颅轮廓——

      “等等!”顾危嘶声厉喝。

      卫殊絜颔首,竟是在问这神智全无的鬼物:“你为何不逃离?你有手段,为何一定要痴守着那位疯癫的老妇?”

      黑泥在他的指下翻涌,想要涌上来,却无论如何迟迟无法触及他的皮肤。随着卫殊絜的疑问,场景竟然真的随他的意愿产生了变化。

      顾焕在昏黑的烛火旁一福身:“名册已在此处,人数了了,不成气候。”

      对面那人掀开名册,饶有兴致地确认:“秋猎路上,我收拾了我那谋逆的三弟,顺手吓唬一下你家那位只知道掏钱的傻王爷。放心,若我那表弟当真胆小如鼠,必不会伤到他分毫……”

      他撑着脸颊笑着摇摇头:“你这么有意思的人物,怎么被我那表兄弟捡到了。”

      “慎言。”顾焕皱眉,她不满道,“那太子殿下,妾身就先告辞了。”

      转眼间,箭雨自林间落下,刺死了嘶鸣的马,穿透了侧翻后精致华贵的马车厢。刺客漫山都是,到处都是一片混乱,并没有特意关注这对在车厢中无权无势的异姓王夫妇。

      片刻后,喧闹随着刺客的火光远去,顾焕从车厢的夹缝中倍感吃力地爬出。若是细心观察,便会发现她被男人压得严严实实,或者换个说法吧,她被丈夫护得严严实实。

      丈夫胸膛流出的血污凝固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腿依旧被压在丈夫逐渐冰冷的尸体之下,顾焕突然打了个寒战,恶狠狠地捶打了一下她的丈夫,哽咽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会护我这一下!”

      卫殊絜远远地感知着场景的变化,若有所思地指尖摩挲着鬼物顾焕的头顶。

      顾危远远望着,他隐约感知到事情有点不对劲。果不其然,有一队身着板甲的兵士举着火把前来搜救,并声称三皇子意欲谋反,已被太子殿下拿下。

      一位将领却熟稔地来到顾焕身旁,遗憾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女人,他轻声道:“您说,他胆子小,一定会自己躲好的。我提前吩咐过对您的马车少射几箭,吓唬他一番即可。”

      顾焕双目赤红,哑声:“我要见太子。”

      “太子殿下可一时没空见您。”将领摇头,“但我会告知太子,他这位表兄弟也没有那么不堪。他是为自己的英勇而死……”

      “我不接受。”顾焕喘着粗气,“他从没有在意过我!现在他为我而死?!”

      将领却早有预料一般:“太子殿下提醒过您,您是他的妻子,他保护您本就理所应当。是您一口咬定他必将自护……他也并非为您而死,这是意外,没有人想要他的性命。”

      此情此景,黑泥激烈地沸腾起来,嘶吼着:“不是我——”

      卫殊絜遥遥地感知到被困在过去的女子攥紧丈夫的衣衫,怔愣着落下的眼泪,他明白了什么,灵力迅速巡遍手下这位鬼物的全身。

      “嘭”的一声闷响,黑泥四散崩落。那个形销骨立的女子从中跌落,伏在地面如破风箱般喘息,气若游丝地哀求:“救…救我……”

      卫殊絜指尖悬于她顶心。顾危慌乱之余连滚带爬扑来:“她尚有意识!她还能——”

      烈焰骤起,吞噬了顾焕的残躯。顾危前冲的势头被卫殊絜的手臂死死拦住。

      “这不是她。”卫殊絜声线平稳,“顾焕此人,在你我初见那滩腐肉时便已逝去。”

      牧决观怔怔望着那团毫无温度的火焰。溯源阵将汹涌的情绪强行灌入每个人识海,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即将炸裂。

      阵法燃尽最后余烬,将众人抛回宴客厅堂。那簇即将熄灭的火苗映在罗熠戒备的瞳孔中。

      顾危颓然跪坐,仰头望着卫殊絜,嘴唇微张,眼泪无声滑落。

      卫殊絜沉默片刻,似乎是感觉自己无动于衷有些不妥,终是抬手,用冰凉的指尖生疏地拭去那些温热的泪痕。

      罗熠归剑入鞘,轻咳打破凝滞,看向卫殊絜:“我需要解释,你为何在此。”

      “最好还有人能告知此地发生何事。死者几何,伤者几许。溯源阵中可曾出现与鬼物相关的新变故。是否需要增援。”

      牧决观扭头虚弱应答:“燕京有人能催化情绪致人癫狂,状若疯魔攻击性强且目标明确。此症……具传染性。”

      罗熠眉心微动:“与正在追查的案子特征相符。但先前未闻有鬼化现象。可有明确受害者?”

      顾危已平定呼吸,唯有泪珠仍沿着卫殊絜指尖滴落,落在地上变成小小的水痕,他说:

      “异姓王霍家。先王妃,与现任王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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